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蘇蘇(葉夕霧)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命運竟如此捉弄人,她們要刺殺的目標,與她們在此世的身份產生瞭如此緊密的關聯。
妹妹夕顏,是否就是溫顏?如果她是,她是否還記得前世?
如果她不記得……那她與澹台燼的這層關係,將會是何等巨大的變數?
她必須儘快確認妹妹的身份,必須想辦法接近那個質子澹台燼。
然而,葉夕顏歸期未至,她作為將軍府二小姐,貿然前往質子府或者護國寺都於禮不合,容易惹人懷疑。
與此同時,護國寺後山一處僻靜的院落裡,一個身著素淨衣裙的少女正憑窗而立。
她麵容清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迷茫,尤其眉心那一點幽暗的幽冥花印記,在素淨打扮下更顯神秘。
她是葉夕顏,將軍府的三小姐,但是她失去了所有關於“溫顏”的記憶。
自從有記憶起,她便生活在這座寺廟裡。青燈古佛,晨鐘暮鼓,構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知道自己是將軍之女,知道自己是因體弱而被寄養於此,也知道自己有一個從未謀麵的雙生姐姐葉夕霧,更知道自己在懵懂之時,便被定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景國質子澹台燼。
對於那個名義上的夫君,她所知甚少,隻零星從偶爾來探望的家人及下人口中聽說,那是個性情陰鬱、不受寵甚至備受欺淩的質子。
她對此並無太多感覺,彷彿那隻是與自己無關的、一個遙遠的名號。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有時是沖天烈焰與無儘的血色,有時是一雙冰冷得毫無情緒、卻又在看向她時泛起一絲奇異波瀾的眼睛……
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她都會感到心口一陣莫名的抽痛,額間的幽冥花印記也會隱隱發熱。
她不知道這些夢意味著什麼,問及住持大師,大師也隻是撚著佛珠,道一句“塵緣未了,宿命糾葛”,便不再多言。
她的十五歲生辰日漸臨近,按照約定,生辰之後,她便可返回京城葉府,也將正式麵對那位名為澹台燼的夫君。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不安與一絲難以言喻悸動的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即將離開這座庇護了她十五年的寺廟,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或許潛藏著未知命運的世界。
而葉將軍府一處破敗得幾乎不能稱之為“府邸”的院落裡。
少年澹台燼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窗外是盛國京城的繁華,那些喧囂與溫暖卻與他毫無乾係。
他習慣了饑餓、寒冷與欺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他的眼神大多數時候是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隻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然而,極偶爾的,在他被毆打、被踐踏至塵埃裡,意識模糊之際,或者在某些無法成眠的深夜,他的腦海中會閃過一個極其模糊的片段——那是一張女子的臉,看不太清五官,唯獨她眉心的位置,有一朵幽暗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花印記。
每當這個模糊的影像閃過,他那顆如同冰封般的心臟,就會產生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悸動。
那是……什麼?
他不記得,也想不明白。
那感覺太過縹緲,如同指尖流沙,瞬間便消散在現實的殘酷與身體的痛楚之中。
他隻知道,自己是景國棄子,是盛國人人可欺的質子。而未來,似乎也隻有無儘的黑暗。
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
一個帶著誅殺使命的姐姐,一個身負連她自己都未知的宿命印記的“未婚妻”,正從不同的方向,一步步向他靠近。
風暴,即將在盛國的天空上,悄然彙聚。
而此刻,黎蘇蘇(葉夕霧)與溫顏(葉夕顏),這對肩負著拯救蒼生使命的姐妹,還尚未知曉彼此的存在,更不知,她們即將麵對的少年,是她們必須誅殺的目標,卻也可能是……揭開一切謎團與痛苦根源的關鍵。
黎蘇蘇,如今的葉府二小姐葉夕霧,在府中安頓下來後,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調查。
當她終於確認,那個被護國寺住持批命與自家三妹葉夕顏綁在一起的名字——澹台燼,正是如今在盛國為質、處境堪憐的景國三皇子時,一股混雜著震驚、憤怒和荒謬的情緒幾乎將她淹冇。
魔神……那個在未來毀天滅地、讓她和顏兒(溫顏)乃至整個仙門都付出慘痛代價的魔神,他的前世,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瘦弱、蒼白、在葉府連下人都敢給他臉色看的質子。
更讓葉夕霧無法接受的是,原身潛意識裡將妹妹葉夕顏從小離府、孤寂生長在寺廟的原因,歸咎於這場荒唐的婚約,歸咎於澹台燼這個“災星”,是他,搶走了她從小本該擁有的、與妹妹朝夕相處的十五年時光。
每每想到夕顏在清冷的寺廟中長大,而自己卻在府中雖受寵卻總覺得缺失了什麼,她對澹台燼的厭惡就更深一分。
然而,現實的諷刺遠不止於此。
葉夕霧很快發現,這位名義上的“三姑爺”,在葉府的處境比她想象的還要不堪。
他住在最偏僻、最潮濕破敗的院落,衣食甚至不如得臉的仆從。府中上下,從主子到奴才,幾乎冇人把他放在眼裡。
他沉默寡言,麵對明裡暗裡的刁難和嘲諷,大多時候隻是逆來順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但葉夕霧敏銳地捕捉到,這沉寂並非毫無波瀾。她幾次撞見,澹台燼的目光,會若有若無地追隨著府中的庶出大小姐——葉冰裳。
葉冰裳,人如其名,冰清玉潔,溫婉柔順,是盛京有名的才女,也是葉府上下除了祖母外,少數會對澹台燼流露出些許善意的人。
她會在他被刁難時輕聲解圍,會在他衣衫單薄時讓侍女悄悄送去一件舊披風。
這些微小的善意,在澹台燼那如同荒漠般的人生裡,或許成了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