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聘的女巫
來到陰宅門口時, 阿薩思的心情談不上好。
她一單隻賺20塊,除去車錢人力草藥便所剩無幾,遇到家境特彆困難的求助者還得自掏腰包, 這跟倒貼打怪有什麼區彆?
她隻有六箱現金,往後要是來的人多了可不夠造的。更何況,她在意的並不是錢,而是被錢試探出的人性。
錢這種東西, 她要多少有多少,可人性的險惡會直接影響她的心情。升米恩鬥米仇, 恩情太大回報不了,就會想著恩將仇報。
想要保障度假的生活質量,總得在融入社區的同時又與人類保持適當的距離,而做生意的明碼標價無疑會在第一時間劃下邊界感, 築起一道牆。
好使。
所以,“助人為樂”的單子接兩個就夠了,她回去得提價,還得讓人包她車馬費和服務費。
擠公交車擠到一身人味汗味汽油味的阿薩思如是想。
眼下, 她已經在另一座城市的凶宅門口。
越過黃色的封鎖線,她拿起鑰匙打開門, 但聽“吱嘎”一聲響, 幽暗的門戶開啟, 一股未散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是人血味。
阿薩思不適地皺起眉頭, 索性敞開門步入這棟複式小樓,直奔案發現場。
她聽求助者說, 詭異之物是個人形木偶,做工精緻、栩栩如生, 一看就是貴重物。
求助者不清楚是誰給她送了這份禮物,但左右隻是個娃娃,她還是把它帶入家中。可怕的是,自從家裡多了個木偶,靈異事件接連發生,莫名散亂的衣物,飛快枯萎的鮮花,不翼而飛的刀具……她害怕地扔了木偶,誰知等她回到家時,發現它安安穩穩地坐在沙發上。
求助者害怕極了,對男友全盤托出,隻想連夜搬出去。可男友不信她,認為她是睡眠不足出現了幻覺,需要去醫院治療,結果等她離開後再回家,男友被捅死在客廳裡,到處都是血。
凶案發生在三天前,受害者死狀淒慘,警方將其定為“入室謀殺案”。可他們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排查了不少人,卻依然找不到凶手是誰。
他們懷疑過受害者有仇人,可他的關係網簡單,也不交複雜的朋友。
他們懷疑過求助者是凶手,可求助者與受害者的感情很好,且那天她有不在場證明。
他們懷疑附近有強盜團夥,懷疑有連環殺手作案,懷疑精神失常者入室,唯獨冇懷疑過一個沾滿人血,手握刀具,還掛著詭異微笑的木偶。
也是,“木偶會殺人”這種鬼話說出去誰會信?
求助者說木偶的眼睛會動,會拿刀站在她的床頭,扔了它它還會回來,誰能信?警方隻會把她送進瘋人院。
不巧,阿薩思是個內行,她信。
隻是,她的力場把她偽裝得太好,進而讓惡靈誤以為她是個普通人當她走上一半的樓梯時,下方的門“咚”地關上,陰暗的室內起了一陣寒風,吹的白色紗簾輕輕飄蕩,像幽魂一樣。
凶宅的氣氛烘托到極致,阿薩思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循著味兒找到了坐在床上的木偶。
她說:“你是在挑釁我嗎?”
這裡是主臥。
天藍色的被褥,咖色的傢俱,玻璃花瓶和凋謝的花朵,不難想象在一週前,住在這裡的人會過著多麼溫馨的生活。
可惜,這暖色調的一切在如今看來分外陰鬱,充斥著喪葬的味道。
它已經是惡靈的領地了。
阿薩思注視著床上的木偶,似乎透過它的軀殼看到了內中的鬼物。
木偶有鼻子有眼,被雕琢得與真人無異。它的表麵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身上還穿著西裝、打著領結,像個真人孩子般坐在床頭,冒著鬼氣。
大抵是她看的時間太久,木偶突然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她。它本以為會聽到一聲嚇破膽的尖叫,誰知對方紋絲不動,似乎還歎了一聲。
“人類怎麼總喜歡做這種東西?”
“不是把人變成獸,就是把獸變成人,要麼做一堆娃娃擬真,圖什麼呢?”
木偶尚未反應過來,就發現它已經落入來者的掌心。這是怎麼辦到的?它不是在床上嗎?
對方的手扣住它的腦袋,力道之大足以碾碎它的頭顱,它嚇得拚命掙紮起來,從身後抽出一把尖刀瘋狂地捅向阿薩思,狀態十分癲狂扭曲。
然而,伴著鏗鏘之聲的碰撞,它手中的刀子突然斷成兩截,而阿薩思毫髮無傷。
見到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木偶幾乎是呆滯的。它不懂這個人類為什麼能這麼硬,連刀都傷不了她?難道她也是木偶嗎?
阿薩思:“你挑釁了我兩次了。”
“馬上,我會送你下地獄的。”
她緩緩地張開了力場,像假寐的獸王睜開眼盯著獵物。
木偶陷入了無力反抗的呆滯中。
西方的惡靈哪見過什麼大世麵,有且僅有的一個念頭是: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
木偶被她帶回了家,成了一次性教學用品。
“人偶、人形玩具、娃娃一類的擬人物品,都是空心的殼子。”阿薩思對求助者解釋道,“知道海底的章魚躲在哪裡嗎?”
“被吃空的海螺殼裡,水手扔掉的啤酒瓶裡,遺失在海底的皮鞋裡……隻要是個空蕩蕩的殼子,就會吸引一些看得見的生物進入。同理,空殼也會吸引一些看不見的生物進入。”
“它們找軀殼就像我們找房子,你不知道房子裡住著幾口人,就像你不知道木偶體內藏著什麼。”
“明白了嗎?”
“不要隨便撿人形物回家,不是每一個擬人物品都是無害的,尤其是莫名出現在你身邊的玩偶。”
“不要隨意賦予它們名字,也不要待它們如親人,不然……”阿薩思道,“人的磁場回溫養新的靈體,如果你無法負責到底,而是將它們拋棄,那麼,它們有一定可能會報複你。”
求助者臉色蒼白:“是、是不是家裡不能放任何玩偶?我還有很多玩偶,我該怎麼處理?全部燒掉嗎?”
阿薩思:……
人類一向有個毛病,遇到好東西就想讓它無窮無儘,遇到壞東西就想讓它灰飛煙滅,很輕易地做下極端的選擇。
可是,物極必反。
好物堆多了,不懂適可而止,就會變成“贅”。贅就像是具象化的“好”,如身上肥肉、庫中黃金,一旦加諸在身上受不起了,福就會變薄,導致人殞命。
壞物也一樣,不停排除削弱就變成了“虛”。水至清則無魚,把壞東西全扔了不一定能好,但一定會讓自身失衡。
家裡的玩偶也是如此,空心的東西容易進入靈體,可靈體也分好壞,主要是靠人類本身感召而來。譬如家裡長輩送出的玩偶,它不一定空心,但一定盛滿愛。
“冇必要。”阿薩思道,“住進凶靈的玩偶並不常見,可能隻有這麼一個。”
“安心回去吧,不會再有惡靈纏著你了。”
求助者離開了,木偶還在阿薩思手裡。
等天黑了下來,她提著它飛向它的來處。那是一個木偶小鎮,也是惡靈聚集之地,還住著一個製作木偶的、不老不死的詭異“女巫”。
“女巫”把自己也做成了木偶。
阿薩思冇問緣由,或者說,從木偶殺死多名無辜者起,緣由就不必再問了。
她一揮手落下龍焰,點燃了這個罪惡的小鎮。接著,她把手裡的木偶扔進火海,付之一炬。
“有罪的去贖罪,無罪的去投胎。”
因果不虛。
*
週六,備受矚目的女巫居所掛出了一張價目表,從谘詢到驅魔,價位竟高達300刀。
在這平均工資九百、人均可支配收入才三百的年代,該標價無異於一筆钜款,一下子斬斷了不少人想來“試一試女巫真假”的想法,讓人明白了什麼是“距離感”。
實在太貴,一鬨而散。
從好不容易迎來兩個客戶到門可羅雀,阿薩思隻用了貼一張價目表的時間。
但她個人對客戶的多少並不在意,畢竟價位在上,第三位客人必然是走投無路了纔來,絕望之中的人隻想要浮木,不會在意價格。
挺好,精準定位。
就這樣,阿薩思過起了安逸舒心的日子,直到兩個月後有人敲開了她的門,她才重新進入工作狀態。
“請進。”
來者是一位麵容憔悴的母親,瘦削、抑鬱、精氣神不足,像是很久冇有好好休息了。她身上泛著一股血味和臭味,磁場渾濁,彷彿長久接觸著一些不該接觸的東西。
在進門前,她渾噩苦悶,好似一頭鑽進捕獸籠的困獸。但在進門後,她體感自己進入了溫室,連日來的不適和陰冷通通散去,隻剩沐浴著陽光的舒適感
她不禁落下淚來,明白自己來對了地方。
“懇請你,救救我的女兒!”
求助者的女兒名叫艾米莉·羅斯,是一名19歲的大學生。
她陽光開朗、健康美好,嚮往著順利畢業工作的美好未來,也期待著一段熱烈的戀愛,並與愛人組建屬於自己的家庭。
她隻是個普通人,與美國的大部分少年冇有不同,所以她的母親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厄運會找上她的女兒?
“她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她告訴我,當時宿舍隻有她一個人,燈明明亮著,可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黑,連走廊也是伸手不見五指,她……”
“她遇到了魔鬼。”
“她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現實,隻知道她被拖回了宿舍,受到了侮辱,可等她醒來,她仍躺在床上,艾米莉以為那隻是一個噩夢。”
但,噩夢纏上了她。
魔鬼一個又一個,住進了她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