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人不知,官家與皇後並無親生皇子,立儲之事敏感至極,乃是官家心頭最大的逆鱗。
這次盛泓被扣就是因為盛家三子長楓正是因在外飲酒妄議此事,才牽連其父。
如今官家竟拿同樣的問題,來問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長柏臉色瞬間發白,額角滲出冷汗,生怕妹妹言語有失,釀成大禍。
顏蘭心中亦是警鈴大作,她知道,這纔是今日最大的考驗,一言不慎,不僅救不了父親,可能還會將整個盛家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速思索著莊學究的教導、史書上的典故,以及……父親平日為官處事的謹慎。
她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恭敬地叩首,然後才抬起臉,目光純淨地望向官家,聲音清晰而謹慎:“回官家,臣女年幼學淺,不敢妄議國本大事,莊學究教導,讀書當明理知義。
臣女隻知,無論是家是國,傳承之道,首在‘定分止爭’四字。”
顏蘭頓了頓,見官家目光沉靜,並無不悅,才繼續小心地說道:“《春秋》尊王攘夷,重宗法倫常,立嫡立長,乃是聖人為了杜絕覬覦,保全骨肉,安定社稷所定的根本大法,猶如房屋之棟梁,不可動搖。此乃‘定分’。”
“然,《尚書》亦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君王承天命治理萬民,若……若繼承者確實德行有虧,不堪重任,以致民怨沸騰,動搖國本,則需權衡利弊,以江山社稷、天下蒼生為重。此乃聖人所言‘通權達變’,亦是‘止爭’之一種。但此等權衡,非臣子可妄議,當由聖心獨斷。”
她將問題巧妙地拔高到“定分止爭”和“江山社稷”的層麵,既肯定了嫡長製的根本地位,又為“立賢”留下了極其謹慎且必須由君王“聖心獨斷”的空間,絲毫不涉具體人選,更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隻強調最終決定權在官家手中。
官家聽完,沉凝的臉色竟微微緩和了些許。
這小姑孃的回答,比他預想的要聰明得多,也穩妥得多。
她冇有陷入具體爭論,而是站在了維護國家穩定的高度,既守住了禮法根本,又給他這個皇帝留足了顏麵和最終的裁決權,滴水不漏。
“嗯,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一層,已是不易。”
官家微微頷首,目光中的審視淡去,轉而看向盛長柏,“盛長柏,你是新科舉人,朕也問問你,如今朝堂之上,為這黃河春汛賑災之事,爭論不休,你有何看法?”
長柏見妹妹安然過關,心中稍定,忙收斂心神,將平日所學與對時政的觀察結合,條理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見解,雖略顯青澀,但思路清晰,言之有物,頗有些務實之風。
官家聽著,麵色愈發緩和。他看了看沉穩有度的長柏,又看了看聰慧靈秀、應對得體的顏蘭,再想起那個在外麵胡言亂語、給自己惹來麻煩的盛家庶子盛長楓,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揮了揮手,對皇後道:“盛紘倒是會教養孩子,這嫡出的子女,看著都是明事理、知進退的。隻是那庶子,未免疏於管教了。”
這話語氣平淡,卻讓長柏和顏蘭心中狂喜。
官家此言,分明是已經消了氣,並且將過錯主要歸咎於長楓,而非他們的父親盛紘。
皇後孃娘何等聰慧,立刻笑道:“官家說的是,盛大人想必也是一時疏忽。如今既然弄清楚了緣由,孩子們也一片孝心,不若便讓盛大人回府去吧,也好好約束子侄。”
官家“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長柏與顏蘭連忙叩首謝恩:“謝官家恩典,謝皇後孃娘恩典。”
兄妹二人退出宮殿時,後背的衣衫幾乎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喜悅。
他們知道,父親,終於可以回家了。
而經此一事,盛家雖受了一場虛驚,但在帝後心中,或許反而留下了一個“家教嚴謹,子女出眾”的印象,福禍相依,誰又能說得清呢?
盛家兄妹二人退出皇後宮殿時,腳步都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虛軟,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內官在前引路,帶著他們前往扣押官員的偏殿。
路上,皇後孃娘身邊一位年長的女官追了上來,含笑對顏蘭道:“七姑娘留步,娘娘讓奴婢傳句話,說七姑娘聰慧靈秀,很合她眼緣,日後若得了空閒,不妨常進宮來陪娘娘說說話兒。”
顏蘭心中一驚,隨即湧上的是巨大的驚喜與一絲惶恐。
她連忙停下腳步,轉身朝著皇後宮殿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越而恭敬:“臣女謝皇後孃娘厚愛,娘娘鳳恩,顏蘭感激不儘,定當時常銘記娘娘教誨。”
她言辭懇切,卻並無受寵若驚的諂媚,依舊保持著那份得體的沉靜。
女官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轉身回去覆命。
長柏在一旁看著,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妹妹今日不僅救了父親,竟還得皇後孃娘如此青眼,這實在是……他看向顏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感慨與驕傲。
兄妹二人隨著內官來到一處僻靜的宮室,隻見盛紘正焦慮不安地在室內踱步,麵容憔悴,官袍也顯得有些褶皺。
當他看到推門而入的竟是自己的一雙兒女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激動。
“柏兒?顏兒?你們……你們怎麼來了?”盛紘幾步上前,聲音都帶著顫音。
“父親。”長柏與顏蘭齊齊跪下,“我們來接父親回家。”
盛紘連忙將兒女扶起,又是心酸又是欣慰,眼眶都有些濕潤了。他緊緊握著長柏的手,又看向一旁沉靜的小女兒,連聲道:“好,好,回家,我們回家。”
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盛紘才從激動中平複些許,迫不及待地詢問緣由。
當聽到竟然是因長楓在外飲酒妄議立儲,觸怒天顏,才牽連自己被扣押時,盛紘氣得臉色鐵青,狠狠一拍車廂壁:“這個孽障,不成器的東西。”
隨即,他又從長柏口中得知,是顏蘭想出辦法,兄妹二人冒險宮門求見,巧遇平寧郡主相助,得以麵見皇後,顏蘭更是在官家麵前謹慎應答,才最終化解了這場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