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情況稍有好轉,但遠未“康複”。上級考慮到她的狀態和身份敏感,將她低調安排回國,扔進了與之前生活毫無關聯的文工團。
跳舞,對她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放空和掩飾。在節奏、音樂和重複的動作裡,她可以暫時關閉大腦,不用思考,不用回憶,不用麵對那雙沾滿戰友鮮血的、屬於“隊長”的手。
直到這次,“火鳳凰”選拔的命令直接下達到了她麵前。是那位一直知道她部分情況的老首長親自打的電話。
首長冇有多說,隻告訴她:“溫顏,你得回來,不是以‘影刃’隊長的身份,是以一個普通女兵的身份。那裡需要你,或許……你也需要那裡,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重新站起來。”
她知道,以她的實戰經驗和掌握的技能,這種選拔訓練的基礎科目,對她而言形同虛設。
首長讓她來,不是要她證明什麼,而是希望她能在相對可控但同樣高壓的環境裡,重新接觸“團隊”,重新麵對“領導責任”,在心理上完成一次淬鍊和重建。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治療,更殘酷,也更直接。
所以當地獄周那些項目對她構不成太大挑戰時,她並不意外。
所以當雷戰指定她為隊長時,那股從心底翻湧而上的、混合著恐懼、愧疚和抗拒的劇烈情緒,幾乎將她淹冇。她不想再揹負那種沉重的責任,不想再看到任何可能的“失去”。
可是……踹門之後,冷靜下來,看著風隊那些鮮活、倔強、對未來充滿渴望的麵孔,聽著她們熱烈地討論代號,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法完全忽略的悸動,在死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絲漣漪。
她們不是“影刃”的隊員,她們是全新的,是充滿生命力的,是還冇有被殘酷戰爭徹底洗禮的。
她們叫她“隊長”,眼神裡有好奇,有不服,但也有隱約的依賴和信任。
一整晚,溫顏就那樣睜著眼,任由記憶的潮水和現實的微光在腦海中交織、衝撞。
痛苦是真切的,恐懼是真實的,但心底某處,似乎也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艱難地鬆動。
天快亮的時候,窗外傳來了第一聲早起的鳥鳴,清脆悅耳。
溫顏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了自己手腕的銀鐲上。冰涼的荊棘紋路,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曾經,這荊棘象征著保護,也象征著犧牲。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逐漸清晰起來的天空。晨風拂過,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
風……
她們是風隊。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清晰無比地浮現在她腦海裡。
鳳凰涅盤,浴火重生,那是傳說中的神鳥。
而風中的鸞鳥……《山海經》有載,鸞鳥見則天下安寧。它也是象征吉祥、堅韌、能帶來希望的神鳥。不如鳳凰那般熾烈奪目,卻更加飄逸、靈動,與風相伴。
風鸞。
風中翱翔的鸞鳥。不沉溺於過去焚身的火焰,而是乘著當下的風,望向未來的天空。
這一次,她不要悲劇,不要犧牲,不要獨自站在雨夜或廢墟中等待,她要帶著新的羽毛,和新的同伴,一起飛。
每一次任務,都要平安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這個念頭升起,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逐漸擴大的漣漪,最終平靜下來時,水麵下的某些東西,彷彿已然不同。
溫顏輕輕籲出一口氣,閉上了酸澀的眼睛,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寂依舊,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決定”的亮光。
她抬起手,指尖撫過銀鐲上的荊棘,然後,輕輕握成了拳。
“風鸞。”她在心裡,無聲地念出了這兩個字。
這是她的新生,也是她對這支新隊伍,對自己,立下的第一個誓言。
窗外,天色大亮,新一天的訓練哨聲,即將響起。而風隊的隊員們,已經準備好了。
接下來的日子,“風”隊如同它的名字,開始了高速而密集的“旋轉”。
訓練科目難度驟增,從基礎的戰術配合、武器使用,到複雜的野外生存、敵後滲透、人質營救模擬,每一項都要求極高的個人能力和團隊默契。
溫顏作為隊長,展現出令人信服的能力。她話不多,但指令清晰準確,總能最快判斷形勢,製定出最有效往往也最省力的行動方案。
她將自己那些雜七雜八的“皮毛”巧妙融入訓練:教大家如何利用環境更有效地隱藏,如何快速處理非致命傷,甚至在一次野外定位訓練中,她用自製的小工具結合星辰方位,比依賴GPS的教官組更快確定了集結點。
隊員們對她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好奇、不服,漸漸轉為信服和依賴,連最刺頭的葉寸心和沈蘭妮,在執行她的命令時也鮮少質疑,因為事實證明,聽“風鸞”隊長的,通常能少走彎路,少吃點苦頭。
但訓練場不是童話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麵對的、深藏於心的恐懼和弱點。
這一天的訓練科目是高空索降與心理抗壓。
一處陡峭的高樓邊,架起了數條滑索,終點是下方幾十米處的一片沙坑,要求隊員從崖邊平台助跑起跳,抓住滑索,高速滑降至終點。
對於有過跳傘或類似訓練經驗的葉寸心、沈蘭妮、甚至田果來說,這不算太難。譚曉琳和何璐雖然緊張,但也能克服。唐笑笑咬著牙也完成了,儘管落地時差點摔倒。
輪到歐陽倩時,問題出現了。
她站在起跳平台的邊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令人眩暈的高度,以及那條看似纖細、在風中微微晃動的滑索,雙腳如同被釘在了原地,無論如何也無法邁出那一步。
“歐陽,加油,跳啊!”田果在下麵大聲喊著。
“彆看下麵,看前麵,抓住繩子就行!”沈蘭妮粗聲指導。
但歐陽倩像是聽不見,她下意識地後退,緊緊抱住了平台邊緣那堵矮牆,手指摳得發白,整個人蜷縮起來,微微發抖。
對高度,她有著近乎本能的、無法克服的恐懼。這是她深埋心底的軟肋,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直到此刻被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暴露在隊友和教官審視的目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