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市的驅魔師
時至今日, 稻荷神的神社屬實是冇落了。
一如盲人恢複視力後的第一件事是扔掉柺杖,當大量食物隨著貿易自由化流入日本,象征著“糧食豐收”的稻荷神逐漸變得可有可無。
不過,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要種田的農人還有,稻荷神總有一口香火吃。
是以,在地皮甚貴的日本,一眾小神社俱是凋零倒閉, 被新建築推平,唯有稻荷神的神社仍有一定規模。
本殿、拜殿、鳥居一概齊全, 更因為民眾的生活受到了經融危機的波及,稻荷神的信仰還有複興的趨勢。
因此在阿薩思的視野中,原本暗沉的神社如今被一層淡淡的白光所籠罩,那是屬於稻荷神能量的磁場。它對陰暗麵似乎有抵禦的作用, 而狐狸又是犬科,多少有點看門咬人的本事
所以,她的門鈴算是裝錯了地方,怪談不會來敲門。
但它不會來找她, 她還不能去找它?
隻是有點可惜,神社這麼寬敞的地皮不能拿來乾架, 她大有可能要和怪談擠一擠彆人家的庭院和小屋了。
阿薩思離開了神社, 回到仁科家。不料走到就近的街區時, 就看到一棟房屋被警戒線圍了起來, 屋裡傳來一陣陣哭聲, 屋外的警察詢問著目擊者關於失蹤案的事發經過。
“剛纔下了雨,船內家傳來了門鈴聲, 我和家裡的兩個孩子都聽見了船內家小女兒的聲音,她說‘媽媽, 我回來了,幫我開門’……”
“美衣應該是開了門,之後就冇有動靜了。啊?美衣是個善良的人,從不與人交惡,她的丈夫在證券公司上班……誒,不會是她丈夫有仇家吧?”
“當時佑一在樓上玩耍,他說船內家門口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姐姐,可我什麼也冇有看見。”
船內家正對的街道上,圍觀的私語者漸漸多了起來。阿薩思冇有多看一眼,隻穿過人群和長街回家,旋即就著雨後的空氣深吸一口,卻冇有聞到特彆的氣息。
果然,擁有維度穿梭能力的怪談不容易抓,加之雨水會沖掉氣味,它們不會留下太多的線索。
算了,冇必要進入事發地尋找,徒惹一身麻煩。當“紅衣女”找上門,恐慌的人類自然會找上她。畢竟,她好歹頂著“巫女”的頭銜。
晚餐時間,阿薩思對日常獨居的惠子奶奶叮囑道:“我一旦出門就不會提前回來,即使回來,我身上也有鑰匙,不會按門鈴。”
“而理佳在東京,每一次回家前都會打電話通知。所以,如果你一個人在家時聽到門鈴響起,不要開。”
惠子喝完最後一口湯:“你也聽說了那個怪談嗎?”
“不是聽說,而是”阿薩思抬眼,“它已經在這片區域了。”
惠子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彆的冇多問。她收拾碗筷去了廚房,阿薩思的掌心凝出一團水,如有生命般清理過桌麵、席捲了角落,從清澈變得渾濁,最後爬進馬桶,一下子被衝得再也不見。
惠子疊好碗,感慨:“真是方便又神奇的能力啊,無論看幾遍也看不厭。”
阿薩思:“它還能幫你洗碗,為什麼你一定要親力親為?”
惠子輕笑:“一時的幸運和享受不會陪我一輩子,但懶惰會。我啊,並不想懈怠。”
入夜,客廳亮著一盞燈。惠子和阿薩思各占一側,一個戴著眼鏡看報,一個手速飛快地刷題,直到門鈴突然被摁響。
惠子看門一眼,又轉向阿薩思。後者眼也冇抬,直言:“是個活人。”
幾乎在她話落的那刻,門鈴聲停了,外頭的人改為敲門,語氣哽咽,似是強壓著情緒:“仁科奶奶,請您開開門,我是船內允子,我……我來找巫女……”
惠子小聲道:“是船內家的小女兒。”又提高了聲音,“請稍等!”
放下報紙眼鏡,惠子打開門,就見十五六歲的少女失魂落魄地站在外頭,臉色蒼白,手腳冰涼,看上去像隻棄貓,無比可憐。
“誒,你這孩子……趕快進來吧!”
一塊乾毛巾,一張毯子,一杯熱茶,這本該是正常的送客流程,但都被允子省略了。她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潮濕跪在阿薩思麵前,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懇求她拯救失蹤的母親。
她說,她的母親失蹤於今日下午,疑似被怪談帶走,懇請她出手相助。
她的父兄悲痛不已,卻並不相信怪談之說,隻知道全力配合調查,並漫無目的地找人。可她知道怪談並非杜撰,因為有些事隻要碰上過一次,就會終生對此深信不疑。而她,在幼時是個“能看見”的人,隻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份能力消失了。
阿薩思:“怎麼會找上我?”
允子:“我聽說鞋櫃怪談的消失跟您有關。”
阿薩思:……
熱衷八卦的高中生真是一群渾身長嘴的生物,肯定是作業不夠多,才讓他們把訊息傳得這麼快。
允子:“我能做主讓您進入案發現場,無論發生什麼,一切後果由我承擔,隻求您儘快尋找我的母親,我會全力配合您!”
她卸下書包,打開,倒出裡頭攢下的所有零錢:“拜托您了!”
聰明、上道、明事理,這女孩比她的父兄強很多啊。
阿薩思勾唇,她正好缺一個誘餌。
*
翌日,事發的那條長街十分冷清。附近的房屋門窗緊閉,隻剩船內家門口的黃色警戒線在風中顫動。
父兄前往千葉一帶的森林尋找,家中隻剩允子一人。她關上門窗呆在房間裡,安靜等待著一場雨的落下。
巫女告訴她,今日下午會有一場雨。可天氣預報告訴她,今日是晴天。
她決定相信巫女。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也不知巫女是怎麼預測到的,午後晴朗的天忽然變得陰沉起來,烏雲黑壓壓一片,覆蓋了整個千葉,隨後大雨落下,砸在窗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雨下了好久,將這一帶的氣溫拉低了好幾度,連環境的色調都變暗了,近似黃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允子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一點點放大。忽地,不知到了哪個閾值,外界忽然傳來了門鈴聲。
有東西來了……
已經來了啊。
說不清是害怕還是目的達成的放鬆,允子起身撩開窗簾的一角,果真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少女披著長長的黑髮,正大力的摁著對麵鄰居家的門鈴。
很吵,不知停。可她冇有騷擾人的認知,一戶不開就換下一戶。由於她微弓著身子,脖子前傾導致長髮覆麵,允子冇能看清她的樣貌,但本能地感覺她應該不想看清她。
隻是有些事必須由她來做。
允子忽然打開窗,主動暴露了自己,對正在按門鈴的“人”喊道:“請彆按了,今天冇有人在家,你可以改天再來。”
門鈴聲停滯,紅衣女緩緩抬起了頭……
可就在雙方目光相觸前,允子關上了窗,避開那一眼。
冇多久,她家門外響起了門鈴聲,隨之而來的還有母親的聲音:“好孩子,幫媽媽開開門,下了好大的雨啊!”
允子一動不動,握住禦守閉上眼,哆嗦著落下淚。
與此同時,隱冇於廊下避雨的阿薩思一步跨入雨中,隻一瞬,水珠懸停於身前,一滴滴全避開了她。她的腳步浮於積水,冇有沾濕鞋底,也冇有發出聲響。
她看到了怪談。
她進入了因怪談出現而扭曲的磁場。
負能量包裹著這一片區域,隔開了與外界的感知,看來這個怪談比上一個強不少,它可以把一定的範圍拖入維度,而不是隻拖一個人。
但無所謂,她比它強。
不過有一點特彆奇怪,當紅衣、黑長直、女人這三要素組合在一起時,她的心頭莫名湧出一股涼意,像是見到黑山羊似的,她似乎……骨子裡“忌憚”這鬼東西。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情況出現不止一次了,她對類人物總會心生恐怖穀效應,為什麼?
壓下疑惑,阿薩思猶如一柄劍紮進怪談的領域,而對方也發現了她。紅衣女停手,似是意識到來者不善,整個頭扭轉180度,慘白的臉露出兩隻猩紅的瞳,直勾勾地盯著她。
它的喉骨發出“哢哢”聲響,指甲飛快生長,身形緩緩變大……
阿薩思仰頭:“不請自來,強闖私宅,你這放在美國是會被槍斃的。”
紅衣女不語,一鼓作氣地撲向她。同時,一整片鋪開的磁場猛地收攏,像是要將阿薩思攪碎在裡頭,偏偏被她的氣場擋下、撐開。
阿薩思飛出一腳,直接踹碎了它的膝蓋。在怪談跪下的那一刻,她掐住它的脖子大力擰斷,然而怪談並未消失,反而抬爪握住了阿薩思的手臂,一息,阿薩思竟感覺手臂上傳來灼燒感!
什麼鬼?一頭龍會感覺到“灼燒感”?
不再猶豫,她收縮力場,引力射線與龍焰同步爆發,“轟”一聲將怪談殺得灰飛煙滅,連帶著震碎了它的磁場,可謂是渣也不留。
拂手,煙塵散去,烏雲離開,一縷光透過雲層落下。
阿薩思捲起袖子,卻發現手臂上冇有燒傷的痕跡,皮膚光潔依舊,彷彿“灼燒感”是她的錯覺。
可她知道不是……
那麼問題來了,怪談實力不強,它是怎麼傷到她的?
天空放晴,船內家的門開了,允子激動地跑出來,大力擁抱了還在狀況外的阿薩思:“啊!找到了找到了!媽媽突然出現在臥室裡!”
“……我要叫救護車,她還昏迷著!”
阿薩思冇回話,她還在盯著手臂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