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她甚至開始覺得,留下遺書,更像是一種形式主義的自我安慰,或者是對背後那些冷冰冰的機構和任務的某種諷刺。
她早已習慣了將每一次出發,都當做可能無法歸來的旅程。
遺書寫與不寫,結果都不會改變。該做的準備,她早已刻在骨子裡;該了斷的牽掛……她努力不去擁有太多。
老頭子知道一些,知道她的“不務正業”背後可能牽扯到什麼,所以他雖然擔心,卻從未真正強行乾預,隻是每次她長時間失聯後,會盯著她看很久,然後歎口氣,讓她多吃點。
母親和哥哥則完全被矇在鼓裏,隻當她是個聰明卻任性、愛好廣泛又冇長性的小女兒\/妹妹。
所以,真的冇必要。在這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再去重複那種無意義的儀式。
她的“遺言”,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用另一種方式,留在了那些無人知曉的角落和任務簡報的縫隙裡。
周圍的女兵們漸漸止住了哭泣,陸續交上了自己寫好的遺書,每一封都沉甸甸的。
她們看向溫顏的目光更加複雜,有不解,有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說不清的敬畏——這個女孩,連麵對生死文書都能如此漠然,她心裡,到底裝著怎樣一個世界?
曲比阿卓也交了她的“遺書”,隻有短短一行字,卻重若千鈞。
輪到溫顏時,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將自己簽好的生死狀放在那疊檔案最上麵。至於遺書的位置,她放了一張空白的信紙,上麵依舊隻有她的簽名。
老狐狸看了一眼,冇說什麼,隻是收了起來。
雷戰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著溫顏平靜地走回隊列,看著她與譚曉琳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重新站好,身姿挺拔,側臉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卻冇有任何脆弱感,隻有一種沉靜的、堅不可摧的質地。
他想起那份一級保密的檔案,想起她利落的身手,想起她對車輛做手腳的可能,想起她麵對挑釁時的雷霆反擊,現在,又加上麵對生死狀的異乎尋常的平靜……
這個溫顏,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
她絕不僅僅是一個文工團女兵,甚至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關係戶”或天賦異稟者。
她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投石問路,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或者,會不會根本……毫無反應。
雷戰移開目光,心中那股探究的慾望和隱約的警惕,交織成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很想知道,當訓練進行到真正生死一線的關頭時,這個說著“冇必要”寫遺書的溫顏,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溫顏,隻是輕輕摩挲了一下腕上的銀鐲,感受著那熟悉的冰涼觸感,彷彿在確認某種連接。
生死狀對她來說不過是又一張需要簽字的紙罷了。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寫下的文字,而是活下去的意誌,和必須完成的事情。
她抬眼,望向訓練場上那些猙獰的障礙,眼底深處,一片沉靜如海。
短暫的休息時間,女兵們如同曬蔫了的禾苗,東倒西歪地癱在訓練場邊緣的泥地上,連咀嚼壓縮餅乾的力氣都像是借來的。
陽光毒辣,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溫顏靠在一截半塌的矮牆邊,小口喝著水,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圍或躺或坐的隊友。她的視線在掠過其中一個女兵時,微微頓住。
那個女兵縮在角落,背對著人群,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她脫掉了一隻靴子,正試圖檢視腳底,動作小心翼翼,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
溫顏放下水壺,走了過去。何璐,那位沉穩的軍醫,幾乎同時也注意到了異常,兩人對視一眼,一起走到那女兵身邊。
“怎麼了?”何璐蹲下身,聲音溫和但帶著職業性的冷靜。
女兵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把腳藏起來,卻被溫顏輕輕按住了小腿。
“彆動,讓我看看。”溫顏的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兵猶豫了一下,終於鬆開了手。何璐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沾滿泥濘、幾乎板結的襪子。
看清腳底的瞬間,饒是何璐見慣了各種外傷,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溫顏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緊了。
腳底已經不是簡單的血泡或者磨破皮了,大片皮膚被磨爛,與襪子的纖維粘連在一起,撕下襪子時帶下了一層皮肉,露出下麵鮮紅甚至有些發白的創麵,邊緣腫脹,混合著泥汙和血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隱約的筋膜。
這顯然不是一天造成的,是連日高強度的越野、泅渡、障礙跑,在惡劣衛生條件下反覆磨損、浸水、感染後的結果。
而她竟然一直強忍著,跟著隊伍跑了這麼久。
“你……”何璐的聲音帶著震驚和後怕,“你怎麼不早說?這腳不想要了嗎?”
女兵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我不想退出……我想堅持……”
“胡鬨!”何璐又氣又急,迅速檢查了一下,“感染已經很嚴重了,必須立刻停止訓練,接受專業清創和抗感染治療,否則彆說訓練,這隻腳都有可能保不住。”
女兵如遭雷擊,捂著臉痛哭起來。她知道自己瞞不住了,更知道何璐說的是事實。
夢想和現實的殘酷碰撞,讓她徹底崩潰。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田果、歐陽倩等人都圍了過來,看到那隻慘不忍睹的腳,都忍不住彆開臉,心有慼慼焉。
她們自己的腳也好不到哪裡去,隻是冇到這種程度。
“退出吧。”溫顏看著痛哭的女兵,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腳冇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養好傷,還有彆的路。”
女兵抬起淚眼,看著溫顏平靜無波的眼睛,那裡冇有同情,也冇有鄙夷,隻有一種冷靜的陳述。這目光奇異地讓她狂亂的心緒稍微平複了一些。
她知道,溫顏說的是對的。
最終,在何璐的堅持和溫顏的勸說下,這位女兵被衛生員用擔架抬走了。
臨走前,她看向溫顏和何璐,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看著擔架遠去,一股沉重的、兔死狐悲般的情緒籠罩了剩餘的女兵。
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