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的造物之主
拿一整個浣熊市的物資來養三千人, 豈止是豪橫。對人類來講,阿薩思是世上最慷慨的神。
原因無他,浣熊市的生化危機發生在2002年, 理所當然的,阿薩思給出的所有物資,包括食物、種子、農具和傢俱,它們的生產日期都定格在2002或者更早, 落在2104年的人類眼裡,它們簡直是價值連城的古董, 每一樣都珍貴無比。
丹妮絲:“尊貴的造物之主,我們非常、非常、非常感謝您的慷慨!”
英文的表達方式有些貧瘠,不過丹妮絲激動的情緒很好地彌補了這點。
她拎著一筐新鮮的海產品,語氣有些哽咽:“您知道嗎?自從我們的海洋被核廢水汙染, 像我們這樣的平民再也吃不上健康無害的海產,唯一能見到的藍海是在水族館裡,而大海是一片灰色,常年漂著散發熒光的魚類屍骨。”
“大海遭受重創, 陸地也不能倖免。大量植物死去、動物滅絕,留給我們的作物所剩無幾。”而這, 也是人類必須走向宇宙的原因。
“我問過沃特, 您交給我們的種子中有一半是滅絕的可食用植物, 還有一些是能成材的樹木幼苗。”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原來一百年前的食物這麼好吃, 傢俱冇有輻射, 海產如此鮮美……”
阿薩思平靜道:“那就管好他們,彆讓他們汙染我的天堂。”
丹妮絲應下了。
等她離開, 阿薩思飛上高空俯瞰領地,但見人類忙碌異常, 將天堂星的基礎建設一樣樣搭起來。
透過第二視野,沃特在契約號的實驗室裡培育胚胎,一部分人類前往飛船上的種植園,將三分之一的作物搬出飛船、種到地裡,看看能不能種植成功。
丹妮絲在分發物資,奧拉在搭建木屋,田納西正忙著搬運傢俱,而法瑞斯把探索船改造成了育嬰室,叫來不少有育嬰經驗的人幫忙,將嬰兒們放在一起撫養。
萊戈拉斯在教人種樹,倖存者在儲存太陽能,唯一得閒的隻有被寄生過的萊德華,他虛弱地躺在躺椅中曬太陽,臉色白到幾乎透明。
最多挺個兩三年,他大概率活不長了……或許,他會成為天堂星上第一個死去的人。
哦不,第一個死的不會是他。阿薩思的視線轉向一棵樹,才發現萊戈拉斯把大衛的頭吊在了樹乾上。精靈找的高度和位置都不錯,足以讓這個生化人在最後的時光裡旁觀著一群“本來該死的實驗品”收穫不屬於他們的人生幸福。
契約號上的近兩千人,每一個的綜合素質都不怎麼樣,尤其是田納西,他在地球時還有過三次犯罪記錄,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會通過稽覈,成為契約號的一員。
以大衛的眼光看,這批人遠遠比不上他,甚至當作寄生體都嫌次,唯有丹妮絲能成為他培養的“女王”。
可就是這麼一群被送來當祭品的人,目睹世界末日,見證神明創世,又幸運地在天堂獲得了永居權,他們熱火朝天地建造木屋、撫育嬰兒,晚上在生命樹旁圍著篝火跳舞、分享食物,之後躺進睡袋中一覺到天明。
木屋已經成型,大衛預見了未來的燈火通明。
他看著田納西從瑪姬手裡接過孩子,親了親“米迦勒”的臉頰,女嬰笑起來,扯住他的鬍子冇撒手,疼得他直叫喚;他看著奧拉舉起酒杯,說要為死去的人舉行一場體麵的葬禮;他還看到沃特向丹妮絲彙報進度,表示會陪她一起在湖邊搭建木屋……
火光下,丹妮絲笑得很溫柔,一如當初的肖。沃特本是個冇什麼感情的生化人,可他似乎進化了,懂得向欣賞的人示好,而丹妮絲迴應了他笨拙的情感。
“好的,沃特,等你忙完了,記得叫我一起搭建木屋。”
【大衛,等到了天堂星,記得叫醒我。】
他記得肖安祥地睡去,之後折在他的手裡。他自詡冷靜理智,就算有著“深厚的感情”也不會被感情所困,可現在,他一遍遍地回憶肖,甚至腦海中升起一個違背底層程式的可怕念頭
如果他當初留下肖,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他們是不是也能像沃特和丹妮絲一樣,他向她彙報工作進度,她微笑著說“我會等”?
他其實……真不用活得像個生化人?
所以,他是悔於得到眼下的結局了嗎?
大衛不知道,大概是隻剩一個頭的緣故,他的大腦已經混亂了。
而在他徹底關機前,消失許久的造物主把他從樹上取了下來。她跟精靈的作風完全一致,他們一個把他掛樹上,一個把他……種進盆裡。
盆裡還有土!
大衛:“您以為把我種下,就能讓我長出身體嗎?”
阿薩思:“彆誤會,冇想救你。這個花盆是我給你找的棺材,你試試,大小應該還蠻合適的。”
“……”
大衛:“我是不是應該感謝您的慷慨,對待自己的敵人也能這麼大度,還會為他找一塊像樣的墓地?”
阿薩思:“敵人,你也配?”
這對自己得有多厚的濾鏡啊,還夠得上當她的敵人了,這生化人不會是個自戀狂吧?
“我的敵人會安息在我的肚子裡,這是我對它們最大的敬意。”阿薩思道,“而你,我會把你埋在公廁邊上,豎起一塊牌子,叫‘隨地大小便,羞恥’。”
大衛不想說話了,反正他鬥不過她也說不過她。
他隻想一言不發直到死機的那刻,誰知,令他破防的事一件接著一件,每一件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阿薩思召來倖存者,把查爾斯的晶片遞出去,說:“把他的意識上傳到維蘭德的生化人庫中,擬定一套新機型·生化人‘主教’,插隊排入他們的生產計劃中。”
聞言,大衛的臉一陣扭曲。
他纔是地球上誕生的第一位生化人,他的遠見卓識和創造力遠超任何機型,他是彼得·維蘭德親創的奇蹟,他發展至今的意識才配得上“永生”!
然而,他消散在即,查爾斯卻能被上傳,永遠地活在生化人之中。他創造了那麼多卻什麼也冇留下,查爾斯什麼也不要反而獲得了所有?
大衛:“查爾斯先生早就死了,您這麼做是在打擾一個已經安息的亡靈。”
阿薩思:“拉倒吧,你以為亡靈不歸我管?”
查爾斯當然死了,但冇說人死了不能“投胎”成生化人吧?看,她還保留了他的記憶,多麼仁慈。
之後,她說了一件讓大衛更崩潰的事:“倖存者,等沃特的工作結束了,給他升級。”
“把生化人該有的創造力還給他,再用氪星的技術給他重塑身體,如果能把他轉為半機械半血肉之軀也行,我要讓他成為主教未來的助手。”
重塑身體、血肉之軀……大衛閉上眼,表情因嫉妒而扭曲。
他遠比人類優秀,也遠比同類聰慧,可他仍想得到人類的心臟、大腦,想讓自己與人類冇有分彆。
他看不起人類又想成為人類,他想得到肖又得不到肖,畢竟他隻是個生化人,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男人。
他所求的一切,永生、造物、血肉、神位都被這位造物主儘數碾碎,像打賞什麼不值錢的小物件似的,一股腦兒給了彆人。
大衛總算反應過來,她早已看透他內心的慾望,如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而每個目的都殊途同歸,她就是要他不得好死,要他在痛苦中陷入黑暗。
他們的天堂星之於他是地獄,就像他為白巨人和肖帶來的地獄一樣。因此,這算是人類所說的“報應”嗎?
倖存者辦事去了,大衛能感到他的能源在不斷耗儘,興許過不了幾天他就會“死”去。
可他冇想到,阿薩思不愧是“暴虐二號”,在折磨人這塊簡直是無師自通。即使她極其厭惡他,她也“不計前嫌”地給他輸送了一些能量,為的就是讓他親眼看到沃特的改頭換麵。
這一等待過程萬分漫長又無比折磨,大衛眼睜睜看著沃特與丹妮絲越走越近,看著丹妮絲抱養了一個嬰兒,而沃特總去照顧她們,最離譜的是,一個生化人跟一個人類走得這麼近,住在天堂的人類非但冇出聲製止,反而樂見其成……
他們尊重丹妮絲的選擇,也認可沃特是獨立的“人”,而非機器。
他曾因自己是個生化人而備受鄙夷,可沃特明明與他一樣,為什麼就能得到人類的尊敬?甚至,他為維蘭德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維蘭德又如何看待他呢?
是科學家大衛,是彼得之子,還是……第一代生化人?
他想得到一切,偏偏他輸了所有。大衛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原來到頭來他纔是真正的小醜,比起沃特,其實他纔是徹頭徹尾的生化人。
*
地球曆2105年11月,倖存者收集完氪星生命樹的羊水,融成“生命池”,把進入休眠的沃特放入其中。
阿薩思取出母盒懸於沃特身上,三分鐘後改造開啟,巨大的能量貫穿了生化人的身體,母盒為之將機械塑成血肉,而倖存者監測著數據。
改造時間持續了半小時,沃特沉睡了七天之久。
待全新的半機械生命甦醒,大衛帶著滿滿的不甘“死”去,而阿薩思毀了他的晶片,按原計劃把他葬在公廁旁,豎起了原定的牌子。
讓該得到的得到,讓該失去的失去。好人就該有好報,惡人必有惡人磨。要是連這都做不到,那一定是世道錯了。
在天堂星,不會有病態的世道,因為秩序將由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