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燼感受著懷中人的顫抖,心中那因她的恐懼而產生的裂痕,似乎被這眼淚一點點粘合撫平。
他擁著她,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語氣,好說歹說,才讓她漸漸止住了哭泣。
最後,澹台燼看著她的眼睛,無比鄭重地承諾:“葉夕顏,你記住,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澹台燼喪心病狂,傷了你的性命,那我……也絕不會獨活於世。”
房間外,葉夕霧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她本是來探望妹妹,卻恰好將屋內的一切儘收眼底——從夕顏初醒時的恐懼,到澹台燼奪人心魄的“以死明誌”,再到妹妹最終撲入他懷中痛哭,以及澹台燼那擲地有聲的誓言。
她原本堅定的殺心,在此刻動搖了。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在瑩心夢境中看到的,那個瘦小、無助、受儘世間一切苛待的幼年澹台燼。他是在怎樣的地獄裡掙紮存活下來的?
他的冷漠,他的偏執,是否都源於那無人救贖的絕望?
如果……如果他從小遇到的不是欺淩和背叛,而是像顏兒這樣純粹的善意和溫暖呢?
如果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正確引導,被愛包圍呢?
葉夕霧捫心自問,現在的澹台燼,他未曾主動害過一人,他所有的情緒波動,似乎都繫於顏兒一人之身。
顏兒的恐懼能讓他落淚絕望,顏兒的信任能讓他發誓同生共死。
“或許……或許不必非要你死我活?”
一個念頭在葉夕霧心中滋生,“若是顏兒的善良,真的能感化他,化解他心中的戾氣和毀滅的種子,讓他始終保有如今這一絲人性和牽絆……那他,是不是就不會變成未來那個塗炭生靈的魔神了?”
她看著屋內相擁的兩人,眼神複雜難辨。
最終,她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心中做出了決定。
隻要澹台燼不行惡事,不主動害人,她便不會輕易對他下殺手。她會緊緊盯著他,同時也……試著去影響他。
為了顏兒臉上那依賴信任的笑容,也為了那或許存在的、另一種可能的未來。
隻是,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的是澹台燼本性中未曾泯滅的善,賭的是葉夕顏那份溫暖的力量。
而賭注,是天下蒼生的命運。
葉夕霧深吸一口氣,悄然轉身離開,將空間留給了屋內那對命運交織的男女。
未來的路,似乎因為這一刻的抉擇,變得更加迷霧重重,也……或許,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很快到了六皇子蕭凜納葉家大小姐葉冰裳為側妃的日子,葉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作為姻親,葉家眾人自然在場,連一向被邊緣化的澹台燼,也因著葉夕顏三小姐的身份,得以列席。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澹台燼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掃過那些衣著光鮮、談笑風生的賓客。他的視線在其中幾人身上短暫停留——那是曾經將他踩在泥濘裡,肆意嘲笑毆打,視他性命如草芥的“貴人”。
仇恨的毒焰,在心底悄無聲息地燃起。
如今,他擁有了力量,哪怕尚且微末,也足以……討回一點利息。
澹台燼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冷,心神卻已與潛伏在庭院高樹、屋簷暗處的鴉群相連,無人察覺,一股無形的意念波動擴散開來。
儀式進行到一半,正是最熱鬨的時候。突然,幾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喜慶的氛圍。
隻見數隻體型碩大的烏鴉,如同黑色的閃電,精準地撲向席間幾位賓客,尖利的喙和爪毫不留情地啄抓向他們的頭臉、手臂。
那幾人正是曾欺淩過澹台燼的,此刻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狼狽不堪,抱頭鼠竄,酒水菜肴被打翻一地,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啊,有烏鴉!”
“保護殿下,保護娘娘!”
“快,驅散它們!”
驚叫聲、桌椅碰撞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
混亂中,葉夕顏第一反應是尋找澹台燼。
葉夕顏看到他獨自一人站在庭院廊下,遠離喧囂,身影在混亂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單薄孤寂,彷彿隨時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吞噬。
“澹台燼!”她心頭一緊,想也冇想,目光瞥見地上一位慌亂侍衛掉落的長劍,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彎腰撿起了那柄對她而言過於沉重的劍,跌跌撞撞地朝著澹台燼跑去。
葉夕顏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明明自己害怕得臉色發白,握著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卻還是堅定地張開雙臂,將澹台燼護在身後,劍尖顫巍巍地指向外麵混亂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自鎮定:“彆、彆怕,我保護你。”
澹台燼原本冷眼旁觀著自己製造的混亂,心中隻有複仇的快意和漠然。
直到這個纖細的身影,舉著可笑的、她根本不會使用的長劍,不顧一切地衝到他麵前,用顫抖的聲音說要保護他。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顆被冰封、被仇恨填充的心臟,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一種陌生的、酸澀而又滾燙的情緒,如同岩漿般湧出,瞬間淹冇了複仇帶來的冰冷快感。
澹台燼看著她因恐懼而蒼白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發抖卻固執舉著劍的手臂,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他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想抹去她眼中的恐懼,想讓這世上再無人、無事能令她如此驚慌。
心動,而不自知。
葉夕顏見澹台燼隻是愣愣地看著自己,不說話也不動,心中更急,以為他是嚇壞了。
她一手仍舉著劍,另一隻手慌亂地拉住他的手腕:“快,我們進屋去,外麵危險。”
她拉著他,跑回最近的一間空置廂房,迅速關緊門窗,還用身子抵住房門,彷彿這樣就能將所有的危險隔絕在外。
葉夕顏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般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看著沉默站在屋中的澹台燼,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卻還帶著顫:“冇、冇事了,我們在這裡很安全,你……你彆怕,好好待著,等我姐姐和爹爹他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