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鳳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鳳穿牡丹絳色宮裝、氣度雍容華貴的婦人,正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孃娘。
而令顏蘭心中微微一動的,是坐在皇後下首右側,那位同樣儀態萬方、麵帶些許淡然笑意的貴婦——平寧郡主。
顏蘭心中瞬間明瞭,定是齊衡求了郡主,郡主才入宮說項。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既感激平寧郡主肯施以援手,更感激齊衡在那看似不經意的閒談中,透露了那至關重要的資訊,又在關鍵時刻,為他奔走求助。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皇後孃孃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
長柏與顏蘭依言微微抬頭,卻依舊垂著眼眸,不敢直視天顏。
皇後的目光在長柏身上停留一瞬,見他雖年輕,卻氣度沉靜,不卑不亢,心下先有了兩分好感。
隨即,她的視線便落在了年紀更小、身量未足的顏蘭身上。
隻見這小姑娘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衣裙,麵容尚帶稚氣,卻眉目如畫,一雙眼睛尤其清澈沉靜,如同山間清泉。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雖有些緊張,小手不自覺地在身前交握著,卻並無尋常孩童麵見天威時的瑟縮慌亂,反而有種超越年齡的鎮定。
皇後見她模樣討喜,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愛,語氣也更柔和了些:“你便是盛家行七的姑娘?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顏蘭再次福了一禮,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糯軟,卻又吐字清晰,恭敬答道:“回皇後孃孃的話,臣女名顏蘭,顏色的顏,蘭花的蘭,今年虛歲十二了。”
“顏蘭,好名字。”
皇後含笑點頭,“聽聞你與你兄長,在宮門外站了許久,隻為替父陳情?”
“是。”顏蘭抬起頭,目光純淨地望向皇後,語氣真誠,“父親連日未歸,家中祖母、母親與兄弟姐妹皆憂心如焚。
臣女與兄長深知宮闈重地,不敢擅擾,隻是……隻是為人子女,實在無法安坐家中,隻盼能知曉父親安好,便是受些責罰,也心甘情願。”
她說著,眼中適時地泛起一絲水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更顯得情真意切。
皇後見她言辭懇切,神態自然,毫無矯揉造作之態,心中喜愛又添了幾分,不由逗她道:“哦?那你手中這食盒,又是為何?莫非是怕宮中餓著你父親,特意送飯來了?”
殿內侍立的宮人聞言,都有些忍俊不禁。
平寧郡主也端起茶盞,掩去唇角一絲笑意。
顏蘭卻並未慌張,她將食盒稍稍舉起,聲音依舊平穩:“回娘娘,臣女不敢。這食盒中所盛,並非什麼珍饈,隻是幾樣臣女與家中姐妹學著做的尋常點心。
臣女……臣女曾聽聞,官家與娘娘鶼鰈情深,在潛邸時,娘娘亦常親手為官家準備羹湯點心,官家至今念及,仍感懷於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孺慕與期盼:“臣女愚鈍,隻是想……若官家與娘娘能體諒天下父母子女之心,見臣女兄妹憂心父親,或能……或能垂憐一二。
這點心,不過是臣女一片癡心,想著若……若能有幸,或可請父親嘗一嘗,知曉家中一切安好,讓他……莫要掛念。”
她這番話,並未直接求情,而是巧妙地借用了帝後之間的深情典故,將自家的憂心與赤誠,融入其中,既抬高了帝後,又顯得情真意切,毫不突兀。
皇後孃娘聽完,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顏蘭對平寧郡主道:“你瞧瞧這孩子,年紀不大,心思卻這般靈巧,一番話說的,倒讓本宮不好責怪他們擅闖宮門了。”
她越看顏蘭越是喜歡,隻覺得這小姑娘不僅模樣好,心思純淨,難得的是這份機智與孝心。
她笑著又問了些盛家日常,顏蘭皆一一作答,言辭得體,偶爾流露出些許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天真活潑,更是逗得皇後孃娘頻頻點頭,鳳心大悅,殿內原本嚴肅的氣氛,也為之緩和了許多。
平寧郡主在一旁看著,心中亦是暗暗稱奇。
這盛家小七,確實非池中之物,難怪衡兒……她目光微轉,看向下方雖然緊張卻依舊努力支撐著妹妹的長柏,再看侃侃而談、聰慧得體的顏蘭,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殿內氣氛因皇後孃孃的開懷剛剛緩和些許,外間便傳來內官悠長的通傳聲:“官家駕到——”
眾人皆是一凜,連忙起身恭迎。
盛長柏與顏蘭更是心頭一緊,剛剛稍鬆的神經再次繃緊,垂首跪地。
身著常服的官家緩步走入殿內,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個陌生身影,帶著幾分詢問看向皇後。
皇後孃娘笑著起身相迎,溫聲道:“官家來了,正好,這是禮部盛郎中家的一雙兒女,因牽掛父親,特來宮中陳情,臣妾見他們孝心可嘉,便召進來問問話。”
她語氣輕鬆,帶著幾分對晚輩的喜愛,巧妙地將兄妹二人的“擅闖”說成了“孝心可嘉的陳情”。
官家“哦?”了一聲,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下方跪著的少年與少女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盛紘的兒女?抬起頭來。”
長柏與顏蘭依言抬頭,依舊不敢直視天顏。
官家見長柏氣質沉穩,顏蘭年紀雖小卻毫無怯懦之態,眉宇間一片澄澈,心中先有了兩分好感。
他近日正因為立儲之事心煩意亂,幾個宗室子弟上躥下跳,朝堂之上暗流湧動,讓他頗感疲憊。
此刻見到這對僅為父親安危便敢冒險入宮的少年兄妹,倒覺得有幾分難得。
“朕扣著你們父親,你們心中可有怨懟?”官家忽然問道,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長柏心頭一緊,正要回話,官家卻似乎心血來潮,目光直接轉向了年紀更小的顏蘭,帶著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探究:“盛家小七,朕聽聞你在莊學究處讀書,頗通文理,今日朕倒想問問你,你對於這‘立嫡長乎?立賢能乎?’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連皇後孃娘和平寧郡主的笑容都微微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