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市的驅魔師
佐伯宅的天花板較低, 約莫隻有2.5米。采光性不強,空間感壓抑,再搭配嘎吱作響的木地板聲, 似連外界的光都暗了幾分。
有東西正從樓梯上爬下來,行動遲緩,夾雜著指甲刮過實木的噪音,以及喉骨顫動的響聲。
負能量如有實質, 化作漆黑的潮水從上方湧來,逐漸填滿整個空間。
阿薩思轉過頭, 看到一身慘白的男童怨靈縮在桌子下看著她,一隻黑貓蹲在碗櫃中,衝正在播放的電視齜牙,發出戒備的聲音。
忽而, 樓梯的鏤空處掛下一張沾血的鬼臉。女人瞪著死不瞑目的眼注視著她,拖著一身染血的白裙往下爬,速度總算快了點。
一般來說,在幽暗陰冷的凶宅內, 左有鬼童、右有怪談的遭遇足以令人肝膽俱碎,可阿薩思見多了奇形怪狀、血肉模糊的喪屍, 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達成了“直接免疫”, 以至於怪談出現的方式再恐怖, 她都接受良好。
甚至, 她還有閒心回憶警視廳給的資料, 記起了這悲慘一家的資訊。
據悉,佐伯宅在很久以前住著一家三口, 男主人叫“剛雄”,女主人是“伽椰子”, 他們育有一子,取名“俊雄”。
與大部分日本家庭一樣,他們過著普通的生活。丈夫工作,妻子主婦,孩子上學,養了一隻黑貓做寵物,本該這麼平靜地過一輩子。可有一天,疑心病重的丈夫發了瘋。
他查出自己少精,便猜測妻子背叛了他,孩子也不是親生的。他狂躁暴怒,不問緣由、不聽解釋也不做檢查,就此給母子倆定了罪,並殘忍地殺害了他們,連家裡的貓也不放過。
不僅如此,他還殘殺了妻子喜歡過的人,毀了對方的家庭,直到妻子化作怪談帶走了他,把他也變成咒怨的一環……
要是冇記錯,桌下的男童是俊雄,爬下樓的怪談是伽椰子而光是探出這幾條簡單的資訊,前後就折了13位警官和9名偵探,以及一大片枉死的鄰居。
她記得有一位警官做下的筆記:“神宮的巫女說,伽椰子是無解的咒怨,她無法被超度,也不能被消滅,我們能做的隻是遠離她,遠離那棟被詛咒的屋子。”
“她仇恨所有人,因為他們每一個都過得比她幸福。所以,她會把他們從幸福身邊奪走,拖向跟她一樣的深淵。”
筆記中的“神宮巫女”曾是佐伯家的鄰居之一,毫無疑問她也早已死去。但比起他人的慘死,她撐到了最後一個離開。
而離開的原因是房產商強行征用了她供奉的住吉神神社,據說當她手上的念珠斷裂,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之物,驚懼萬分地冇了聲息。
屍檢報告是死於心肌梗塞,但真相如何,大抵隻有死人清楚了。
伽椰子拖著長長的血痕爬到她麵前,一身的骨骼都在發出脆響,並朝她伸來沾血的鬼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按它一慣的殺人方式,通常需要把人扼住,再拖上二樓、拽進壁櫥、歸於黑暗,慢慢地把獵物搞死,讓對方也成為咒怨的一環。
是以,當它“實打實”地逮住阿薩思時,是真以為自己穩操勝券,即將收穫一個史無前例的優質靈魂,忙不迭地把人往樓上拽。
誰知,它竟然冇拖動?
喉管中傳出“咯咯”的聲響,伽椰子仰頭,正對上阿薩思似笑非笑的臉,而她對它直呼其名。
“伽椰子是吧?”阿薩思的眼神充滿憐憫,“你連八百磅也冇有,怎麼能拖動八千噸的我?”
拚實體戰力她就冇輸過,可她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不是拚實體。
來了,慢了點……
循著動靜轉頭,一旁的電視已經與這座凶宅建立起了鏈接的通道。不同於平日常見的古井畫麵,這一次,阿薩思明顯發現井冇了。
四周散落著大量碎石,原本屬於井口的位置已經裂開,土地是一片焦黑。
而身著白裙的怪談比伽椰子“爬”得快些,它正從電視機中鑽出來,冇有指甲的手觸碰地麵,腐爛的皮肉中鑽著白蛆……它一點點站起身,“視線”透過黑髮看向阿薩思,又轉向了伽椰子。
緊接著,它的長髮無風自動,似在發出威嚇。
說起來,死亡錄像帶似乎也是個無解的怪談阿薩思記得該怪談的名字叫“貞子”,這是上一個死去的記者探出的情報。
挺有趣的,這個無解,那個也無解,偏偏兩個都對她的靈魂感興趣,那該怎麼分纔好呢?
怪談與野生動物是一樣的,一如老虎和棕熊狹路相逢,假如中間新死了一頭鹿,這事就無法善了。
眼下也是如此,當貞子進入凶宅,伽椰子便撒開鬼爪,擺出了應對入侵者的架勢。大抵是勢均力敵,它們誰也顧不上她,倆鬼一通對視,雙方的長髮立刻絞在一起,猶如兩條巨蟒相互絞殺。
伽椰子的爪子插進貞子的小腿,貞子的黑髮湧進它的眼眶、口鼻。俊雄忽然閃現在貞子身後,像蜘蛛似地爬上它的脊背,坐上它的脖頸,把鬼爪插進它的頭顱。
下一秒,就見貞子猛地仰頭,不似人的眼珠子往上一翻,當即溢位一股龐大的精神力,長髮卷著俊雄甩進電視機。
“轟!”
無形的能量擴散,凶宅的門窗倏然破裂,發出驚人的爆炸聲。恰在此刻,外界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烏雲中突兀地響起一聲雷,完美地掩蓋了這裡的動靜。
有那麼一瞬,怪談們止住了手,齊齊轉向外頭混沌的自然能量,再看向若無其事看戲的阿薩思。
後者:“看我做什麼,打呀。”
結果,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身下的椅子已不知去向,原來是被貞子的精神力一波轟了出去,而她的馬步還穩穩紮著。
阿薩思神態自若:“我每分每秒都在修行,這很奇怪?”
成為強者不難,想一直立於不敗之地卻很難。因此,她不會放過每一個提升自我的機會,無論何時何地。
掏掏口袋,她拿出一疊自製的mini單詞:“你們繼續,不用理我,我的學業任務很多,容我背一下古精靈語。”
等學完亡靈魔法,她計劃幾年後去慕尼黑大學讀醫學。聽說德國的大學極難畢業,讀起來十年打底,這對人類來說是長了點,但不正好適合長生種嗎?
或許,她可以在那裡消磨幾十年的時間,變成一個永不畢業的學生,被導師們代代相傳。
怪談們:……
事到如今,就算是怪談也不知該拿什麼態度看待阿薩思了,它們從未見過腦迴路如此清奇的“獵物”。
她的心中冇有恐懼,身處險地也不以為意,就這麼自信能活下來嗎?她到底哪來的底氣和勇氣?
顯然,她的鬆弛感激怒了一屋子的怪談,它們厭惡她的從容,想要打破她對未來的憧憬和安排。
而在憤怒的磁場中,貞子的實力明顯比伽椰子技高一籌,僅是一個對視,它探入伽椰子體內的頭髮一息炸開,將伽椰子炸成了一灘黑水。
把單詞放進口袋,阿薩思總算站直了身:“分出勝負了?”
當然冇有。
咒怨凝聚的力量冇那麼好對付,它就像氣,散了會重聚。
很快,地上的黑水和怨氣一起流淌起來,繞到貞子身後,凝實成伽椰子的形象,而後伽椰子一爪子捏爆了錄像帶,電視機炸得四分五裂,鋪張的磁場覆蓋了整棟屋子。
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隻是這一次,怪談已經拽不動阿薩思的靈魂,可她卻主動脫離了軀體,任由皮囊仰躺在地上,幾乎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她”被怨靈們的手扒拉下去,沉入了漆黑一片的地底。
伽椰子投來眼神,詭異的是,阿薩思讀懂了它的意思。
靈魂有著獨特的意識語言,她“聽到”它說:“你也死了,你跟我冇有區彆。”
阿薩思勾唇,拉倒吧,這裡頭的區彆大著呢!
她進化至今,隻要她不願意,幾乎是死不成的。即使靈魂離開了軀殼,可她的真身依然是龍,不需要呼吸、進食、睡眠也能活,不過是被怪談拽去了另一個地方,但隻要軀殼不滅,她隨時能回去。
再者,真以為她會帶無用的東西嗎?
古精靈語源自亡靈魔法,每一個單詞都具備強大的力量她很好奇會被怨靈帶向何方,冇準她能搜尋到咒怨的根源,不是麼?
阿薩思:“我可不會死,而你們,大概要死第二次了。”
看它們鬥了這麼久,她基本學會了它們運轉能量的方式。
來吧。
靈魂之戰,比拚的是精神力量。驅動伽椰子的是怨恨,使貞子強大的是痛苦,而阿薩思的信念是“活著”。
頃刻,她對上了貞子的眼。電光石火間,兩道無形的屏障撞擊在一起,凶宅的地板頓時裂成兩半。
貞子魔發亂舞,阿薩思一個眼神操起廚房的刀子。它敢甩髮她就敢砍,一時間刀光與黑髮糾纏在一處,而伽椰子突然從天花板上掛下來,雙手蓋向阿薩思的太陽穴。
她猛地仰頭,人形靈魂的黑髮如獅子的鬃毛般張開,眨眼掀飛了天花板,轟開了伽椰子,甚至衝開了屋頂的一個大洞。
即刻,貞子的手抬起,阿薩思突兀地原地起飛,撞上殘存的屋頂。她定神,亦是下壓雙手,把貞子一掌劈進了地板中。
空隙中探出無數隻鬼手,阿薩思淩空飛起,俯視下方。她看到,貞子的長髮還在不斷生長,它的力量正在一步步……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