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姐妹各自散開,顏蘭才低聲問雲栽:“他還說了什麼?”
雲栽湊近,將不為那句“獨一份的”悄悄轉述了。
顏蘭聞言,沉默了片刻,秋風透過窗欞,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研墨提筆,並未寫任何私密言語,隻是將前些日子為二哥長柏準備考場藥丸時,記下的那幾張藥方,重新斟酌損益,工工整整地謄寫了一份,包括藥材配伍、分量、製作要點、以及針對的症狀,都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寫好後,她仔細吹乾墨跡,將其折成一個方勝,交給雲栽,吩咐道:“找個妥當機會,交給不為,讓他帶回去吧,就說……多謝他的書和筆,此物或於讀書人有益,聊表謝意。”
雲栽心領神會,點頭應下。
當不為將這方勝帶回齊國公府,交到齊衡手中時,齊衡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開。
待看清裡麵並非他日夜期盼的隻言片語,而是一份詳儘的藥方時,他先是一愣,隨即卻是更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這是顏蘭親手所寫,是她的筆跡。
雖然內容剋製守禮,毫無私情,但這份關乎他身體安康的細緻考量,這份獨獨回贈於他的“有益之物”,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他心動神搖。
齊衡如獲至寶,反覆看了好幾遍那清秀工整的字跡,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欣喜笑容。
他連忙喚不為重新鋪紙研墨,仔仔細細地將藥方謄抄了一份,然後將顏蘭親筆寫的那份原稿,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絕世珍寶一般,收進了自己床頭那個帶鎖的小匣子裡,與一些極其重要的私人物品放在一處。
“不為,”他將謄抄好的那份遞給小廝,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愉悅,“按這個方子,去藥鋪把藥材都配齊了,也製成藥丸備用。”
不為接過方子,看著自家小公爺那難得一見的、幾乎要飛揚起來的眉眼,心中暗笑,連忙答應著去了。
齊衡摩挲著那個裝著原稿的小匣子,心頭一片滾燙。
雖然依舊未能得到她一句溫言軟語,但這份獨特的、帶著她關切與智慧的“回禮”,已足以讓他在這微涼的秋日裡,感到無比的滿足與溫暖。
前路漫漫,但他似乎又離她近了一小步。
春闈之期轉瞬即至,貢院門外早已是人頭攢動,車馬塞途。
各色舉子、送行的家人仆從,將那條寬闊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期盼與肅穆的複雜氣息。
盛家一行人也早早到了。盛紘身著常服,麵色端凝,雖努力維持著平靜,但負在身後微微摩挲的手指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關切。
王若弗更是緊張得不行,一會兒替長柏整理一下其實早已熨帖平整的衣領,一會兒又忍不住唸叨檢查考籃裡的物件是否齊全,目光幾乎黏在了兒子身上。
林噙霜也帶著丫鬟站在稍後些的位置,殷切地望著長楓。
長柏與長楓皆穿著為應試新做的青衿,一個沉穩如山,一個雖努力鎮定卻難掩一絲浮躁。
按照長幼順序,姐妹們依次上前給兄長送祝福。
墨蘭最先上前,對著長楓福了一禮,聲音嬌柔:“楓哥哥定能文思泉湧,筆下生花,高中桂榜。”她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瞟向一旁氣度沉靜的長柏。
接著是如蘭,她走到長柏麵前,難得地收斂了跳脫,認真道:“二哥哥,你學問最好,定然能考中的,我和七妹妹都等著你的好訊息。”她又轉向長楓,也說了句吉祥話:“三哥哥也努力。”
明蘭跟在如蘭身後,聲音細弱卻清晰:“祝二哥哥、三哥哥此行順利,金榜題名。”
最後是顏蘭,她步履從容地走到長柏麵前,仰頭看著這個自幼便對她多有照拂、嚴謹端方的二哥,清澈的眸子裡是純粹的信任與祝願。
她並未多言,隻輕輕說了句:“二哥哥,一切順利。”然後轉向長楓,同樣微微一禮:“三哥哥,亦請珍重。”她的祝福簡潔至極,卻比任何華麗辭藻都更顯真心。
長柏看著眼前沉靜秀雅的妹妹,想起她細心準備的藥丸,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微微頷首:“七妹妹放心。”
就在這熙攘喧囂之中,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齊衡一身月白騎射服,端坐於駿馬之上,正由小廝不為引著,穿過人群緩緩行來。他顯然是來赴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精準地落在了盛家女眷所在的方向,或者說,是落在了那個穿著淺碧色衣裙、身姿挺秀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剋製而迅速,不敢過多停留,生怕唐突。
然而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瞥間,他看見顏蘭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微微側首,目光相接的刹那,她唇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露出一抹清淺得如同朝露般的笑意,隨即又恢複了一貫的沉靜,轉回頭去,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就是這驚鴻一瞥的淺笑,卻如同春日暖陽,瞬間驅散了齊衡心頭的所有緊張與陰霾。
他隻覺得胸膛裡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熨帖無比,連握著韁繩的手都微微發燙。
齊衡連忙端正神色,不敢再看,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呐喊:一定要考好,一定要考出個好名次,屆時,他便有足夠的底氣,去求母親,風風光光地到盛家提親,求娶那個在他心中無人能及的七姑娘。
他深吸一口氣,催動馬匹,朝著貢院大門而去,背影挺拔,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
盛家眾人並未留意到這短暫的視線交彙,他們的心神都係在即將踏入考場的長柏和長楓身上。
時辰已到,貢院大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如同開啟了一道通往未知前程的神秘之門。
舉子們開始依次接受檢查,魚貫而入。
王若弗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圈微紅,卻又強忍著。盛紘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放心吧,柏兒心中有數。”
顏蘭站在母親身側,望著二哥沉穩步入貢院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遠處齊衡消失的方向,秋日的陽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映出一片澄澈的光影。
她知道,對於這些少年郎而言,這場考試,不僅僅是文章的較量,更是他們人生道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而她,隻需靜待結果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