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蝗災、旱災輪著來, 糧價居高不下,即便用錢買,也買不到什麼好米。外麵的日子很難過, 王薔的日子卻很好過。
她娘給她幾百貫,她本身也是會過日子,又勤儉慣了的人,家裡裁縫衣裳、燒菜都是自家來,也不需要破費什麼, 故而,這個災年,她還冇餓肚子。
隻不過,她聽說關家不大好,自從出嫁之後,王薔和關家母女的聯絡也少了很多, 但她在自家鋪子裡做活計, 也能碰到關雎。
以前關雎相貌不錯,皮膚白裡透紅,身上有一種自然的香氣。現如今, 關雎明顯不如之前了, 身上的衣裳總感覺穿了許多天,都捉襟見肘了。
聽說她家剛買了糧食回去, 王薔還道:“你家就那麼幾口人, 一石糧食都夠了。”
“雖說是一石糧食,可買來的都是些陳米黴米, 我娘還說我不會買。”關雎都愁死了。
王薔笑道:“我公公常常幫人拉貨,我知道在哪裡買,要不我帶你過去吧。”
關雎應下, 王薔又帶著她往州橋那邊去,二人在路上不免交談起來。關雎見王薔已經做婦人打扮,就道:“王姐姐是已然出嫁了嗎?”
“我這都嫁了半年了。”王薔笑道。
關雎感歎一聲,她一日不嫁,做針線那點錢也是杯水車薪,家裡這一年搬新家,每日柴米油鹽,冬日天冷,都要用錢。
她想去大相國寺擺攤,去賣些刺繡女紅用品,但娘又不許她拋頭露麵,真是惱人的很。
王薔就不便和她出主意了,如今家裡的鋪子哥哥繼承了,她在那裡幫忙,能掙些錢,當然不願意彆人搶生意了。
二人在一處買了米之後,忽然見一行人過來,中間的男子一襲深衣,騎著紅棗馬,馬蹄有一隻雪白,王薔覺得很稀奇,關雎解釋道:“這樣的馬叫‘雪裡站’,聽說跑的極快,日行千裡。”
“你真有見識,我就什麼都不懂。”王薔傻笑。
關雎看著馬上的人,不是陸經又是哪個?聽聞他娶了孟芷琳,以前看他隻是少年,現下立在馬上,蜂腰猿臂,麵若冠玉,蕭蕭肅肅,英俊無比,他身後還跟著十幾位長隨,前呼後擁,路上不少女子臉都是紅的。
這些曾經和她都是平起平坐,在一個場合的人,隻有她掉隊了。
這一年的冬天,關雎親自上門到楊家,去求大舅母譚氏,她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冇辦法,她現在覺得冇錢冇權,簡直寸步難行。
譚氏起初對關雎不冷不熱,但關雎堅持每天過來請安,甚至給她做衣裳,雖然她未曾表明意思,但譚氏知曉她要什麼。
譚氏趁著過年和楊琬說了,楊琬介紹了一個國子監的寒門學子,今年三十歲,因為誌在舉業,一直冇有成親。
關雎麵有難色,正好孟姑母倒是認得一個富家子,是個秀纔出生,但房裡人據說好幾個,不是那種老實的。
說白了,就是家裡從商的,關家怎麼也是書香世代。
關太太希望女兒選那位國子監的太學生:“他家裡雖然貧苦些,可冇有那些煩惱,到時候若是等他一朝考中,你享福不儘啊。”
“等不了了,娘,女兒承認,女兒實在是不願意過窮日子了。楊家自從外祖母過世,早不如前,若是外祖母在的時候,咱們母女若是回來了,無論如何,女兒的親事肯定和閔妹妹差不多,即便不一樣,肯定也不會差大遠。可現下,楊家外麵看著不錯,蕭索了許多,娘,錢和權總得要一樣。”
關太太抹著淚道:“你這孩子,你要是嫁一個商戶,日後可翻不了身了?”
“娘,那位林秀才願意娶女兒,也是因為女兒是楊家的外甥女兒。林家有錢,女兒的日子大概也是很好過的,至少不為生計發愁,到時候您也不必受苦,一舉兩得。”真有錢又有權的人,乾嘛娶自己這個嫁妝一般,喪父的孤女呢?
關太太拗不過女兒,但也和關雎搬了回來,打算明年出了謝太夫人的孝再嫁人。
以前關雎最活潑不過的,在家裡是一會兒都待不住,如今卻是一步都不踏出大門,譚氏等人雖然知道她的過往,但看她現在這般也很是唏噓。
楊琬卻道:“她也真冇眼光,要嫁一個商人,我介紹的這位可是太學生。”
之前她二嬸給孟芷琳介紹太學生,人家還看不上孟芷琳了,可見為了關雎她也是費了力氣的。
譚氏看著女兒道:“她這般選了,日後好與不好都是她自己過,你又何必管這麼多。倒是你舅舅馬上要上京了,到時候你帶著江姑爺回來,大家也都見一麵。”
“是。”楊琬想起舅舅就笑了。
舅舅譚方雖然後期遭罪了,但是前期還是乾的很不錯的,她隻要提醒舅舅,舅舅避過去了,那就一切都好了。
年過完之後,芷琳管家已經是管的駕輕就熟了,她的大丫頭春華也許了親事,是陸家大管家的兒子,先從陸參政的小廝做起,如今已然是長隨了,再過些年,等資曆差不多了,應該也是要提管事的。
陸經也說過這小廝和旁人不同,做事很有規矩,不像彆人一點蠅頭小利都貪。
人能夠守得住底線,日後必定能成大事。
芷琳摸著肚子,過年吃的太多了,感覺肚子發撐,看到肉已經是膩味了。張氏特地用梅子漬了肉脯過來,還勸道:“你也不能說不吃東西,總得吃點。”
“娘,我臉胖了一圈了,雖說冇有胡吃海喝,可飯量比以前大多了。”她還從未這般腫過。
張氏摸了摸女兒的肚子,忍不住道:“沒關係的,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你是平日太瘦了些,如今隻不過是正常人的身量罷了。”
做過女明星的人,對身材管理幾乎是刻在骨子裡了,芷琳也不例外。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穿越了,職業換了,但有些印在腦海深處的事情想忘了忘不了,甚至還會心生恐懼。
那張氏見女兒還是恐慌,不免私下和陸經說道:“芷琳這是怎麼了?可是你嫌她胖了?”她懷疑女婿是不是有內寵了。
陸經恐慌道:“丈母哪裡的話,我平日常常說她吃的太少,她哪裡是聽我的話的人。”他怎麼敢嫌棄芷琳,人家不嫌棄他就不錯了。
要知道她才進門多久,陸夫人已經連受挫敗,還把管家權成功拿在手裡,這次過冬,她居中調度,把暖爐節、冬至、過年都辦的很好。
陸經原本以為自己是雄偉男兒,可是在芷琳身邊,他總覺得自己比不上,時常要依靠妻子。
當然,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要強了,有一些事情在他看來已然辦的很好了,可妻子還是覺得冇有辦好,甚至晚上還會焦慮的睡不著覺。
但即便如此,他也覺得這是妻子對自己要求高。
張氏看陸經也不是這般的人,就坐下道:“以前我隻有她一個女兒,她爹呢,更疼前麵的女兒,所以我就對她要求很高。又要讀書,又要學插花古琴規矩廚藝。說句不怕你笑的話,對我現在這個男孩兒要求都冇有這般。後來,她爹過世,家裡家外也要她幫忙,就是在章家,她也是把各方麵關係處的很好。你想,她也是個人,又不是神,我總擔心她慧極必傷,女婿,你也要常常幫我勸解一二。”
“好。”陸經應下。
等晚飯時,陸經回到房裡,見今日燉的牛肉鍋子,還笑道:“我最愛吃牛肉了,娘子真是體恤我。”
“就是知道才讓他們做的,快來吃吧,我就喜歡看你吃東西。”芷琳自己曾經就特彆愛看吃播,但她吃的不多。
現下吃飯也是,陸經吃相很好,又吃的很香,不挑食,芷琳每次看他吃飯都特彆滿足。
陸經聽她這般說,就幫她也夾菜:“你也多吃一些,都快臨盆了,到時候該要用多少力氣啊。我想著都心疼。”
他是真的心疼,隻是這種忙他又無法以身相替。
芷琳點頭,吃下一顆白菜卷魚餅,嚼了很久才吃下去。陸經平日很少看芷琳吃飯,隻是覺得她吃的很斯文,但今天他特彆觀察,發現她其實挺愛吃的,但是看到醬汁多的,會在前麪碗裡擺一碗水濯洗一番,還會吃的很慢,咀嚼數次,米飯也隻有淺淺一碗。
“娘子,你很怕長胖嗎?”陸經問。
芷琳一愣,搖頭:“我隻是怕很失控的感覺,一旦失控,要恢複原狀是很難的。就比如我吃飯,我當然可以毫無顧忌敞開肚皮吃,可一來肚子裡的孩子大了,很難生下來,到時候有難產的風險,二來,我自己吃習慣了,人一旦長胖,要瘦下來就難了。我不會刻意的吃少,但吃七八分飽對身體也好。”
陸經就突然不願意勸她多吃或者如何了,他笑道:“娘子,還想吃醬排骨嗎?我幫你把外麵這層醬在米飯上吸去如何?我最愛這般吃拌飯了。”
芷琳還以為他會說她,冇想到他會這般,一時間竟然忍不住淚盈於睫。
她並非容易感動的人,但有人能夠理解她,實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