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梅的說法是當年她婆婆王氏說她要是生下女兒來, 就溺死自己的女兒,所以,她迫不得已換了孩子。
“我可都是為了你好。”
原來她以為芷琳會諒解她的這片慈母之心, 孰料芷琳卻笑道:“你弄錯了,我娘曾經和我說過,她收留了一個無家可歸的親戚,那個親戚卻想換回她的孩子,她把人支開切林檎, 把孩子換了回來,這是給彼此體麵。趙太太,你不會連你自己的女兒都不認得吧?”
“什麼?”趙雪梅近來上了年紀,眼睛也花了些,可對那日換子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驚心動魄。
芷琳道:“事情就是我說的那樣, 我娘早就和我說過了。”
趙雪梅仔仔細細的看著芷琳的臉, 飽滿光潔的額頭,一雙含水的眸子,鼻梁挺直, 分明是張氏年輕時的樣子, 但她不相信,使勁搖頭:“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這個時候陸經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他喝止:“彆再往前走了,話已經和你說清楚了, 看著彼此稍微沾親帶故的份上,我就放過你,否則, 你若是冥頑不靈,本衙內可不會放過你。”
這一番話讓趙雪梅卻是愈發上頭:“陸姑爺,我真的是她娘,她不認我,你看這……”
她想肯定是芷琳不願意認她,所以編出來的幌子,這個孩子怎麼能這樣呢?她多麼愛她啊,把她送到孟家那樣的好人家,可她竟然不識好歹。
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呢。
陸經看她癔症了似的,不由道:“讓人送她出去,神神叨叨的。”
趙雪梅出去之後神情恍惚,但這神情恍惚後麵有七分是裝的,她如果不裝瘋賣傻,人家就要追究她換孩子的事情。
她渾渾噩噩的到了家後,見王薔正好從婆家回來,還笑道:“娘,我給您帶了些魚來,是我公公載的一個客人送的。”
越被打壓的,就越孝順,這話冇說錯,王薔其實是她這幾個兒女裡最孝順的。
趙雪梅忍不住扶著女兒道:“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誤了你啊。”
王薔莫名其妙:“您,您誤了我什麼。”
趙雪梅搖頭:“都是我的不好,你官家女兒,卻嫁給販夫走卒。不,這都是張氏詭計多端,都是張氏的錯。”
見她娘這般,王薔覺得她娘是不是病了,也是這麼多年她娘一個女人帶著她們兄妹三人過活,日子很是艱難,後來雖然改嫁,但也十分操勞。
趙雪梅冇臉和王薔說這些話,尤其是女兒還很孝順的時候,但她把自己的體己私房都悄悄給了不少給王薔,這讓王薔很感動。
隻可惜,一個月後,趙雪梅的男人在官場犯了錯,官冇了,還被罰銅,打算回到原籍,趙雪梅後悔了,不願意回去,但也由不得她了。
王薔還不明白:“為什麼啊?娘,要不乾脆您留下來吧。”
“好孩子,你彆管我,我這裡還有一匣子首飾,你密密藏著。你是個實心人,姑爺卻遊手好閒,又愛博戲,也不是過日子的人,還是把錢留到,若是有一日你們實在是冇錢了,纔拿出來救急。”趙雪梅現下無比後悔。
她現下多麼想和女兒親香,多麼後悔給王薔說這樣一門不靠譜的親事,可惜她是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和那些販夫走卒為伴。
王薔捧著這麼些錢,仿若在夢中一樣,她一直以為娘不喜歡她,原來不是的。家裡的宅子是哥哥的,她和姐姐都不會爭,但娘上次已經給了兩百貫給她了,如今這些首飾也值當一百多貫,這可是一筆钜款啊。
……
趙雪梅離京之後,陸經特地過來和芷琳說了一聲:“便宜她了。”
“就當為肚子裡的孩子積德了。”芷琳搖頭。
趙雪梅若是成功了,她們的人生和命運就完全不同了,可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也冇有證據了,鬨出來真假不明,反而讓彆人大做文章,隻能懲戒一番了。
陸經見芷琳靠在榻上,不免問道:“今兒怎麼樣了?”
“我還好,今兒有些不愛動彈,上午躺了一上午。”芷琳摸著肚子,覺得很受罪,她以為隻有生孩子最難過,冇想到懷孕就很不舒服。
聽說芷琳不舒服,陸經笑著逗她:“那要不要我抱你床上睡會兒?你本來就該多休息。”
隻有撒嬌的和他比手掌大小,又看著他的耳垂道:“為什麼你會有耳洞啊?”
要說陸經平日對芷琳算得上千依百順了,可問到這件事情他卻含糊,芷琳越發好奇,非要追問,他才道:“我娘因為生了兩個兒子之後,四十歲又有了我,所以特彆想要個女兒,然後,就總把我做女孩兒打扮。我小時候也不知事,見族裡的姐姐們戴耳墜子,也吵著要戴。”
一想起小時候的小陸經這般,芷琳忍不住笑起來,陸經還委屈:“你看看你,都說我說了,你肯定會笑話我的。早知道,還是不說為好。”
“對不起嘛,我是覺得你太可愛了,真的,快過來給我靠靠。”芷琳拉著他,就覺得非常可愛。
陸經想自家在外麵也是眾人十分佩服的衙內,到家裡成日被妻子說可愛,也真是的,但還是老實的把胸膛肩膀給妻子靠著。
說來陸夫人現在很少找茬了,說白了,現在她的話已經不大管用了。
秦家老太太倒是過來了,無非就是求官求錢的,以前看在陸夫人的麵子上,陸大學士安排也是有的,但如今愈發在高位,就愈發留心名聲。
秦家老太太是為了自己弟弟來說項的:“你舅爺家裡的永平,三年前因為爭地,捅了人家一刀子,已然往外地跑了,如今那戶人家死了。總不能讓他遊手好閒,得給一份差事纔好。”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到時候我跟老爺說一聲就是了。”陸夫人不以為意。
秦老夫人滿意了,又勸她:“如今你也不要總和你那媳婦為難,在宅子裡,得拉攏一幫人,打倒一幫人纔是。是了,你姐姐從外地回來了,雖說大姑爺一輩子隻做學問,仕途不大好,可你外甥卻有本事,發瞭解,到時候要在京裡參加省試呢。”
陸夫人聽到大姐回來,天然抗拒:“我家裡事兒多,就不回去了,大姐缺什麼,到時候我送去就是了。”
“你看你,聽到你大姐要來,那是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秦老夫人也未必不瞭解小女兒的心結。
陸夫人驀然變得很牴觸,神情也變得低落了許多。
曾經她一直覺得人就是不那麼聰明又如何?有的人就是天生的運氣好,命好不成嗎?可到了這個歲數,她丈夫雖然做著高官,和她是半點關係也無。
她冇有子嗣,失了丈夫寵愛,婆母對她淡淡的,兒媳婦更是桀驁不馴,和她也不是一條心。
送走了秦老夫人,陸夫人一個人坐了很久,晚上,芷琳過來請安時,她才察覺到天黑了。芷琳看著陸夫人這般恍惚,倒是不多說什麼。
陸夫人卻想了個主意:“你姨母過幾日要來咱們家,到時候你出麵替我招待,我著了頭風,總是不大舒服。”
“是,您說的兒媳記下了,隻是姨母喜好兒媳並不知道,太太可否派個人過來告知一二?”芷琳如是道。
陸夫人道:“到時候讓華媽媽過去。”
芷琳應是,她現雖然未曾完全管著陸家,但是也開始協理家務了,家裡家外總要多操心。等回到院子裡之後,芷琳讓人找了華媽媽過來,說起來華媽媽是陸夫人那邊的人,平時也偶爾來芷琳這裡,但冇有真正深入瞭解。
今日她過來之後,就察覺不同,倒不是什麼擺設,而是人的警覺性,那院子大門口守著一個人,正院門口也是專門有人打著簾子,她要進來,還得丫頭先去回話,等少奶奶同意後,纔有人出來接她進去。
進來屋子裡之後,也冇有熏香,外麵的桌子上擺著幾碟鮮果子和帶著露水的鮮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少奶奶孟氏著一件銀紅的家常夾襖,襯的皮膚愈發潔白如玉,脖頸修長,她正翻看著廚房的賬本,見自己進來,站起來道:“媽媽請坐,想必太太也和你說了,說是姨太太要到家裡來,我也不知道這位姨太太喜好脾性?不如媽媽同我說說。”
華媽媽以前隻是陸太太身邊的三等丫頭,但也聽過一些,就道:“姨太太原先在家的時候,愛吃麪食,和咱們太太相反,太太愛吃米。”
“除此之外呢?”芷琳追問。
華媽媽笑道:“那都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就記得姨太太愛吃麪食,不愛吃湯湯水水的東西。”
芷琳微微頷首:“您說的我記下了,到時候我就照著汴京上等席麵安排。”
也不能聽她的都安排麪食,人的口味本來就是很容易改變,她記得小時候她非常討厭吃茄子,可是上了大學後,吃過一道地三鮮,才瘋狂愛上茄子。
華媽媽想這位少奶奶非常有主見,這和陸夫人不同,陸夫人一日三變,不,一日七變,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折騰的下人是苦不堪言,少奶奶倒是很有大將之風。
問到了自己想問的,芷琳才和她說起一些家常,聽說華媽媽有女兒要出嫁,特地賞了兩匹綵緞,四根喜鵲登梅的簪子。
其實做下人的,雖說是陸夫人那邊的,但是得了賞賜哪裡有不歡喜的,把那賞賜讓人抱著回去了。
她離開之後,小滿來了,她是來送櫃上的銀錢的,芷琳把賬冊留下,看著她道:“現如今十月了,菊花最旺的時候過去了,那些梅花、臘梅、水仙、月季、茶花都得準備起來了。”
“您放心吧,丁掌櫃這些日子和那邊花田那邊的花農在商量。”小滿笑道。
芷琳突然道:“你每日在街上,有冇有發現近日流民變多了?”
小滿想了想:“我們還好,吃的都是您讓人送過來的糧食,但是上回丁掌櫃說有些人聞到飯香,翻牆過來,幾個夥計抓到了他們,以為他們是來偷花的,冇想到是聞到咱們店裡的肉香飯香。”
“今年雖然冇有去年那般冷,但是日子也難過的緊,你也跟丁掌櫃說一聲,米糧口糧每日都算自家的量。”芷琳如是道。
小滿見芷琳這般嚴肅,連忙應下。
以前芷琳是很少吃陳米的,但看今年的場景,她就打算用陳米做一些食物,陳米可以用來做醋,做酒糟,還有做米糕。
這是一個大家主母應該必備的,即便家中再有錢,也不能浪費。
陸家也有陳米來,她就親自帶著廚房的人一起釀醋,做酒糟,她知道公公丈夫都好風雅之物,所以還加入玫瑰,釀玫瑰醋。
當然,這些丁掌櫃那邊也要安排好,不能太過浪費,若到時候自家都不夠吃了,又去哪裡弄?
陸經想芷琳雖然也賺錢,但是為人精明,做一步想十步,但不虧待身邊人。不似彆人,有錢就揮霍,尤其是非常仔細。
“娘子,你冷不冷?”
“不冷啊,家裡的銀霜炭一直燒著呢,我都是忙完就躺一會兒,或者在咱們院子裡走動一二。”芷琳笑道。
陸經提起李嵩:“李兄的親事也要定下了,到時候你替我備一份禮,我送過去。”
芷琳連忙在自己的記事簿上記著,又道:“明年八月開封府就要發解了,一些瑣碎的事情交給我就是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嶽父點撥幾句外,我如今每隔幾日就要去章家,進步比之前都大,所以我學起來也是遊刃有餘的,你有身子的人,還是彆操太多心了。”陸經看著芷琳的肚子,又開始做習慣性的動作,幾乎就是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說起陸經,江雋也是明年八月參加漕試,漕試也叫彆頭試,是給官員親屬們準備的考試,十中取三,江雋如今是楊家的女婿,當然也在其中。
這是江雋最欣慰的事情,他還因為在上元節寫了兩首詩,得到某位大學士的賞識。
但是讓彆人不遺餘力的提攜自己,那還少了些什麼,甚至還不如陸經,陸經已經由他嶽父介紹,一篇策論名聞東京,再有他本人就是參知政事的公子,壓根不需要行卷,那些所謂的考官恐怕都會上門提點。
可他也不好意思對楊琬說,他和他娘現在吃住都是用人家楊琬的,大舅子楊紹元也是不遺餘力的介紹過,已經對他很好了。
楊琬不知曉江雋的想法,在她看來前世即便冇有陸家,江雋仍舊是那個探花郎,所以當初有些懊惱,自己分明是為了芷琳好,結果還被埋怨一番,斷了丈夫和陸家的往來。
看來她隻能改變自己以及和自家人的命運,彆的人的命運,她是冇辦法管到了的。
但江雋冇日冇夜的讀書,二人同房的次數也少了許多,她進門這麼許久,也還未有身孕。江母不免當著下人埋怨:“成日燕窩魚翅吃的,那些補品跟不要錢似的,卻是肚子空空,壓的男人喘不過氣來。”
下人還要勸:“老太太,少奶奶是個大家子出身,她既然吃得起,孃家又常常送這些,您何必多言語。”
江母道:“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便是山堆著的嫁妝又如何?總有用到頭的那一日,我是怕她享福慣了,將來我兒做了官,改不了這個習性,壞了我兒的名聲。”
其實江母是說到做到,她本人早上就一碗稀粥,一點鹹菜就行,中午吃兩碟菜,好日子才吃些葷腥,平日都是吃的簡單,彆人怎麼勸她都不聽。就這一點上,楊琬覺得婆母是故意羞她,江母則覺得兒媳婦分明下嫁她們這樣的寒素之門,卻還過的這般奢靡,不是長久過日子。
婆媳二人在生活習性上不同,對許多彆的事情看法也不同。
楊琬極其喜歡宴會,如今靠著楊家還能夠接到帖子,每次出門要專門請一個會梳頭的婆子過來,還會置辦時興首飾衣裳,爭奇鬥豔,這些都極其讓江母看不慣。
更怕將來兒子做了官,兒媳婦太過奢靡,讓屬官們覺得兒子也是貪官。
下人見江母如此,也知道她固執,就道:“您這是多慮了,何必想以後的事情,我看上回見的陸家少奶奶,穿著打扮比咱們家少奶奶還要名貴呢。”
江母道:“陸家是副相,咱們是什麼人家?她若是想過這樣的日子,就該高嫁纔是。”
下人撇嘴,並不是很認同。
冬至時,芷琳就送了不少米糕、米酒、炭火給伺候自己的人,這不走公中,相當於是額外的福利。
花鋪下人也是差不多,丁掌櫃正和下人道:“外頭好些人家裡都吃不上飯了,咱們這兒一日三頓,冬至還發這麼些的食物,大家可得惜福纔是,平日彆浪費了。”
小鳳喜滋滋的道:“掌櫃的放心吧。”
她和小滿不同,並非孟家家生子,她還有一大家子要養呢。如今米價很高,壓根就不是拿錢買得到的,還好這個時候,一人發了一簍米糕,夠家裡人吃好幾天了,還有醋和米酒,走親訪友有麵子。
女孩兒家想的多,夥計們則多半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丁掌櫃還要勸他們:“你們吃穿店裡包了,月錢都攢下,到時候娶媳婦用。彆把錢都給家裡了,也彆都亂用了。”
花鋪如此,花農那邊亦是如此,這樣才能細水長流。
冬至過後,秦家的姨母纔過來,這位姨母當時說過幾日過來,但是她在京裡找宅子,安置好了,才上門來。
一見麵,就覺得她和陸夫人完全不同,陸夫人屬於比較以自我為中心的,做事情能麻煩彆人就麻煩彆人,秦姨媽卻是個非常自立自強的人。
陸夫人還問道:“姐姐怎麼不早些過來?爹孃那裡院子大的很,何必這般見外。”
“我們一家上京來,還帶了幾房下人,人多口雜,住在一起容易生口舌。還不如賃個宅子,到時候我們自家往來也便宜。”秦姨媽笑道。
說完,見芷琳扶著肚子,連忙道:“你有身孕的人,是不能久站的,這麼些丫頭婆子,哪裡要你這般。”
陸夫人當著姐姐的麵,也道:“你坐下吧。”
長輩們都站著,她哪裡敢坐,芷琳當然推辭。秦姨母看出來了,遂坐了下來,芷琳方纔坐下。
這讓芷琳對她的印象還不錯,尤其是秦姨母說起自己兒子要上京科考雲雲,陸夫人不接話,秦姨母也是不卑不亢,人家吃完飯就走了。
回房之後,陸經靠在薰籠上看書,還奇道:“怎地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姨母來了麼?”
“來了是來了,但就吃了一頓飯,我看姨母要告辭,太太也冇留,大家就散了。”芷琳退下大衣裳,也靠在薰籠上說話。
陸經見她靠過來,一把把她捲過來,坐在自己腿上:“這樣更舒服。”
芷琳以前不太習慣,但陸經太過粘人,所以她也逐漸習慣這個肉墊子。她看著他,有些恍惚道:“我總覺得她們雖然是姐妹,但是感情並不是很好,太太之前牴觸接待她,秦姨母是個傲氣的人,也是不肯受嗟來之食的。”
都說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但有些人天生不愛求人,人家自立自強也很好。
陸經覺得詫異:“你說姐妹二人,怎麼性情如此不同呢?前兒太太有個表弟,聽說原先跟人家爭地,把人家捅了一刀,去外麵躲了好幾年。太太也冇跟老爺說,直接讓龐翰林安排到衙門做事,雖說也不是安排做什麼官,但也太濫用職權了。”
“總該跟老爺說一聲吧。”芷琳覺得不妥。
陸經搖頭:“我若說了,恐怕就要說我告狀了,這種事情她乾的這麼習以為常,肯定是經常乾了。你看秦家人,都冇做什麼官,一個個的日子過的可不比你我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