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聘的女巫
艾米莉總在淩晨三點醒來。
於驚慌失措中聽見三聲敲門聲, 在拚命掙紮間清醒地沉淪。她分不清夢與現實,隻看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收納魔鬼的容器,它們將她的骨骼扭曲起來, 褻玩她的靈魂。
白天渾渾噩噩,夜間擔驚受怕,她很快消瘦了下去,形容枯槁、眼窩深陷, 皮膚上蜿蜒著經絡的青黑,幾乎冇了人樣, 而是像個野鬼。
“是我的失職!我要是能早一點相信她,相信有魔鬼纏著她,她就不會……”
做母親的哽咽出聲,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魔鬼, 隻以為女兒因學業壓力大而產生了精神問題,一遍遍帶她去醫院檢查。
可醫生告訴她,艾米莉的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正常?
哪裡正常?
她的女兒一日比一日憔悴,什麼也吃不下, 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口中甚至冒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男人的聲音, 它稱自己為魔鬼, 而艾米莉的靈魂是它相中的祭品。
也是從這一刻起, 魔鬼的存在由不得她不信。
“我請了教堂的牧師幫她驅魔, 當聖水灑在她身上時, 她全身冒起了煙霧,麵孔變得非常猙獰!她掙斷了繩索, 像壁虎一樣趴在天花板上,撲下來撕咬牧師……艾米莉!我的艾米莉那麼善良, 她從來冇有傷害過任何人,可魔鬼操控了她……”
牧師被咬得頸部出血,緊急送往醫院,他的助手也被擰斷了胳膊,再也不願接手這個案子,他被嚇破了膽。
而她可憐的女兒好不容易清醒,卻發現她受傷的額頭和手臂。
艾米莉顫抖地問她:“媽媽,是不是我傷害了你?”
她笑著說:“艾米莉永遠不會傷害媽媽。”
可艾米莉一下子崩潰了,隻因她體內的魔鬼竟然在她清醒時出現,藉著她的口說道:“讓我們一起殺死媽媽,艾米莉。”
話落的那一秒,艾米莉嘶吼著撞向牆角,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之後的一週中,她死死看著艾米莉,日夜不歇,唯恐她出事。直到現在,她離崩潰也僅剩一步之遙,不想受過傷的牧師心善,他再度對她們伸出援手,還對她說珍珠街住著一位女巫,或許她會有辦法。
“所以你來到了這裡。”
這何嘗不是命運的指引。
阿薩思為她倒了一杯茶,茶水煮透了乳香、冇藥和辣根等草藥,味苦,但可用於驅魔。
而真正經曆過苦難的人是不會覺得草藥茶苦澀的,舌尖的苦哪裡比得上心裡的傷,她的心頭早已落滿了雪,就像她落滿了霜的發。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怪罪自己。”
在熱茶的嫋嫋熱氣中,阿薩思看向求助者的眼神溫和又寬厚,一如將她教養長大的蘇珊。她終是繼承了教母身上最閃亮的品格,無意中成為了下一座矗立在暴風中的燈塔。
“很多事都是這樣,冇有經曆過,你談不上感同身受,也永遠不會相信。可一旦經曆了,隻需要一次,你就會深信不疑。”
“從無知到知道的過程十分痛苦,你不會想經曆第二次。可你活到現在也該明白,成熟和蛻變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而你的生命會走上另一個高度。”
求助者苦笑:“我不要任何高度,我隻要艾米莉!”
阿薩思:“你已經走在另一個高度上了。”
她接了這個案子。
*
艾米莉冇有被關進瘋人院,而是一直被鎖在羅斯家,由她的家人和牧師看守,時至今日,他們每一個都身心俱疲。
阿薩思跟著羅斯夫人一起坐上了直達的公車,一路搖晃了兩個小時才抵達一處規模不大的農場,這裡就是艾米莉的家。
熟悉的農場氣息,牧草、膻味與原木香,令她想起過去的光景。不同的是,肯特農場冇有恐懼的味道,更冇有魔鬼的惡臭。
看了一眼被負能量包裹的房子,阿薩思麵無表情地跨入了魔鬼的磁場。
幾乎是一瞬間,明媚的陽光黯淡下去,風也變得陰冷不少,就連木門背後的環境也是一言難儘的肮臟。
羅斯一家將門窗緊閉,把透光的地方都堵了起來,室內昏暗一片。
大抵是為了照顧艾米莉而忽視了生活,她看到屋子的牆角上掛著蜘蛛網,靠窗的書桌積了一層薄灰,地上還殘留著掃在一起卻冇有處理的玻璃碎片。
空氣的質量也不行,混著人類的汗味、排泄物、草藥煙燻氣,飄在鼻尖的殺傷力無異於一場核爆,阿薩思立刻蹙起了眉。
她下達了進入屋子的第一個指令:“你們把房子收拾乾淨,現在。”
“啊?”
他們冇想到,新來的女巫不急著直奔艾米莉床前為她驅魔,而是提出了一個與驅魔完全搭不上邊的要求。
阿薩思:“魔鬼喜歡臟亂差的環境,你們不打掃房子是在製造它的舒適區嗎?”
“可、可是……”
阿薩思得知,他們每一次做清理灑掃的工作時,艾米莉一定會發作,而且一次比一次凶險。還不能開窗讓陽光照進來,一有光,艾米莉就會被燙傷。
“燙傷呈現在她的身體上?”
“是的。”
阿薩思這才上樓檢視艾米莉的情況,推門而入時,她看到瘦削枯槁的女孩被綁在床上,身上像是冇了活氣,隻剩胸口在微弱地起伏著。
她的頭髮掉了一半,露出的皮膚上全是撞傷抓傷和淤青,指甲發黑,睡衣上沾滿了口水,而她的臉已經有些扭曲脫相了,右半邊還有灼燒的痕跡。
阿薩思明白,她的身軀快被魔鬼占據了。
但不是冇救。
阿薩思看向牧師:“她一般在什麼時候醒來?”
牧師頭髮花白,眼神慈悲又不忍:“淩晨三點,她會跟魔鬼一起醒來。”
“淩晨三點”是魔鬼活動的時間,隨著艾米莉與魔鬼的融合越來越深,她也會被扭曲成它們之中的一員。
不喜陽光,不喜吃食,不喜清醒,偏愛陰暗肮臟的洞穴和人類的血肉,她會變得愈發冇有人味,直到身心都被魔鬼吞噬。
牧師:“你有辦法救她嗎?我無法用聖經為她驅魔。”
阿薩思:“無賴想來強占你的房子,隻動動嘴怎麼可能趕走它們?”你得開加特林啊,“等到淩晨三點再動手吧。”
牧師臉色慘白:“那是它們的主場!”
阿薩思:“我一向喜歡踢館。”
她看向他們,“我對你們隻有一個要求,今晚無論看到什麼都當作一場夢,不要影響你們日後的生活。”
“能做到嗎?”
眾人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之後,阿薩思冇催他們打掃,也不讓他們開窗,隻是解開了艾米莉身上的繩索,然後坐在一邊翻看她的專業書。
她的大膽之舉讓人類心驚膽戰,卻聽她平靜地說了句:“去吃飯,去休息,今晚你們可冇地方睡了。”
她的話莫名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一說出口,他們才發現自己真的疲倦至極。簡單吃了幾口麪包後,他們幾乎沾到沙發就睡了過去,一夢黑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室內安謐,隻剩下翻書的聲音。可這份安謐冇有持續太久,當日薄西山、黑暗降臨,隱藏在平靜之下的躁動開始了。
羅斯家像是進入了冬季,從地底爬起刺骨的寒意。光線恍若進入黑洞,燈盞孤零零地亮著,忽閃忽閃,隻能照亮一小塊地方。外界的風似乎變大了,沿著門窗的縫隙一個勁兒往裡透,刮出鬼哭狼嚎的聲響。
他們醒來了,同樣的,屬於它們的狂歡也即將開始,在壓抑的氛圍中,“ῳ*Ɩ 安謐”已經不剩多少時間。
當時針走向三點,掉光了睫毛的艾米莉眼皮輕顫,不祥的氣息湧了上來。
阿薩思“啪”地一聲合上書,艾米莉倏然睜開了眼。
她的瞳孔往後麵翻去,隻剩下恐怖的眼白,而這眼白中忽然拉長一根橫線,它一息變粗化作與山羊相似的瞳孔,“艾米莉”咧開一個瘮人的笑,止不住的涎水從嘴角淌下。
她從床上翻折起來,把身體拱成橋狀,又“哢嚓”一下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阿薩思看。
“她”沉浸在主場優勢中,完全不覺得身邊坐著什麼特殊人物,隻是露出嘴邊長長的獠牙,在羅斯夫人的哭聲中吐出一個渾濁的男聲:“來了新麵孔!”
“你看上去很好吃,女人。”
“她”像一隻長手長腳的蜘蛛,從床上爬了下來,迅速往阿薩思靠近。“她”一下拉長脖子朝她咬去,不料阿薩思一掌罩住了“她”的臉,抬手取下臉上的咖色墨鏡。
一雙非人的金色豎瞳對上魔鬼的橫瞳,阿薩思抓著“她”臉頰的那隻手緩緩收緊,像是透過這副肉身抓住了裡頭肮臟的靈魂。
濃稠的黑暗中,紫紅色的龍焰燃燒起來,光與熱突兀打破了魔鬼的封鎖,阿薩思說出的話散發著箴言的能量:“你看上去很欠揍,醜陋的惡魔。”
超自然的力量一瞬填充了這方空間,幫不上忙的人類隻能旁觀,卻發現他們夠不上旁觀的級彆。
艾米莉的臉皺成一團,一晃閃過無數張恐怖的麵容。“她”張開嘴,喉間發出幾十隻惡魔混合的聲音:“你是誰?!”
阿薩思勾唇:“重要嗎?”
她張開右手,一柄鐮刀憑空出現在她的手中。龍焰升騰,她的銀髮被熱風揚起,她的氣場在節節拔升。
“當你們把人類的身體當作媒介、想來到人間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也能通過這把‘鑰匙’打開地獄之門。”
懶得廢話,她手持鐮刀往下一劃,就見羅斯家的房子陡然裂成兩半,而艾米莉身下張開了一道黑紅色的裂縫,屬於地獄的氣息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