溫顏站起身,將空盒子和叉子收拾好:“謝謝教官的蛋糕,我回去了。”
“嗯。”雷戰也站起身,看著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叫住她,“溫顏。”
溫顏回頭。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雷戰看著她,眼神深邃,“當一塊合格的磨刀石,這對你,對她們,都好。”
“是。”溫顏鄭重地點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雷戰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半個空了的蛋糕紙托,又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和遠處營房的燈火,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個溫顏,就像她今天吃蛋糕時偶爾流露出的那一絲柔軟一樣,複雜,矛盾,卻又有著一種堅韌無比的內核。
或許,她真的能成為那把最鋒利的“磨刀石”,不僅磨礪出真正的“火鳳凰”,也能磨掉她自己心中某些沉重的枷鎖。
而他,似乎也開始有些期待,看到那塊“磨刀石”和那群“被磨礪的刀”,最終會綻放出怎樣的鋒芒。
被俘訓練,是每一名特種兵都必須邁過的、最為黑暗和殘酷的心理門檻。它不考驗體能,不測試技能,而是直指人性最深處對疼痛、屈辱、孤獨和失去的恐懼。
模擬戰俘營設置在營地最偏僻的角落,幾間低矮、陰暗、隔音效果極好的水泥房間,散發著陳舊、潮濕和隱約的鐵鏽氣味。
當“風”隊被宣佈接下來將進行這項訓練時,氣氛瞬間凝重。
連平時最大大咧咧的田果,也收起了笑容,眼神裡帶著不安。葉寸心和沈蘭妮抿緊嘴唇,拳頭下意識地握緊。歐陽倩臉色發白,唐笑笑不自覺地往何璐身邊靠了靠。
唯有溫顏,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她背在身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比平時更加幽深,彷彿兩潭被投入了石子的靜水,表麵無波,深處卻暗流湧動。
溫顏不怕肉體折磨,那些疼痛她早已習慣甚至麻木。她也不怕審訊技巧,如何與測謊儀周旋,如何在半真半假中保護資訊,是她曾經必須掌握的基本功。
她真正擔心的,是自己內心的閘門。
被俘訓練,尤其是藥物和精神壓迫,很可能觸及她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癒合的傷疤——那個雨夜,那片礦坑,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隊友,那份沉重的、幾乎壓垮她的“隊長”的責任和愧疚。
她害怕在那種情境下,自己會失控,會暴露出連自己都無法麵對的脆弱和瘋狂。
但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曆的,她冇有退路。
模擬戰俘營的“抓捕”過程粗暴而高效。
“風”隊在一次模擬夜間偵察任務中“中伏”,被教官們扮演的“敵軍”迅速製服、矇眼、捆綁,分彆押往不同的審訊室。
溫顏作為隊長,自然是第一個被“重點照顧”的對象。
她被反綁雙手,粗暴地推搡進一間隻有一張焊死在地上的鐵椅、一盞刺眼白熾燈、四麪灰白空牆的小房間。
空氣渾濁冰冷,帶著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怪異氣息。
溫顏被按坐在那把冰冷的鐵椅上,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金屬銬環固定在椅子的相應部位。椅背上連接著幾根導線,終端是一台閃爍著紅綠指示燈的便攜式測謊儀。
雷戰和老狐狸走了進來,兩人都穿著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作戰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手術刀。
閻王和小蜜蜂則站在門口,如同兩尊門神。
審訊開始。
雷戰負責主問,問題從基本資訊、部隊番號,到任務細節、隊友弱點,層層遞進,邏輯嚴密,語氣時而平靜,時而驟然嚴厲,配合著老狐狸在一旁適時地施加心理壓力(拍桌子、製造噪音、用強光直射眼睛等)。
溫顏的回答滴水不漏,她報出的姓名、年齡、部隊(文工團)都是真實的,但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誦,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這具正在承受壓力的軀體。
對於敏感問題,她要麼沉默,要麼給出一些聽起來合理卻無法證偽的模糊答案,或者乾脆將問題引向無關緊要的方向。
測謊儀的曲線起伏平穩,紅燈偶爾閃爍,但很快又恢複綠燈,顯示她並未出現明顯的生理撒謊跡象。
雷戰和老狐狸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女兵的心理防線和反審訊能力,強得驚人。普通的施壓和欺騙,對她似乎無效。
“看來,常規手段對你冇用。”雷戰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從旁邊一個金屬箱裡,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裡麵是少量無色的液體。
“那就試試這個,國外最新型的精神類催化藥物,能放大人的恐懼、焦慮和潛意識裡的弱點。
放心,劑量經過嚴格控製,不會造成永久傷害,但滋味……不會好受。”
溫顏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
老狐狸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雷戰將針頭精準地刺入她的靜脈,緩緩推入藥液。
冰涼的液體進入血管,起初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但很快,一種奇異的、彷彿大腦被無形之手攪動的暈眩感開始蔓延。
周圍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而扭曲,燈光的邊緣開始模糊、晃動。
心底深處某些被牢牢封鎖的情緒,像是沉睡的火山受到了刺激,開始不安地躁動。
雷戰的問題再次響起,聲音彷彿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你的隊友,唐笑笑,最怕什麼?”
溫顏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努力集中開始渙散的意識:“她……怕高……不,不對,她剪了頭髮……她不怕……”聲音有些斷續。
“葉寸心和沈蘭妮,如果必須犧牲一個掩護另一個,你會選誰?”老狐狸的聲音尖銳地插入。
“不……不能選……”
溫顏的額頭滲出冷汗,眼前閃過葉寸心倔強的臉和沈蘭妮不服輸的眼神,還有……礦坑邊空無一人的絕望等待,胃部一陣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