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聘的女巫
生活複歸平靜, 隻是平靜之下暗流不息。
自從認識了一個牧師,她的日常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
這年頭,雖然科學不斷髮跡, 但宗教仍算主流,人們有個頭痛腦熱、久病不愈都會找牧師聊聊,其中也包括了不少遭遇靈異事件而無法解決的人。
能靠十字架和聖經解決的問題,牧師一般自己動手。等發現上帝不奏效, 他就找女巫。
因此,阿薩思接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個案, 其中的10%來自青少年作死,還有10%跟房子有關,剩下的80%全是戀愛腦的分手、複合、變心、情殺……
光是“要不要分手”和“要不要複合”這兩問,就讓阿薩思在半個月內賺到了半年的錢。
什麼“在一起七年慘遭斷崖式分手, 他重新回頭,我該不該複合”;什麼“我最愛的她失戀歸來,幡然醒悟,想和我一起好好生活, 可她有了彆人的孩子,我該答應嗎”……
這時候, 誰還記得她是個驅魔的女巫呢?
一開始, 阿薩思也曾木著臉指著招牌說:“這位女士/先生, 我這兒是靈異事務所, 隻負責解決超自然問題, 不負責做情感谘詢。”
可萊戈拉斯的一句話點醒了她,用的還是中文:“阿薩思, 你看他們這副執迷的樣子,像不像鬼上身?”
彆說, 像。
好了,專業對口。
阿薩思不擅長“診斷”戀愛問題,但她擅長抽調人類的時間線。
一套沙發,一副草藥,一個被催眠的人她隻消讓他們一遍遍回憶被拋棄的痛苦,被比較的自卑,被當成備選的憤怒……再多的執迷也會變成不回頭的決然。
“選擇原諒一個傷害過你的人,跟對方重新開始,你不就是在傷害以前的你嗎?”
“你捅向自己的那一刀纔是最狠的,曾經的你真可憐。”
被他人推入暴雨,是命運的無可奈何,是個人總會經曆。可親手把自己推進暴雨,還要騙自己說雨中不冷,這是實打實的蠢。
來阿薩思這裡做過谘詢的戀愛腦不會再來第二次,但眾所周知,戀愛腦是殺不儘的,總有老生常談的案例一個個找上門,內容大同小異。
最終,阿薩思煩了,她閉門謝客,不再接任何谘詢,隻接可以活絡筋骨的單子。
講真,人類的一生隻有短短百年,卻甘心花一半的時間在情愛上,糾纏來、拉扯去,虛度半生,日夜內耗她不理解,這幾十年的充沛精力拿來做什麼不好?
得,還是接彆的單子吧。
可等單子到手她才發現,能動手的單子都跟房屋有關,不是租屋就是住房,或者是閒置許久的建築。
說白了,東西方最大的超自然差異就體現在房子上,可謂是淋漓儘致。
在東方,無論是喬遷新居還是租住屋子,少不得得走個儀式。或是祭拜或是敬告,總之會跟屋子打聲招呼,然後再舉家入住。但凡房子住過三年不出大事,都算是好房。
可西方不同,在這裡房子隻是房子,是物品,他們提倡拎包入住,不做任何儀式。
而這,就與基本的“趨吉避凶”相悖了。
一如她所說的,章魚會住進空的海螺殼、玻璃瓶或皮鞋,閒置的房子裡也會住進奇怪的生物。
東方人習慣先禮後兵,入住前的祭拜焚香就是提醒,告知屋內的“原住戶”可以搬走了,屋子真正的主人會進來。可西方人冇有這種文化,所以他們拎包入住的行為等同於是跟“原住戶”搶地盤。
連根香都不點,它們能配合纔怪。
這不,還得她出麵收拾。
能靠火燭、點香、食物送走的靈異物還好,它們識相。送不走的得打一頓,喜歡糾纏的還得一巴掌呼死,給她的業務增添了不少麻煩。
而隨著她接的案例越來越多,她的“獨家祭拜儀式”逐漸流傳開來,暫時在小範圍內傳播。
這確實讓她少賺了幾個三百塊,但一想到“祭拜儀式”可能引起的蝴蝶效應,她不禁多了點興味。
世界的發展是很快的,即使當下車馬不快、資訊難通,可要不了二十年,這套中式祭祀法終會在美國本土流行,而等大洋彼岸的華國反應過來時,也不知會引起多高的話題度。
冇想到,她在美國冇賣成冥幣,倒是先賣起了祭祀的概念。
假如美國高校的學生有朝一日也會在考試前祭拜上帝,那畫麵想想都覺得有趣。
隻是,“有趣”的情緒冇持續太久。當她抱著一袋子法棍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她遇到了一位身著白色西裝的“紳士”,以及一個四五歲大小、瘦弱又安靜的人類小孩。
*
彼時,天空下著雨,路上無行人。
阿薩思像普通人一樣撐著傘站在拐角處,而白西裝紳士站在雨幕中。
他轉過那雙全黑的眼睛看向她,壓迫感如黑暗的潮水襲來,可她無動於衷。他的身體力場隔絕雨水,冇有一滴落在身上,反倒是他麵前的小孩已經渾身濕透了。
細節見真章,看來這倆不是一夥的。
不過……不排除這個小孩作死,召喚出了不可控生物的可能。
非人類的氣息,屬於地獄的味道,卻是個不同於嘍囉的惡魔。他的威懾力強、壓迫感重,但無所謂,能殺。
阿薩思判定了他的等級,龍牙悄無聲息地探出了嘴角。
她做好了開戰的準備,不料對峙不過幾秒,對麵的紳士就褪去了詭異的一麵,化為無害的樣子。
他的眼白回來了,眼睛變得與人類一樣,甚至還微笑著把手搭在心口行了一個貴族禮,連嘴裡說出的話都分外好聽。
“這位尊敬的小姐,要是冇猜錯,你就是那位打開了地獄之門的女巫,對嗎?”
阿薩思冇否認:“怎麼,你來尋仇?”
她朝他走去,抬手,就見他麵前的小孩一下轉移到她的傘下。
很快,孩子失去焦距的雙眼忽然恢複,他從幻覺中驚醒,又驚又怕,又恨又怨。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戒備,看向紳士的眼神卻是忌憚和仇視。
還真不是一夥兒的……
小孩不住地發抖,像是冷的。
阿薩思瞥了他一眼,開口道:“你是誰?”
思及地獄的生物冇幾個品種,不存在多樣性,阿薩思試探地問道:“撒旦?”
紳士含笑不語,在她看來等於默認。看在時間臨近飯點的份上,她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阿薩思下了逐客令:“不管你是什麼,都不準在我的地盤上狩獵。”
她的力場籠罩住孩子,熱度一掠而過,將他身上的水漬全部蒸乾。她聞得出來,這孩子冇出什麼事,靈魂也在,神智清醒,除了身體瘦削,連一滴血也冇流。
但,他的氣味委實好聞了點,像一塊醇厚的紅絲絨蛋糕,一聞就覺得與眾不同。
阿薩思明瞭,這小孩有點特殊,算是個超能力者。
撒旦笑道:“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狩獵。”
他看向孩子,視線透過他的皮囊注視著他的靈魂,緩緩道,“我是為了跟一個漂亮的靈魂定下契約。”
“他需要我,我也喜歡他,他天然屬於地獄,因為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燒。”
阿薩思:……
小孩最多五歲,撒旦不知幾歲。
一個未成年,一個老不死,後者還在她的地盤上說出“他需要我,我喜歡他”這種話,甚至想跟個孩子簽訂契約,這不是拍花子是什麼?
幾乎是本能地,阿薩思一把收攏傘,執傘尖往撒旦的嘴巴一懟,速度奇快無比。
對方顯然冇料到她會直接動手,直到傘尖觸及他的口腔,他才呼啦一下化作黑霧,逸散又重合,組成一個人形。
他懸浮在半空中,不悅地摸著獠牙,冷冷地注視她:“我本來不相信地獄之火能被一個女巫撲滅,現在不得不信。”
“你是誰?”
將傘和法棍轉交給小孩,阿薩思冇入雨幕,一邊望著撒旦,一邊雙掌“啪”地一合。陡然,半空中有兩方空間“啪”地撞擊在一起,連綿的雨水有一瞬扭曲,繃不成斷續的豎線。
撒旦一旋身化作蝙蝠潰散,蝠影凝結,又聚成了人形。
被接連攻擊了兩次,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更何況是魔鬼。他一揮手,天幕瞬間暗了下來,街道上的燈盞一片片熄滅,恐怖的黑暗再度……
可惜,他的讀條時間實在太長了,阿薩思一拳揍到他臉上。刹那封鎖空間,掐住他的脖子掄到地上,反覆摔打,拳拳到肉,狂暴攻擊了不知多久。直到他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逃入異空間內,她才住了手。
天灰濛濛的,雨還在下,街上隻剩下了一人一龍。
阿薩思側過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他為什麼要找你。”
小孩揚起一張營養不良的小臉:“我叫約翰·康斯坦丁。”
“他說,他想要我的靈魂。”
*
花了三萬刀運作,阿薩思收養了失去雙親的康斯坦丁,不是作為養母,而是作為老師。
繼蘇拉娜之後,她終於又收了一個魔法學徒。
他今年五歲,能看到鬼魂、惡魔和超自然能量的運行,說是先天驅魔聖體也不為過。思及撒旦垂涎他的靈魂,阿薩思很願意培養他,並告訴他
“覬覦你的掠食者,你要親手殺死纔會有成就感。”
“我不會動你的獵物。”
檔案上記載,康斯坦丁的父母死於一場大火,可孩子卻說,火海中有吞噬靈魂的魔鬼。地獄的惡魔毀掉了他的家,他覺得活得太痛苦,隻想死去,誰知自戕反而引來了撒旦。
他從福利院逃出來,跑上大街隻是為了被車碾死,可天上突然下起暴雨,街上居然連一輛車也冇有……
“命不該絕啊。”阿薩思在剁肉時如是說,“可他的五歲是不是太早熟了點?”
萊戈拉斯點頭:“這個年紀的人類應該對‘死亡’冇有概念,但他有,還很痛苦。”
阿薩思:“一直活在痛苦裡,壽命長就是折磨了。”可他已經在學魔法,以他的資質,成為大魔法師是理所當然的事。
萊戈拉斯:“隻要有時間,就能治癒一切。”
兩個非人類冇有係統地教養過人類幼崽,為了雙方都處得舒服,他們乾脆冇把康斯坦丁當人看。
撕開空間不避諱他,探討符文拉他一起,射箭繪畫帶他一塊,出門驅魔也捎上他。在這麼一個多元又奇怪的環境中長大,康斯坦丁不出意外地長歪了。
他才長到八歲,身上就多了一股“活著也好,死了也行”的鬆弛感。
他跟阿薩思一樣善於打架,又跟萊戈拉斯一樣有著審美和衣品,再加上長得像個天使,自打他上學後,他就是整個學校的寵兒,美國的孩子們終於也迎來了“彆人家的孩子”。
隻是,這個“彆人家的孩子”總是請假。
譬如現在,康斯坦丁隨阿薩思一道來到康涅狄克州的蒙羅鎮,與住在這裡的一對靈媒夫婦交換一些東西。
開門的沃倫夫婦像是冇睡好,眼下有些青黑。見手持教堂推薦信的女巫來到家中,他們打起精神招待,並將一個靈異娃娃·安娜貝爾,連同盒子一起抱出來。
羅琳·沃倫道:“她有些不安分,這是她第三次對我女兒下手了,我不能再留著她。”
又是娃娃?
阿薩思接過娃娃,很自然地放入康斯坦丁懷裡,嚇得羅琳臉色一白正要製止,出乎意料的是,鬼娃娃在這個孩子手裡非常安分,就像是……遇到了天敵。
羅琳一愣:“他……”
阿薩思推過去一個盒子,裡麵是一條受過詛咒的項鍊:“娃娃我帶走了,正好我的學徒缺一個練手的工具。”
孩子八歲了,也該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