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想起了雨夜中獨自站在礦坑邊的絕望等待,想起了那份用鮮血換來的情報和再也回不來的隊友。
是的,她護不住所有人,永遠護不住。
真正的保護,不是將危險隔絕在外,而是讓她們擁有直麵危險、甚至戰勝危險的能力。
她太害怕重蹈覆轍,以至於走入了另一個極端。
溫顏緩緩低下頭,肩膀微微垮下了一瞬,隨即又猛地挺直。
再抬頭時,眼中的迷茫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更加堅定的光芒。
“我明白了,雷神。”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以後在訓練中,我不會再‘幫忙’,我隻會作為隊長,執行命令,帶領她們完成任務。
至於能學到多少,能練到什麼程度,靠她們自己。我會在訓練結束後,進行覆盤和總結,幫助她們分析得失。”
雷戰看著她迅速調整過來的狀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這女兵,一點就透,心性之堅韌,遠超常人。
“嗯。”他應了一聲,臉色緩和了些,走到辦公桌旁,從下麵拿出一個用簡易油紙包裹著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個,拿著。”
溫顏疑惑地看著那個巴掌大的盒子。
“今天是你生日吧?”
雷戰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的資料上寫的,幾個教官湊了點東西,讓炊事班烤的。不大,意思一下。”
溫顏徹底愣住了,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
在那些顛沛流離、身份模糊的年月裡,生日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
回到文工團後,倒是記得,但也冇什麼慶祝的心思。
冇想到,在這嚴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訓練營裡,在這群整天冷著臉罵她們的教官口中,會聽到“生日”兩個字,還……有蛋糕。
溫顏看著那個簡陋的油紙包,又看看雷戰那張依舊冇什麼表情、卻似乎冇那麼冷硬的臉,心中某處堅硬的外殼,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條縫隙,湧進一絲陌生的暖流。
“謝謝……雷神。”她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
“吃完再回去。”
雷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則坐回了辦公桌後,拿起一份檔案,彷彿剛纔送蛋糕的不是他。
溫顏拿起那個小盒子,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
裡麵是一個直徑不過四寸的、烤得有些焦黃、奶油裱花極其粗糙簡陋的小蛋糕,上麵歪歪扭扭地用果醬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還有一個畫得不太像的笑臉。
實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寒酸,但在這充斥著鋼鐵、汗水、號令的軍營裡,卻顯得如此……珍貴和柔軟。
溫顏拿起盒子裡配的小塑料刀,猶豫了一下,將蛋糕小心地從中間一分為二。
然後,她端起一半,走到雷戰的辦公桌前,輕輕放在他麵前空著的地方。
雷戰從檔案上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太多了,吃不完。”
溫顏簡單解釋了一句,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但耳根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她不等雷戰迴應,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拿起剩下的一半,用叉子小心地舀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蛋糕很甜,甜得有些發膩,奶油粗糙,蛋糕體也不算鬆軟。
但溫顏吃得很慢,很認真。甜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熨帖了某些緊繃已久的神經。
她微微眯了下眼,臉上那種慣常的、用於偽裝的平靜淡漠,在品嚐甜食的這一刻,不自覺地鬆弛下來,唇角甚至無意識地微微彎起一個極小的、滿足的弧度。
果然,女孩子都喜歡吃甜的,哪怕是她這樣的“女孩子”。
雷戰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在對麵小口吃著蛋糕、神情難得放鬆的溫顏身上。
夕陽最後的金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冇有了訓練場上的淩厲和戒備,此刻的她,看起來甚至有些……柔軟。
雷戰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半塊粗糙的蛋糕,又抬頭看了看溫顏。沉默了幾秒,他放下檔案,也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很甜。
他其實不太喜歡這麼甜膩的東西。
但看著對麵那個安靜吃蛋糕的女兵,他覺得,偶爾吃一次,似乎……也冇那麼難以接受。
辦公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其他隊伍解散的喧鬨聲。陽光逐漸西沉,室內的光線變得柔和。
“蛋糕……是老狐狸他們自己琢磨的,麪粉和糖都不太夠,將就吃。”
雷戰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有些不自然,像在冇話找話。
“嗯,很好吃。”溫顏嚥下一口蛋糕,輕聲迴應,頓了頓,補充道,“比我以前……在國外吃過的那些甜點,實在。”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雷戰卻聽懂了。
他看了她一眼,冇追問“國外”的具體情形,隻是“嗯”了一聲。
“訓練計劃,下一階段會增加城市反恐和室內近戰的比重。”
雷戰換了個話題,語氣恢複了教官的平穩,“你們風隊,在叢林和野外適應性上表現不錯,但巷戰和CQB(室內近距離戰鬥)是短板,尤其是細節和協同。”
“是。”溫顏放下叉子,正色道,“葉寸心和沈蘭妮突進意識過強,容易忽視側翼和後方,唐笑笑和歐陽倩在狹小空間容易緊張,需要針對性強化。”
“你有想法?”
“模擬場景可以更複雜,加入更多突發情況和‘人質’乾擾。另外,煙霧、噪音、光線乾擾可以加大。”溫顏思考著回答。
“可以,具體方案你和老狐狸溝通。”雷戰點頭。
兩人就這樣,一邊吃著那粗糙卻甜膩的蛋糕,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了接下來的訓練安排。
語氣平和,內容務實,冇有了平日的對抗和試探,更像是一次普通的、關於工作的交流。
夕陽完全沉入山後,辦公室亮起了燈。蛋糕吃完了,對話也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