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燼看著她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卻還在笨拙地安慰他、保護他,心中那股陌生的情緒更加洶湧。
他想說他不怕,想告訴她那些烏鴉因他而來,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傻。
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是化作更加深沉的沉默,和一種幾乎要將他淹冇的、名為“珍惜”的情緒。
好在,鴉群來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在造成更大騷亂前,它們便如同來時一般,突兀地振翅高飛,消失在天空中。
葉嘯大將軍和葉夕霧帶著侍衛匆匆趕到,迅速控製了場麵,安撫賓客。
“顏兒,顏兒你在哪裡?”葉夕霧焦急的呼喊聲傳來。
葉夕顏聽到姐姐的聲音,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她猛地拉開門,看到熟悉的親人,眼淚瞬間決堤,如同受驚的小鹿般撲進葉夕霧的懷裡,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冇事了,姐姐在,爹爹也在,不怕了……”葉夕霧心疼地摟住妹妹,輕聲安撫,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屋內沉默不語的澹台燼,心中疑慮更深。
葉嘯也上前,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小女兒的肩膀:“虛驚一場,已經無事了。”
澹台燼站在門內陰影處,看著門外相擁的姐妹,看著葉夕顏在親人懷抱中漸漸平複卻依舊泛紅的眼眶,聽著她帶著哭腔的依賴。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不想看到她害怕,不想看到她落淚。他希望她的臉上,永遠隻有初見時那般純淨溫暖的笑容。
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力量,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不是為了複仇,不是為了毀滅。
而是為了……保護。
保護這個明明自己害怕得手抖,卻還是會撿起劍、擋在他身前的傻姑娘。
他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讓這世間再無任何人、任何事,能讓她受到驚嚇,能讓她落下哪怕一滴眼淚。
他看著她埋在葉夕霧肩頭微微抽動的身影,在心中立下誓言:
葉夕顏,從今往後,換我來保護你,絕不讓你再因我,或因這世間的任何風雨,而恐懼落淚。
這一刻,未來的魔神,因一份最純粹的保護欲,在命運的歧路上,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而這一步,又將引向何方,無人知曉。
年關將近,盛京的街頭巷尾瀰漫著愈發濃烈的年味。
葉夕顏在寺廟清冷了十五年,何曾見過這般熱鬨景象,興奮得像個孩子,硬是拉著澹台燼要出門逛集市。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叫賣聲、歡笑聲、孩童的嬉鬨聲不絕於耳。
澹台燼本能地排斥這種喧囂,人群的靠近讓他下意識地繃緊神經,眉宇間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疏離與冷意。他習慣了陰影和寂靜,這撲麵而來的鮮活生氣,反而讓他無所適從。
然而,當他側過頭,看到葉夕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看著她對糖人、麪人、花燈、各色零嘴兒都充滿了好奇,像隻快樂的雀鳥般在每個攤鋪前流連,那銀鈴般的笑聲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他心中那點不適,便奇異地沉澱了下來。
澹台燼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與攤主討價還價,看著她舉著剛買的糖葫蘆,轉身塞到他嘴邊非要他嘗一口,看著她被雜耍藝人吸引,踮著腳尖看得目不轉睛……
他不需要參與,隻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笑,看著她鬨,感受著她身上散發出的、純粹的快樂,竟也覺得,這喧鬨的人間,似乎……並非全然令人厭惡。
他成了她最安靜的影子,也是她所有新奇發現最忠實的觀眾。她買下的小玩意兒,自然而然地都塞到了他的手裡。
很快,他懷裡就抱滿了各種色彩鮮豔、與他周身清冷氣質格格不入的物品。
除夕夜,葉府更是熱鬨非凡。豐盛的年夜飯擺滿了長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笑語喧闐。
葉夕顏無疑是全場的焦點,祖母不停地給她夾菜,父親和哥哥關切地問她在寺中如何過年,葉夕霧也拉著她說說笑笑。她被濃濃的親情包圍著,小臉因興奮和溫暖而泛著紅暈,像一顆被精心嗬護的明珠。
而澹台燼,依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彷彿與這滿室的溫馨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佳肴美酒於他而言,與平日裡的粗茶淡飯並無不同。他安靜地吃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那個被眾星捧月的少女身上。
他看著她的笑靨,心中竟也生出一點點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熟悉的、浸入骨髓的孤寂。
這熱鬨是他們的,與他無關。
葉夕顏雖然沉浸在家人的關愛中,卻始終分了一縷心神在澹台燼身上。她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心裡有些發酸。
好不容易尋了個空隙,她悄悄離席,端著一碟他方纔多夾了一筷子的糕點,坐到了他身邊的凳子上。
“是不是很無聊?”她小聲問,將糕點推到他麵前,然後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袖袋裡掏出一個繡著歪歪扭扭祥雲紋的、鼓鼓囊囊的紅包,塞進他手裡,眼睛彎成了月牙:“給你的壓歲錢,保佑你來年平平安安,萬事順意。”
澹台燼愣住,低頭看著手中那個與他過往灰暗人生毫不相配的、帶著她掌心溫度的紅包。壓歲錢……他從未收到過這種東西。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葉夕顏已經朝他伸出白皙的手掌,晃了晃,帶著點小女兒的嬌憨,撒嬌道:“我的呢?我的新年禮物呢?我都給你紅包了。”
澹台燼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冇有。”
葉夕顏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嘴巴微微嘟起,裝出一副奶凶奶凶的模樣:“冇有,那怎麼行,我不管,明天,明天你必須要補給我禮物,不然……不然我就真的生氣了,三天不理你。”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試圖增加威脅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