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聽得心潮澎湃,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他看著坐在對麵,雖經曆如此驚險卻依舊神色平靜的小女兒,心中百感交集,伸出大手,輕輕拍了拍顏蘭的肩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感慨:“顏兒……今日,多虧了你和你二哥了,為父……為父真是……”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複雜情緒。有對幼女膽識智慧的驚歎,有對兒子沉穩擔當的欣慰,更有劫後餘生的無儘慶幸。
馬車駛回盛府,早已得到訊息的王若弗帶著一眾家眷,正焦急地等候在二門處。
一見盛紘下車,王若弗也顧不得儀態,撲上去便是一陣哭訴,上下打量著他,生怕他少了根頭髮。
連出嫁的華蘭都聞訊匆匆趕了回來,此刻正扶著祖母盛老太太,同樣眼含熱淚地看著父親。
“官人,你可算回來了,真是嚇死我了。”王若弗泣不成聲。
“父親。”華蘭也上前見禮,聲音哽咽。
盛老太太雖未言語,但那緊握著柺杖、微微顫抖的手,也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盛紘看著眼前為自己擔驚受怕的家人,心中亦是酸澀,連忙安撫道:“好了好了,冇事了,虛驚一場,都過去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看到眼神躲閃的林噙霜和不見蹤影的長楓時,臉色又沉了下去,但礙於場合,並未立刻發作。
眾人簇擁著盛紘回到葳蕤軒正堂,七嘴八舌地關切詢問。
當得知竟是長柏和顏蘭兩個小輩進宮救父,並且顏蘭還得皇後孃孃親口允諾可時常進宮說話時,滿堂皆驚。
王若弗又是驕傲又是心疼,拉著顏蘭的手不住地說“我的兒受苦了”。
華蘭看著這個最小的妹妹,眼中也滿是驚歎與讚賞。如蘭和明蘭更是圍在顏蘭身邊,又是好奇又是佩服。
盛老太太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卻依舊神色沉靜、不見絲毫驕矜之色的顏蘭,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欣慰。
這個孫女,比她想象的,還要出色得多。
經此一事,盛家雖受了場驚嚇,但顏蘭得了皇後青眼,長柏沉穩之名亦將傳開,於盛家而言,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盛府上空籠罩了數日的陰雲,終於在此刻徹底散去。
雖然長楓惹下的禍端還需清算,林噙霜的異動也需處理,但至少此刻,盛家眾人懸著的心,總算可以暫且安穩地落回肚子裡了。
燈火通明的葳蕤軒內,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家人團聚的溫馨。
葳蕤軒內,劫後餘生的溫馨氣氛尚未持續多久,便被一陣由遠及近的哭嚎聲打破。
隻見林噙霜一手拉著臉上還帶著傷的盛長楓,一手拽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墨蘭,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主君,主君您可算回來了,您要為妾身和楓哥兒做主啊。”林噙霜哭得肝腸寸斷,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用力掐了一把身旁的長楓。
長楓吃痛,也跟著嚎啕起來:“爹爹,兒子知錯了,兒子再也不敢胡說了,求爹爹饒了兒子吧。”
墨蘭則隻是低聲啜泣,拿帕子掩著臉,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王若弗一見這陣仗,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尤其是想到林噙霜竟敢在官人落難時想著捲款跑路,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林噙霜就要開罵:“你個賤人還敢來,你……”
“母親,”坐在她身旁的顏蘭眼疾手快,輕輕拉住了母親的衣袖,遞過去一個冷靜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她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低語:“母親,沉住氣,爹爹剛回,正在氣頭上,您若此刻吵鬨,反倒顯得我們得理不饒人。證據確鑿,讓爹爹自己看,自己斷。”
王若弗被女兒一攔,猛然想起之前的謀劃,硬生生將衝到嘴邊的叱罵嚥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重重地坐了回去,隻拿一雙怒目死死瞪著林噙霜。
盛紘看著跪在地上哭作一團的林棲閣三人,尤其是看到長楓那不成器的樣子,想起自己這幾日在宮中的擔驚受怕皆是由此子而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根本懶得聽林噙霜哭訴,直接對門外喝道:“來人,取家法來,把這個口無遮攔、惹是生非的孽障給我拖出去,重打三十板子。”
“主君,不要啊!”
林噙霜撲上去抱住盛紘的腿,“楓哥兒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他年紀小,不懂事,都是外麵那些狐朋狗友攛掇的,您就饒了他這一次吧。”
墨蘭也膝行上前,哀哀哭泣:“爹爹,三哥哥他已經受了傷,再打三十板子,會冇命的!求爹爹開恩啊!”
盛紘見她們如此,心中更是煩躁,正要揮手讓婆子動手。
王若弗得了顏蘭暗示,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火,用一種儘量平穩,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公正”語氣開口了:“官人,且慢動怒,長楓有錯,該罰。隻是……在罰他之前,妾身覺得,有件事,需得讓官人知曉。”
盛紘皺眉看向她。
王若弗繼續道:“官人被留在宮中這幾日,家中人心惶惶。
妾身偶然發現,林姨娘似乎……格外憂心,竟私下裡頻頻接觸她名下陪嫁鋪子和田莊的管事,似有變賣產業,以備不時之需的打算。”
她刻意省去了“跑路”等激烈字眼,隻說“以備不時之需”,但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林噙霜臉色驟變,尖聲道:“大娘子,您怎能血口噴人,妾身……妾身那是想著主君在宮中不知情形,需要銀錢打點,這才……這纔想方設法籌措啊,妾身一片心都是為了主君。”
“為了主君?”
王若弗冷笑一聲,這次冇等顏蘭示意,她便按之前商量好的,不再與林噙霜爭辯,隻對劉媽媽使了個眼色。
劉媽媽會意,立刻將一個薄薄的賬本和幾張契書影印件呈到盛紘麵前,低聲道:“主君,這是老奴暗中記下的,周雪娘接觸的管事名單、時間,以及她們意圖變賣的幾處產業明細。
還有……這是她們試圖聯絡的一個商賈的底細,老奴也派人查了,並非京城人士,且與官麵上並無往來,不像是能幫忙打點宮中之事的。”
證據確鑿,條理清晰,時間點更是卡在盛紘剛被扣押、訊息未明的最慌亂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