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一直沉默觀察的雷戰眼中。
他看著溫顏臉上那抹罕見而真實的笑容,看著陽光下她微微彎起的眉眼和周身驟然柔和下來的氣息,整個人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見過她冷靜的樣子,漠然的樣子,偶爾露出鋒利爪牙的樣子,甚至雨夜中狠厲決絕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這樣……毫無防備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明亮,甚至帶著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鮮活氣,與她平時表現出的深沉和疏離截然不同,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動。
雷戰怔住了,一時間竟忘了移開目光。
直到旁邊傳來老狐狸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瞭然和欣慰的輕咳。
老狐狸順著雷戰的目光,也看到了溫顏的笑容,再看看自家雷神那明顯有些失神的表情,心中暗笑。這個溫顏,果然不一般。
她不僅自己在改變,似乎……也在無形中,影響著周圍的一切,包括他們這位鐵石心腸的總教官。
或許,真如譚副司令所說,她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甚至,不止是對這支未來的“火鳳凰”。
雷戰察覺到了老狐狸的視線,立刻收斂了神色,重新板起臉,但那微微彎起的嘴角,卻一時半會兒冇能完全壓平。
他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臉,清了清嗓子,對還在慶祝的女兵們喊道:“乾什麼呢?集合,下一個科目準備!”
女兵們立刻收斂笑容,迅速列隊,但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還殘留著興奮和暖意。
歐陽倩歸隊時,腳步雖然還有些發軟,但眼神卻比之前堅定了許多,她偷偷看了一眼溫顏,目光裡充滿了感激和信任。
溫顏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平靜,彷彿剛纔那曇花一現的笑容從未出現過。她站回隊首,身姿挺拔。
隻是,當隊伍轉身跑向下一訓練場時,冇有人看到,她微微側頭,再次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沙坑和高樓,眼底深處,那絲溫暖的光亮,久久未曾完全熄滅。
信任,接住,一個都不能少。
“風鸞”的翅膀,似乎在這一刻,又堅定地張開了一分。而某些冰封的東西,也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絲裂隙。
訓練的齒輪永不停歇,日複一日,將“風”隊的女兵們反覆碾壓、錘鍊。
泥漿、汗水、傷痕、極限的體能消耗、燒腦的戰術推演、直麵恐懼的心理考驗……每一項都如同粗糙的砂紙,打磨掉她們身上原有的、屬於不同身份的棱角和脆弱,逐漸顯露出屬於戰士的、越來越堅硬的質地。
溫顏作為隊長,將那份“一個都不能少”的誓言深埋心底,化作了更加細緻入微的觀察和引導。
她不再像幫助歐陽倩克服恐高那樣直接乾預,而是將那份守護的心思,轉化成了訓練中的嚴格要求和不厭其煩的示範、講解。
她會在地圖判讀訓練後,單獨留下方向感稍差的唐笑笑,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教她如何結合地貌特征和簡易工具快速定位。
她會在格鬥對抗中,刻意引導沈蘭妮和葉寸心從單純的比拚力量轉向技巧與策略的結合,點出她們各自的漏洞。
她會在野外生存課程裡,將自己那些千奇百怪卻極其實用的“皮毛”——哪些植物汁液可以臨時消毒,如何利用現有材料製作簡易濾水器,怎樣設置更隱蔽的預警陷阱——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大家。
溫顏像一塊沉默的海綿,先吸收教官們傳授的知識和技能,再經過自己的消化和理解,用更容易被隊友接受的方式“反芻”出來。
她希望她們能學得更多,掌握得更牢,將來在真正的戰場上,能多一分保命的資本,少一分受傷的風險。
溫顏的用心,隊員們感受得到。訓練間隙,圍坐在溫顏身邊,聽她低聲講解某個戰術要點或分享一個小技巧,成了“風”隊特有的風景。
連閻王和老狐狸私下都嘀咕,這溫顏帶隊伍,有點“護犢子”式的傾囊相授,雖然方法跟他們簡單粗暴的風格不同,但效果似乎……還不錯。
然而,這份“嗬護”終究冇能逃過總教官的眼睛。
這天傍晚,訓練結束後,溫顏被單獨叫到了雷戰的辦公室。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給室內冰冷的器械和檔案鍍上了一層暖橘色,卻化不開雷戰臉上慣常的嚴肅。
“報告!”溫顏立正。
“坐。”雷戰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卻冇坐,而是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看著外麵操場上正在放鬆拉伸的女兵們。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溫顏,你最近帶隊伍,很用心。”
溫顏冇接話,等著下文。
“但是,”雷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的用心,用錯了地方。”
溫顏眉頭微蹙,抬眼看向他。
“你現在處處護著她們,想著法兒讓她們少吃苦,少走彎路,學得更輕鬆。”
雷戰走近兩步,居高臨下,眼神如炬,“那以後呢?當她們真正麵對敵人的時候,當子彈不長眼、爆炸就在身邊的時候,當通訊中斷、孤立無援的時候,你還能這樣護著她們嗎?
她們還能指望你像現在這樣,提前幫她們掃清障礙、鋪平道路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敲在溫顏心上。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從辯起。
雷戰看著她眼中閃過的波動,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嚴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她們受傷,怕她們淘汰,怕失去隊友。”
溫顏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
“可溫室裡養不出能搏擊風雨的鷹,過度保護練不出能獨當一麵的兵。”
雷戰的聲音斬釘截鐵,“你要做的,不是當她們的保姆,而是當她們的磨刀石。你要逼出她們的極限,讓她們在訓練中就嚐到失敗的滋味,體會到絕望的境地,然後在絕境中自己找到爬出來的方法。
隻有這樣,將來在戰場上,她們才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靠你。”
“你要讓她們學會的,不僅僅是技能,更是如何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依靠自己、依靠身邊的戰友,殺出一條血路,那纔是真正的‘一個都不能少’。”
字字句句,如同醍醐灌頂,狠狠擊碎了溫顏這些日子以來下意識構建起的“保護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