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底蔓延開來,並非愛情,也並非認同姐姐的做法,而是一種混雜著茫然、些許不忍,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的悸動。
葉夕顏額間的幽冥花印記,似乎也隨著她心緒的波動,隱隱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她看著他在冰天雪地中受罰,而自己卻被家人眾星捧月般迎接回來,享受著無儘的溫暖與關愛。
這強烈的對比,讓剛剛沉浸在家庭溫暖中的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府中,似乎並不隻有溫情,還有著如此尖銳的、冰冷的另一麵。
而這一麵,恰恰與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產生了直接的聯絡。
葉夕霧見她發呆,隻當她是被這場景嚇到或是心生不悅,連忙拉住她的手,柔聲道:
“彆管他,一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罷了,走,姐姐帶你去看你的院子,裡麵佈置得可漂亮了,定讓你喜歡。”
葉夕顏被姐姐拉著,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但在踏入攬月居院門前,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回頭,望了一眼冰麵上那個孤獨而倔強的身影。
澹台燼……
她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寒風依舊,冰麵刺骨。
她溫暖的歸家之日,因這意外的一瞥,蒙上了一層複雜的、難以言說的陰影。
葉夕顏生性溫善,在寺廟中耳濡目染十五年,學的皆是慈悲為懷。
縱然對這位“夫君”毫無印象,但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救了人而在這天寒地凍裡受罰,跪在刺骨的冰麵上瑟瑟發抖,她心中實在不忍。
更何況,這個人名義上還是與她命運相連的夫婿。
她輕輕拉了拉身旁葉夕霧的衣袖,聲音軟糯,帶著懇求:“姐姐,天這麼冷,他跪了許久,想必知道錯了。若是凍壞了身子,傳出去也不好聽,不如……就饒了他這次吧?”
葉夕霧眉頭緊蹙,看著妹妹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氣的是澹台燼這廝竟引得剛回家的妹妹為他求情,無奈的是她無法向妹妹解釋這背後的複雜與危險。
但看著葉夕顏那純然關切的眼神,她終究是硬不下心腸。
畢竟,剛接回來的妹妹,她也不想拂了她的意,讓她覺得自己不近人情。
“罷了罷了,就依你。”
葉夕霧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隻是夕顏,你需記得,知人知麵不知心,有些人,不值得你對他太好。”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冰麵上的澹台燼一眼。
葉夕顏見姐姐同意,臉上頓時綻開一抹清淺的笑容,如同破開寒冬陰雲的一縷暖陽:“謝謝姐姐。”
她不再猶豫,從身旁侍女手中接過一件厚實的錦緞披風,邁著輕巧卻堅定的步子,走向那個跪在冰麵上的孤寂身影。
寒風捲著雪沫,吹得人臉頰生疼。葉夕顏走到澹台燼麵前,蹲下身來,與他平視。
澹台燼凍得意識都有些模糊,隻覺得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不同於佛寺檀香的清雅氣息。他艱難地、緩慢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極其清麗的臉龐,少女的眉眼柔和,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那一點幽暗的印記,彷彿蘊藏著無儘的秘密。
她的眼神裡冇有他慣常看到的厭惡、嘲諷或憐憫,隻有一種純粹的、帶著些許好奇的善意。
“你……很冷吧?”葉夕顏的聲音軟軟的,如同羽毛拂過心尖。
她展開手中的披風,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地將那還帶著她掌心些許溫度的厚重織物,披在了澹台燼幾乎凍僵的身上。
披風隔絕了部分寒風,突如其來的暖意讓澹台燼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葉夕顏看著他被凍得青白的臉和發紫的嘴唇,心中不忍更甚。
她微微歪著頭,看著他因為驚愕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紹道:
“澹台燼,你好呀。”
她的笑容乾淨而溫暖,“我是葉夕顏,是你的……夫人。”
“夫人”兩個字,她說得有些生澀,帶著少女的羞怯,卻異常清晰。
澹台燼徹底僵住了。
夫人?葉夕顏?
那個隻在批命和旁人議論中存在的名字,那個他名義上的妻子,那個他從未期待過,甚至潛意識裡或許和葉府其他人一樣視他為恥辱、為麻煩的存在……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她給他披上了禦寒的披風。她對他笑。她說,她是他的夫人。
冰冷了十幾年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瞬,隨即以一種陌生的、紊亂的節奏瘋狂鼓譟起來。
各種紛亂的情緒——驚愕、茫然、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悸動,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就那樣呆呆地跪在原地,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屈辱,隻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臉,尤其是那雙清澈見底、映不出絲毫惡意的眼眸。
葉夕顏見他隻是發呆,不說話,也不動,以為他是凍得厲害,或是還在害怕。
她想了想,朝他伸出自己白皙溫暖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地上涼,快起來吧,我們進屋去。”
那隻手,纖細,柔軟,乾淨,與他滿是凍瘡和泥汙、冰冷僵硬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澹台燼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葉夕顏舉得手都有些酸了,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抬起了自己那隻冰冷刺骨、佈滿傷痕的手,然後,輕輕地將它放在了那隻溫暖柔軟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刹那,兩人都是一顫。
葉夕顏是被那冰錐般的溫度凍得一激靈,而澹台燼,則感受到了一種幾乎要將他灼傷的、陌生而洶湧的暖意,從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凶猛地灌入他冰封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