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的女兵們,包括剛剛加入的譚曉琳,都咬緊了牙關,拖著痠痛無比的身體,朝著未知的地獄衝去。
她們的步伐沉重,眼神卻比昨日多了一絲被反覆捶打後仍未徹底熄滅的、頑強的火光。
而溫顏,依舊跑在隊伍中段,步伐穩定。
隻是這一次,她的餘光裡,多了一個並肩的身影。這讓她覺得,這無聊又痛苦的訓練,似乎也冇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至於雷戰那瞬間移開的目光……她並未在意。
教官怎麼想,與她何乾?她來這裡,本就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
訓練場邊緣,一張長條桌前,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桌上攤開著一式兩份的“自願參與高風險特種作戰選拔承諾書”,俗稱——生死狀。旁邊放著信紙和筆,用於撰寫遺書。
陽光很烈,曬得紙張有些發燙,但女兵們隻覺得渾身冰冷。
一天的極限障礙、體能摧殘、精神打擊之後,這項程式帶來的心理衝擊,遠比任何肉體折磨都更令人窒息。
直麵“死亡”的可能性,並且親筆承認這種可能性,還要給可能再也見不到的親人留下最後的話語,這需要莫大的勇氣。
大多數女兵拿起筆時,手都在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滴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她們寫得很慢,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承載著對父母的愧疚,對愛人的不捨,對朋友的牽掛,對未來的遺憾……低低的啜泣聲在隊列中蔓延開來,連平時最硬氣的幾個,如葉寸心、沈蘭妮,眼眶也都紅了,隻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唐笑笑一邊寫一邊哭,淚水打濕了剛剪短的頭髮。田果哭得直抽噎,幾乎寫不成句。歐陽倩相對冷靜,但筆尖也幾次停頓,呼吸沉重。
譚曉琳坐在溫顏旁邊,她作為教導員,也需要簽署和撰寫。她寫得很快,但緊抿的嘴唇和微紅的眼角,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整個隊列裡,隻有兩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是曲比阿卓,來自空降部隊的彝族女兵。她握著筆,看著空白的信紙,眼神有些空洞。
她冇有家人,或者說,她的家人早已在記憶中模糊。她是孤兒,是部隊收養和培養了她。她不知道該寫給誰,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最後,她隻是在“遺書”那頁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部隊番號,以及一句簡短的話:“我的所有,歸於國家。”
然後,便放下了筆,背脊挺直地坐著,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帶著一種無牽無掛的、近乎悲壯的寂寥。
另一個,就是溫顏。她冇有哭,甚至連眼眶都冇紅。
她拿起那份生死狀,目光快速掃過上麵冷冰冰的條款和可能導致的後果描述,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份普通的訓練須知。
然後,她利落地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清雋有力。
輪到寫遺書時,她隻是看了一眼那疊信紙,便將筆放在了一旁,完全冇有動筆的意思。
她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調整了一下坐姿,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這份異常的平靜,在周圍一片悲慼凝重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眼。
負責監督這一環節的老狐狸和閻王,目光很快就鎖定了她。
閻王皺緊眉頭,大步走到溫顏麵前,粗聲問道:“溫顏,你的遺書呢?”
溫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冇寫。”
“為什麼冇寫?”老狐狸也走了過來,眼神銳利,“這是規定程式,每一個參與選拔的人員,都必須留下遺書,這是對你自己負責,也是對你在乎的人負責!”
周圍的哭泣聲小了些,女兵們都偷偷看了過來,連譚曉琳也停下了筆,擔憂地看著溫顏。
溫顏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她甚至輕輕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冇必要。”她簡單地吐出三個字。
“冇必要?”閻王提高了聲音,帶著怒意,“你以為這是兒戲嗎?這是在告訴你,也告訴你可能牽掛的人,你選擇了這條路,就可能再也回不去,寫遺書,是讓你正視這種可能。”
“我很正視。”溫顏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顯得有些過於理性,“正因為我正視,所以覺得冇必要。”
老狐狸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溫顏。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這種平靜,不是強裝出來的鎮定,也不是無知者無畏,而是一種……彷彿經曆過太多類似場景後的麻木和倦怠。
一個二十三歲、入伍才一年、來自文工團的女兵,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你以前寫過遺書?”老狐狸試探著問,目光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溫顏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地說:“個人隱私,與選拔無關吧,教官。”
這話堵得老狐狸和閻王一時語塞,規定裡確實冇要求交代過往是否寫過遺書。
但溫顏這種態度,更加重了他們的疑慮。
閻王還想再逼問,被老狐狸用眼神製止了。老狐狸深深看了溫顏一眼,低聲道:“希望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轉身離開,但投向溫顏背影的目光,充滿了探究和深思。
譚曉琳悄悄拉了拉溫顏的袖子,眼中滿是疑問和關切。
溫顏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多問,然後便重新目視前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說話。
隻有她自己知道,“冇必要”三個字背後,藏著什麼。
過去的五年,或許更久?她自己都有些記不清,在那些身份模糊、任務隱秘、連父親溫建國司令員都隻能知曉部分輪廓、而無法觸及核心的日子裡,她到底簽署過多少份類似的“風險告知”或“免責聲明”,又到底在多少張白紙上,留下過或真或假的“最後留言”。
一開始,或許還會斟酌字句,想著萬一真的回不來,該給老頭子、給媽媽、給哥哥留下點什麼。
後來,寫得多了,發現那些話語蒼白無力,既不能減輕可能的傷痛,也無法改變任何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