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的葉夕霧不止一次看到,當澹台燼望向葉冰裳時,那雙死寂的眸子裡,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類似於渴求與柔軟的東西。
這一發現,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葉夕霧心中積壓的所有怒火。
“無恥,下賤。”她氣得渾身發抖。
顏兒在寺廟裡苦守十五年,至今未歸。而這個卑劣的質子,竟然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對彆的女子動心思?
他憑什麼?他有什麼資格背叛顏兒?
哪怕這婚約並非他所願,哪怕顏兒或許也對他無意,但在葉夕霧看來,既然命運將他和顏兒綁在一起,他就該恪守本分。
更何況,他一個朝不保夕的質子,能攀上葉家這門親事已是天大的幸運,竟還敢心生妄念?
於是,原葉夕霧將對妹妹“被搶走”的怨懟、以及對澹台燼“不忠”的憤怒,全部化為了實際行動。
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刁難澹台燼。
起初是言語上的刻薄嘲諷,指桑罵槐。見他依舊那副沉默隱忍的樣子,葉夕霧的怒火更盛,覺得他是在無聲地反抗,是在蔑視她。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澹台燼蒼白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看什麼看?你這晦氣的東西,若不是因為你,夕顏何至於在寺廟裡受苦?你倒好,在府裡還敢勾三搭四,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份。”葉夕霧柳眉倒豎,語氣尖刻。
澹台燼微微偏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冇有辯解,甚至冇有流露出明顯的憤怒或委屈,隻是那抿緊的薄唇,透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
這沉默更加激怒了葉夕霧,她奪過身邊侍女手中準備送去漿洗的、原本屬於澹台燼的幾件單薄舊衣,狠狠扔在地上,用腳踩踏:“臟死了,看著就礙眼,以後你的東西,不許出現在我經過的地方。”
下人們噤若寒蟬,看向澹台燼的目光裡,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三姑爺?嗬,不過是府裡一個連狗都不如的擺設罷了,二小姐要打要罵,誰還敢攔著?
澹台燼默默地蹲下身,去撿那些被踩臟的衣物。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寒冷和長期的營養不良有些僵硬。
葉夕霧看著他卑微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卻燒得更旺。她恨極了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這讓她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讓她覺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妹妹。
“廢物!”她恨恨地罵了一句,轉身離開,裙裾帶起一陣冷風。
在她身後,澹台燼緩緩抬起頭,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死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極其幽暗的東西在緩慢流淌。他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紅腫的臉頰,感受著那火辣辣的痛感,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詭異莫名。
他低頭,看著手中臟汙的衣物,又彷彿透過這些,看到了遙遠護國寺裡,那個據說與他命運相連、卻素未謀麵的“未婚妻”——葉夕顏。
他的“妻子”的姐姐,正在因為他“可能”的“不忠”,而對他施以懲戒。
多麼……諷刺。
而他,將這一切都默默記下,屈辱、痛苦、憎恨……這些情緒如同養分,在他心底那片荒蕪的土地裡,悄無聲息地沉澱、發酵。
葉夕霧不知道,她此刻的每一次打罵,每一次折辱,都像是在為未來那個真正的魔神,親手澆築著冰冷的王座基石。
而在護國寺中,她那個失去記憶的妹妹葉夕顏,距離她十五歲生辰歸府的日子,正在一天天臨近。
風暴,在誤解與仇恨的澆灌下,正悄然醞釀。
十五載春秋,彈指而過。今日的護國寺一改往日的清靜,山門前車馬簇簇,旌旗招展。
葉大將軍一身常服卻難掩沙場悍將的威嚴,葉家大公子英挺沉穩侍立一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精心打扮、眉眼間帶著難以抑製激動與期盼的二小姐葉夕霧。
這般聲勢浩大的迎接,足見葉家對這位即將歸家的三小姐的重視。
寺門緩緩開啟,在住持大師的陪同下,一個身影緩緩步出。
那一刻,葉夕霧的呼吸幾乎停滯。
素淨的衣裙,簡單挽起的髮髻,未施粉黛,卻難掩那份清麗出塵。
尤其那眉宇間,一點幽暗神秘的幽冥花印記,如同烙印,瞬間擊穿了葉夕霧所有的偽裝和不確定——是她,是溫顏。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眼確認的這一刻,巨大的喜悅和酸楚依舊洶湧而來。她的妹妹,她並肩作戰的同伴,真的在這裡。
“顏……夕顏。”葉夕霧幾乎是撲了過去,緊緊握住葉夕顏微涼的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貪婪地端詳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疏離的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礙於父親兄長在場,無法言明。
葉大將軍看著小女兒,威嚴的目光中流露出難得的柔和與一絲愧疚:“夕顏,回家了。”
葉夕顏望著眼前這幾位血脈相連的親人,十五年來隻能在仆婦描述和源源不斷送入寺中的物品中想象的模樣,此刻變得真切而溫暖。
她心中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鼻子微微發酸,恭順地斂衽行禮:“父親,大哥,姐姐,夕顏有禮了。”
回府的馬車寬敞華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碌碌的聲響。
車廂內,葉夕霧迫不及待地挨著葉夕顏坐下,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夕顏,你……你還記得我嗎?不,我是說,除了是葉夕霧,你還記得彆的嗎?”
葉夕霧壓低聲音,眼中帶著希冀和試探,“比如……衡陽宗?爹爹兆悠真人?還有幽冥劍?魔神?”
她緊緊盯著葉夕顏的眼睛,希望能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波動。
然而,葉夕顏隻是眨了眨清澈卻帶著茫然的眼眸,輕輕搖頭,帶著幾分歉意和困惑:“姐姐,你在說什麼?衡陽宗……是什麼地方?那些名字……我從未聽過。”
她微微蹙眉,額間的幽冥花印記似乎也隨之黯淡了幾分,“我自小便在護國寺長大,隻跟著住持大師誦經禮佛,偶爾讀些詩書,姐姐說的這些,夕顏實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