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夕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冇有,真的冇有一點記憶。
眼前的妹妹,完完全全就是葉夕顏,一個在寺廟中長大、對仙門魔道一無所知的凡間少女。
她看著葉夕顏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神,那裡麵隻有對陌生環境的好奇、對即將開始新生活的些許不安,以及對突然熱情靠近的同胞姐姐自然而生的親近,卻獨獨冇有她們共同經曆生死、揹負蒼生使命的沉重與默契。
“冇事……冇事了,”葉夕霧勉強笑了笑,壓下心中的失落與焦急,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
“許是姐姐太想你,說了些胡話,你隻要記得,我是你姐姐,我們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以後姐姐會保護你,再不讓你受苦了。”
找到人就好,葉夕霧在心裡安慰自己。
記憶冇了可以慢慢想辦法,至少她們姐妹重逢了,至少顏兒(溫顏)就在她身邊。
未來的路,她們可以一起走,哪怕現在隻有她一個人記得使命,她也要扛起來,並想辦法保護好眼前這個失去了所有力量與記憶的妹妹。
葉夕顏感受到姐姐手中傳來的力量和話語中的真摯,心中那點因陌生而產生的忐忑消散了許多。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葉夕霧,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心實意的笑容:“嗯,謝謝姐姐,雖然今日是第一次見,但我覺得姐姐很親切。”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這些年,雖然不能與家人相見,但父親、大哥,還有姐姐,每年送來的衣物、吃食、書籍,夕顏都收到了。我知道,家人一直都在記掛著我。”
這份遲來了十五年的溫暖,真實地包裹著她,讓她對即將到來的將軍府生活,生出了幾分真實的期待。
葉夕霧聽著妹妹軟糯的話語,看著她全然信賴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將葉夕顏的手握得更緊,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暗暗發誓:顏兒,無論你是否記得,這一世,姐姐絕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那個澹台燼……那個潛在的危機,我一定會解決。
馬車載著一對心思各異的姐妹,駛向那座繁華卻也暗流洶湧的將軍府。
姐妹重逢的溫暖之下,是葉夕霧獨自揹負的沉重使命,和即將掀開的、更加錯綜複雜的命運篇章。
葉夕顏被接回將軍府的過程,隆重得超乎她的想象。從踏入那朱漆大門開始,撲麵而來的便是從未體驗過的、濃得化不開的親情與關注。
父親葉大將軍雖威嚴寡言,但看向她時,目光中的欣慰與柔和顯而易見。
姐姐早已吩咐下人將她的院落打理得精緻舒適,一應物品俱全。
府中的姨娘、庶姐們也都聚在一處,說著親切的場麵話,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久居寺中的三小姐。
而最讓葉夕顏受寵若驚的,是祖母的疼愛。
老人家一見到她,便將她摟在懷裡,心肝肉兒地叫著,渾濁的眼裡泛著淚光,不住地摩挲著她的頭髮和臉頰,彷彿要將這十五年來缺失的疼愛一次性補回來。
就連一向最得祖母歡心的二姐姐葉夕霧,此刻也似乎被比了下去,隻能在一旁笑著,眼神複雜。
“好孩子,委屈你了,在寺裡吃了那麼多苦……以後就在家裡,祖母定要好好補償你,再不讓你受一絲委。”
祖母的話語溫暖而堅定,讓葉夕顏漂泊了十五年的心,終於找到了堅實的依靠。
葉夕顏依偎在祖母懷裡,感受著這份遲來的親情,隻覺得滿心都是暖意,之前在寺廟中的清冷孤寂,彷彿都成了遙遠的過去。
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氛圍中,葉夕霧主動提出帶妹妹去早已為她準備好的院子“攬月居”看看。
葉夕顏欣然應允,她也想和這位熱情親切的同胞姐姐多相處片刻。
姐妹二人並肩走在雕梁畫棟的府苑中,葉夕霧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各處景緻,葉夕顏含笑聽著,心中滿是安寧。
然而,這份安寧在接近攬月居時,被前方不遠處湖邊的一幕驟然打破。
時值寒冬,湖麵結了一層薄冰。就在那冰冷的湖岸邊,一個身形極其單薄的男子,正直接跪在堅硬的冰麵上。
他穿著極為樸素的深色舊衣,在凜冽的寒風中,背影顯得異常孤寂而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又被凍僵在冰上。
葉夕顏的腳步頓住了,疑惑地望向那邊:“姐姐,那是……?”
葉夕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冰冷神色。
旁邊一個機靈的婢女已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唏噓解釋道:
“回三小姐,那位……便是景國來的質子,澹台殿下。”
婢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也是……您名義上的姑爺。”
葉夕顏的心猛地一跳,澹台燼,她的……夫君?
那個隻在批命和家書中存在的名字,此刻以這樣一種狼狽而屈辱的方式,突兀地出現在她麵前。
婢女繼續道:“前幾日大小姐在湖邊不慎落水,是澹台殿下跳下去將大小姐救了上來,人是救上來了,但二小姐覺得……覺得他此舉不妥,衝撞了大小姐,便罰他在此跪著,清醒清醒……”
葉夕霧仿造原身的語氣冷哼一聲,介麵道:“不錯,夕顏你剛回來不知道,這澹台燼心思不正,慣會裝模作樣,葉冰裳落水,自有府中護衛仆從去救,哪裡輪得到他一個外男動手動腳?
我看他就是藉機……哼,不給他點教訓,他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誰纔是他該守著的人。”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冰麵上那個沉默的背影,語氣裡充滿了對澹台燼“越界”行為的不滿,以及對其“可能”覬覦葉冰裳的憤怒。
葉夕顏怔怔地聽著,目光再次落回那個跪在冰麵上的身影上。
寒風捲起他單薄的衣角,他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他被凍得通紅的耳朵和頸側皮膚,以及那在冰冷空氣中微微顫抖的、瘦削的肩背。
這就是……她素未謀麵的夫君。
一個被所有人輕視、連救人之後都要受罰的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