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的歌聲還在繼續,但隨著路途的顛簸和目的地的臨近,漸漸有些人的聲音裡,開始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喘息。
溫顏閉上眼,調整著呼吸頻率,讓身體進一步放鬆。她能感覺到腕上的銀鐲貼著皮膚,傳來微涼的觸感。
周遭的喧鬨、好奇的目光、善意的擔憂,都被她遮蔽在外。
儲存體力,觀察環境,評估對手或者說未來的隊友,調整心態。
車,終於在一片塵土飛揚中,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極其簡陋、甚至有些破敗的營地。
幾排低矮的營房,空曠的、被踩得寸草不生的訓練場,遠處是連綿的、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山嶺。
引擎熄火,歌聲戛然而止。
車廂門“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拉開。
刺目的陽光和乾燥灼熱的空氣猛地灌入,一個穿著迷彩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冰冷的男人,站在車下。
他身後,是幾個同樣麵無表情、渾身散發著鐵血氣息的教官。
冇有歡迎,冇有介紹。
隻有那個為首的男人,用冰渣子一樣的聲音,對著車上還冇完全反應過來、臉上還殘留著歌唱興奮的女兵們,吐出兩個字:
“下車。”
瞬間,車廂裡的溫度彷彿驟降。
剛纔還唱著“腳踏著祖國的大地”的女兵們,臉上的笑容僵住,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茫然和隱隱的寒意。
溫顏在車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睜開了眼。
她動作並不快,但異常穩定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背囊,無視了周圍瞬間凝滯的氣氛,第一個走下了車。
灼熱的陽光立刻包裹了她,將她白皙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
溫顏微微眯了下眼,適應著光線,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顯然就是雷戰的教官,掃過這片荒涼的營地,最後落在那群陸續下車、臉上開始浮現出不安、緊張、甚至是一絲懼意的女兵身上。
果然,她心裡漠然地想。
哭的時候,快到了。
而她腕間的荊棘銀鐲,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線冷硬的光。
車下,塵土尚未落定。
雷戰的目光像兩道冰錐,挨個掃過從車上魚貫而下的女兵。
他身邊的幾個教官——閻王、老狐狸、小蜜蜂等人,也抱著臂,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眼神裡的審視和挑剔,幾乎凝成實質。
當溫顏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口時,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在她身上頓了頓。
陽光毫無遮攔地打在她身上,那身作訓服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越發顯得身段纖細,彷彿一陣稍大的山風就能吹跑。
露在袖口和領口的皮膚,白得晃眼,與這粗糲的黃土背景格格不入。
溫顏微微垂著眼睫,走下車的動作甚至帶著點文工團舞台上特有的、不經意的優雅,而不是一個士兵該有的利落鏗鏘。
“嗤——”
一聲極輕的、幾乎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氣音,來自站在雷戰側後方的閻王。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冇說話,但眼神裡的意思明明白白: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敢往這兒送。
這細皮嫩肉、風一吹就倒的樣兒,能撐過第一天的基礎體能嗎?
彆是來體驗生活、鍍層金就走的吧?
老狐狸眯了眯眼,目光在溫顏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冇像閻王那麼外露,但眼底也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他帶過太多兵,一眼就能大致判斷出哪些是硬茬子,哪些是花架子。
眼前這個,顯然屬於後者中的“極品”。
雷戰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彷彿隻是看到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但
他的眼神在溫顏腕間那抹不經意反光的銀鐲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繼續用那種凍死人的目光掃視其他女兵。
在他心裡,這種外表出眾、來曆可能還不一般的“關係戶”,往往是第一批被淘汰、或者最早哭著找媽媽的對象。
他這裡,不需要花瓶。
溫顏對落在身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帶著嘲弄和輕視的目光恍若未覺。她站定後,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土台子上那幾個教官。
她的視線先掠過閻王等人,最後落在正中央的雷戰身上。
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剛毅冷峻,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久經沙場淬鍊出的鐵血煞氣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眼神銳利得像開了刃的軍刺,彷彿能輕易剝開任何偽裝,直視本質。
嗯。溫顏心裡評估著。
氣勢不錯,光站在這兒,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重劍,沉甸甸地壓在這片空地上空。
比她預想中……更有分量一些。
看來,結束那個無聊的假期回國,選擇來這裡,或許不算太虧。
至少,教官或者說,錘鍊她的熔爐看起來夠硬。
她的目光並未在雷戰身上過多停留,很快便轉向他旁邊稍後一步站著的人——譚曉琳。
譚曉琳也穿著作訓服,但與雷戰他們純粹的野戰風格不同,她的著裝更規整一些,氣質也更偏沉穩理性。
她顯然也看到了溫顏,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驚喜和擔憂交織的複雜情緒,嘴唇微動,似乎想打招呼。
然而,溫顏的目光與她相接的刹那,極輕微、卻無比清晰地,搖了下頭。
眼神裡的意思明確:裝作不認識。在這裡,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來自文工團的士兵,溫顏。
譚曉琳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太瞭解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看起來冰清玉潔實則一肚子“壞水”的妹妹了。
溫顏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既然想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參與,那就必然有她的理由和計劃。自己貿然相認,反而可能打亂她的步調,甚至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關注或非議。
隻是……譚曉琳看著溫顏站在那群或緊張、或興奮、或強作鎮定的女兵中,那副格格不入的柔弱模樣,心裡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丫頭,真是會挑地方“玩”。
雷戰這關,可不是那麼好過的。
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期待和興奮的情緒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