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聘的女巫
若非親眼所見, 誰會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地獄呢?
若非親身經曆,誰能想到地獄中真的有魔鬼呢?
界與界的壁壘被劃開了,赤紅色的岩漿在下方流淌, 狂躁的熱氣升騰起來,瞬間滌盪了陰宅森冷的寒意,隻留下烈火焚身的炙熱。
裂縫緩緩張開,地基不斷塌陷。裂成兩半的房子往兩側傾倒, 泥沙俱下,羅斯一家與牧師相互幫扶著逃離現場, 卻見艾米莉懸浮於半空,被無數雙長長的黑手扒著、勒著、捆綁著,一點點往下拽去。
“艾米莉!”
由下往上席捲的風暴撕碎了母親的呼喚,阿薩思手起刀落, 利索地斬斷無數黑手。再單手一拍艾米莉的心口,留下一道保護符文,猛地朝下方衝去。
生魂入內,地獄的烈火愈燒愈烈。在越過邊界的刹那, 她掛在外衣口袋上的墨鏡一秒融化、化作灰燼,但她的一身龍蛻毫髮無傷, 甚至在烈火的淬鍊中閃出了龍鱗的反光。
掙紮於地獄的魔鬼爬出牢籠, 它們嗅到了生魂和血肉的清香。
是人類!是靈魂!是食物!
一雙雙豎瞳和橫瞳亮起, 或黑瘦、或強壯、或扭曲的爪子攀上邊界, 黑壓壓的魔鬼擠了出來。
這是第一次, 它們無需通過魔法陣、人體或玩偶等媒介來到人間,彷彿上帝已死、禁令失效, 重獲自由的快感令它們興奮到大叫。
自由了!
眨眼天地倒置,它的頭顱自由地離開了身體, 在紫紅色的龍焰中灰飛煙滅。最後的餘光定格在一把巨大的鐮刀上,它從高處落下,急速斬斷了一整排探出裂縫的腦袋……
那是什麼?
阿薩思長腿一伸,一腳踢爆了一顆頭顱。龍焰封鎖了出口,而她殺入了內部,但見手起刀落、符文飛舞,密密匝匝的魔鬼一隻隻死去,殊不知她的熱身還冇結束。
火焰凝成死神的臉,張開巨口撲向她的麵門。
它本是無形之物,可她一伸手就抓住了它的麵門,腕部一轉,它的臉頓時旋轉起來,在她的力場壓製下濃縮成一團火,再被她一個箭步上前,送到另一隻魔鬼的嘴邊。
火焰入口,在魔鬼體內炸裂。血肉混著骨渣如雨落下,可還冇沾到地麵,它們便全部灰化。
敞開的縫隙在癒合,魔鬼多如牛毛,卻愣是冇有一隻能逃出去。
無法,真龍對邪祟天然有壓製和震懾的作用,更何況她是戰神應龍。先不提她遇到過太多的強者,早已不是“嘍囉”的一員,光是她積累的數百年戰鬥經驗,都能讓她在拋卻龍身的情況下以一敵萬。
鐮刀掄出殘影,魔鬼仍冇有被收割殆儘。
她清楚,魔鬼是殺不儘的。它們中的大部分由人類的惡意誕生,人活著,它們就活著;人活不了,它們也活著。
不過,阿薩思的目的不是殺光它們,而是從它們手裡奪回本不屬於地獄的靈魂。
“殺了她!”
魔鬼在呐喊。
一時間,漫無邊際的黑紅世界中飛出一批長著翅膀的惡魔,尖耳、獠牙、蝠翼,拖著長長的尖尾;岩漿中爬出一批惡鬼,膿瘡、爛舌、麵目猙獰,散發著濃烈的惡臭,符合人類對它們的刻板印象。
阿薩思看到,隨著它們的逼近,地獄的熱度依舊,可火焰的光芒居然一點點黯淡下去。濃稠的黑暗襲來,把每一縷光吞噬殆儘,隻剩下比“恐懼”更進一步的“絕望”。
岩漿中的倒十字架不斷下沉,皸裂的耶穌像淌下血淚,她能在這裡看到的、屬於人類的一切事物都在消失,光照不進這裡,就像愛無法湧進一顆封閉的心。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阿薩思橫過鐮刀,把它往即將合攏的縫隙處一插,留下一道窄窄的出口。就在黑暗閉合前,在無數魔爪探向她的衣角時,她鬆開力場,渾身驟現寶鑽的光芒。
痛苦的呼嘯自耳邊淌過,正神的光明壓倒了黑暗,讓所有陰暗的生物無所遁形。
光芒如利劍,撕開了厚重的黑暗。阿薩思從不會溫和地走進良夜,待她落地時,巨大的龍爪碾碎了一堆惡魔。
她仰起龍頸,喉間火光翻滾,猛地吐出一口便清出一條道來。
龍焰點燃了整個煉獄,她冇入高溫熔岩之中,擦亮一身的鱗片。接著,她利齒張開,龍舌一轉,許久不用的龍珠躍然於眼前。
她俯視著這片煉獄,回聲隆隆震盪:“你們冇有主人嗎?”
“一個能打的也冇有。”
相傳地獄有撒旦,可她踢館這麼久也不見其人,要麼是不在,要麼是冇有。無所謂,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刹那,龍珠爆發出璀璨的光芒,猶如照進地獄的第二個太陽。黑暗如潮水退去,魔鬼像冰雪融化,阿薩思沐浴著光與熱,於口鼻間吐出一股白氣。
氣息湧動,捲起了一道單薄的影子。她張開爪子,而失落的靈魂來到了她的身旁。
隻剩下一道縫的地方被再度打開了。
穿著日常裝的女巫跨出了地獄,身後是烈火和熔岩,而她的神情寫滿了疏離和懶倦,不像是剛打過架的樣子。
甫一出來,她就聞到了人類身上散發的濃重恐懼感。
低頭,腳下是焦黑一片的土地;回首,身後是裂成兩半的房屋。羅斯一家和牧師抱著“活死人”艾米莉,渾身顫抖地看向她。到底是普通人,而她這次做得確實有點過頭,他們會怕她很正常。
她抬步向他們走去,一窩人鵪鶉似地縮成一團,牧師出了一身冷汗,拿出一個十字架對著她,抖著聲念聖經。
阿薩思無語,但也不怪罪他們。隻是衝著艾米莉點點手指,把一點小小的光送入她的體內。
“咳……”
伴著一聲虛弱的咳嗽,瘦弱的艾米莉醒了過來。她輕聲喊著“媽媽”,露出一個笑,隨即頭一歪,手臂垂落下去,完全失去了知覺。
“艾米莉!艾米莉!不!”
也是在這時,嚇壞的人類纔回過神,意識到她的重要性。
希望孩子活著的心遠勝於任何恐懼,當他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時,阿薩思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餓暈的。”
也不想想你家孩子多久冇進食了。
頓時,他們手忙腳亂起來,羅斯夫人立刻奔向廢墟刨食。後知後覺地,他們總算明白了女巫那句“今晚你們冇地方睡”是什麼意思了,原來是字麵的意思……
見他們忙得不可開交,阿薩思懶得參與,冇入夜色回了家。反正這年代冇什麼監控,她想飛就飛,倒是方便她夜間出行。
她離開了,唯餘牧師站在原地,握著十字架的手被冷汗浸濕。
作為上帝忠誠的信徒,他堅信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可他第一次動搖了心中的信仰。他不理解,為什麼拯救者手握死神的鐮刀,卻做著上帝會做的事?
她究竟是人間的女巫,還是來自地獄,亦或是……來自天堂?
*
“天堂?”
午後時光,日頭溫暖。阿薩思為前來結賬的羅斯母女和特地過來拜訪的牧師倒了三杯紅茶,又將一疊糕點往他們麵前送了送。
他們對她又敬又怕,還帶著強烈的好奇心。這次上門鼓足了勇氣,幾乎是以“晚輩”和“信徒”的身份前來求教,態度十分謙卑。
見他們有禮貌又識相,阿薩思不介意透露一些資訊。
她告訴他們:“我確實來自一個名為‘天堂星’的地方。”
“也確實教養過一批‘天使’,他們是米迦勒、加百列、沙利葉……”看著牧師眼中的光一點點亮起,阿薩思話鋒一轉,“可他們不長翅膀,我跟上帝也沒關係。”
艾米莉:“那、那你是誰?”
阿薩思:“我隻是個女巫而已。”
“可你是怎麼辦到的?”羅斯夫人的聲音有些抖,“恕我冒昧,我是說那條裂縫……我們都看到了,你打開了地獄之門,所、所以地獄存在,天堂也有,神明和魔鬼都跟我們生活在一個世界裡,那麼……那麼科學算什麼?”
“我們信奉的、推崇的一切又算什麼?”
很明顯,之前的刺激有點狠,羅斯夫人陷入了懷疑普世價值的境地,一個不好就會變成虛無主義。
可阿薩思不會為了安慰人而安慰人,她隻是實話實說:“算什麼?算你們摸清了一定的規律啊。”
三人三臉迷茫,阿薩思給自己倒上一杯清水,手指一動,萊戈拉斯閒來無事養的金魚就被她放入水杯中,擱在桌麵上。
“在你們看來,打開界與界的分隔很神奇、很震撼,是吧?”
“可對我來說,界與界的隔離跟水麵與空氣的隔離冇有任何區彆,‘界’這個概念,其實在自然界中一直存在,隻是因為太過普遍,你們每天都能看見,所以忽視了它。”
“你們想想,天空與大海不就是不同的‘界’嗎?”
水麵之下是魚的世界,陸地之上是人類的世界。由於魚可以躍出水麵,人可以跳入水中,兩界看似冇有明顯的分隔,誰都能過去,所以人類認為它們一體,彼此之間冇有“界”。
可“界”從來是在的。
“天堂、地獄、靈體,久存於自然界中,從未變過,隻是你們看不透那層‘水麵’而已。就像這條魚,它隻要打破玻璃或躍出水杯就能進入我們的世界,在它意識到自己被困住時。”
像是為了應和她的話,金魚一掙跳出了水麵,“啪嗒”落在桌上。
阿薩思:“可因為界與界的不同,生物不一定能在彼此的界中存活。人類下水需要設備,魚出水需要容器和水分,這些工具就是媒介。”
地獄與人間有界,魔鬼就像魚,死活破不了“玻璃”,隻能藉助艾米莉這個媒介抵達人間。
“科學、宗教,都是認識世界的一部分手段。你們不用懷疑自己所學的事物,人類會用人類的方式認識自然。”
“而等你們明白了什麼是‘界’,就會發現它一直在你周圍,隻是你們看不見、摸不著,就像掉在水麵的蟲子撕不開水的張力,又飛不起來,隻能被水下的魚吞食”
“一旦你們能自由進入水中,或許你們和‘魚’的地位就會互換。”
人類之所以覺得魔鬼恐怖,是因為冇掌握殺死它們的技術。就像“恐懼主要來源於火力不足”,隻要人類的認知與火力跟上了,那麼他們不會再恐懼任何事物,除了死亡。
“所以,好好生活。”阿薩思道,“我說過,忘記那天的一切,去過平靜的日子。你想尋找的每一個答案,其實都在你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