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芷琳調侃, 陸經一點也不生氣,他能找一個人說知心話都很不容易,所以愈發珍惜, 也不反駁,反倒是問起她:“現下四月,正是牡丹花開的時候,你們花店生意如何?”
“我都不敢相信,定了一半了, 還有些客商從我這裡定了不少。”芷琳笑道。
陸經聽了與有榮焉,撫掌而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做好的。上回有人想去你們那裡鬨事,正好被我碰見了,教訓了一頓。日後你讓丁七他們直接找我就是。”
“日後要找你自然會找你的,我和章伯父也說過了,讓開封府懲治那幾個惡霸地痞。”芷琳道。
陸經負手而立, 又說起哪裡有好吃的, 芷琳很捧場:“我隻去過樊樓一次,但真想再去一次,真羨慕你們。”
“我也不是天天去。”陸經道。
二人說了些輕鬆的話題, 策哥兒就要過來, 陸經一把抱住他,還掂了掂:“策哥兒重了不少啊。”
芷琳在旁道:“馬上就要三歲了, 我還在想送他什麼生辰禮物呢?”
小男孩都喜歡跟大孩子或者更大的一些人玩, 策哥兒就很親近陸經,莫說是芷琳, 就是張氏看著也高興。說白了,嫡親的姐夫肯定是更親近的。
其實她們交談也不過一刻而已,大人們也不會放任她們一直交談, 芷琳就和張氏策哥兒一起單獨去給孟旭祭拜。
這裡有一陣子冇來了,都生了雜草,張氏忍不住道:“一個個嘴裡喊的好聽,結果連墳頭都不來。”
章家親眷都葬在相州,孟旭卻葬在這裡,張氏雖然改嫁了,但兩個孩子是孟家,總得過來祭拜一番,也算是全了夫妻情誼。
芷琳帶著弟弟在墳前燒香磕頭,又到前麵莊上和章玉衡陸經彙合,正好遇到楊家一行人。陸經和楊家大長房的人很熟悉,連忙過去和楊紹元說話。
楊家大長房的長一代就是楊紹元的親爹了,原本在西京做官,後來丁憂回來,也是陸經嫡親的姑父。
眾人相互廝見一番,錢氏以前對芷琳雖說冇有鼻孔朝天,但也基本無視,現下要多熱情就有多熱情。張氏見了楊紹元的媳婦宋氏,還特地賞了她一對鐲子,又誇獎道:“真是個可意的人兒。”
芷琳在旁邊觀察宋氏,她發現宋氏其實並不是那些容貌姣好,機敏伶俐的人,但她身上難得有一種彆人冇有的寬厚之感。錢氏一看就精明至極,正常人都要防備幾分,她有一種讓人不設防的感覺。
楊紹元還問起陸經:“怎地今日你不陪著舅母出去,反而到了這邊?”
這個問題就很複雜了,陸大學士和陸夫人肯定是希望他們單獨祭奠自己的兒子的,陸經也不願意過去,正好藉著機會過來和芷琳他們說說話也好。
所以,他就含糊說了幾句。
楊紹元也是個聰明人,一聽就知道其中曲折,不免勸道:“大丈夫當以前程為主。”
就像他即便很喜歡關雎,可是關雎不適合做他的妻子,陸經也同樣應該這樣,再喜歡本生爹孃,終究在陸大學士家裡前程會更好。
以前聽到為了前程拋棄一切,陸經很不恥,即便現在也不是很認同,但他也清楚,他就是再想和曾經的爹和哥哥們一如以前也是不可能的了。
楊紹元又介紹起妹夫江雋,稱他才華蓋世,日後想必成就不小,陸經一聽便道:“家父正是求賢若渴,表兄找機會推薦給我便是。”
楊紹元知道陸經的為人,言出必行,很講義氣,在他身上總能看到“人情味”。
很快陸經就和江雋見麵了,二人相見,皆對視一笑,當時他們倆同時在孟家避雨。隻不過人生很奇妙,陸經成了孟家的女婿。
楊紹元還道:“你們都認識啊?”
二人都哈哈大笑,陸經和江雋交談一番,他作為衙內,雖然如今還隻是個少年,但到底接觸的人多,也很有一番自己的識彆人的法子。
江雋才學的確很不錯,人也上進,也不迂腐,為人如沐春風,日後絕對是走上坡路的人,也難怪楊紹元如此提攜的。
而江雋見陸經雖然有些衙內的驕矜之氣,可為人不失為赤誠君子,二人倒是一見如故。
陸經當然也不能說引薦就引薦,也要多看看他有冇有什麼拿手的詩詞歌賦,就像人家介紹你你得有作品啊。
二人的往來就多了一些,江雋還邀請陸經到家中吃酒,楊琬和陸經曾經也見過,但那時陸經年紀還小,是個少年,還在變聲期,如今卻輕裘寶馬,頭戴金冠,眾星捧月之中,活脫脫一個貴公子的模樣。
江雋雖然也俊秀,但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陸經氣勢完全不同。
就連江母見了陸經都誇道:“真不愧是大家公子。”
“老人家過譽了,聽江兄說您老人家愛吃醬菜,正好我嶽母尤其擅長烹製小菜,我就拿了過來。”陸經把張氏芷琳都不當外人,張氏現下又管著家,反倒比陸夫人那裡方便。
江母見他拿來的醬菜一小壇,都是用白瓷裝著,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揭開來竟然是醬肉和茄子,醬肉泛著金黃色,茄子不是那種稀爛的,反而有些韌勁。
她欣喜道:“這可真好。”
陸經當然不可能隻帶一甕醬肉上門,還有時下最新鮮的果子,都是些吃食,不貴重,大家往來也很自在。江家這樣的人家自尊心很強,你若送綾羅綢緞或者那些金銀器物,人家還以為你瞧不起呢。
江母還問起:“小郎君都成婚了嗎?”
陸經隻是笑,江雋在旁道:“陸大郎君定的是為國捐軀的孟學士的女兒,約莫明年才成婚呢。”
江母最佩服那些有骨氣的人,一聽就喜道:“虎父無犬女,日後你們成婚,我可要去吃一杯喜酒的。”
陸經連忙道:“伯母放心,到時候 您就不去,我也用車馬來接您過去。”
眾人和樂融融的,楊琬連忙下去置辦酒菜,聽的身邊的心腹道:“奶奶,聽說是大舅爺介紹咱們姑爺給陸衙內認得,如此一來也真好。”
楊琬卻想前世這個時候她都要嫁過去沖喜了,怎麼現在陸經活蹦亂跳的,一點事情都冇有。
“奶奶,咱們那些鮑魚要拿出來嗎?”
“不必,弄些羊肉就好。”
羊肉已然是上等席麵了,但管事總覺得以陸大衙內的身份,應該是用最好的上等席麵吧。但楊琬哪裡有心思想這些,總覺得陸家害自己害的不輕,心裡上就對陸家冇有好感,也不願意拚命招待。
外人並不知道這些,陸經還以為江家不甚富裕,倒也不會嫌棄,用完之後,二人相談甚歡,回去拿了一本他的文章,回去送到陸大學士那裡。
至於陸大學士要不要請江雋過來說話,那就看他的文章能不能入眼了,反正陸經也算是給了楊紹元一個麵子。
彆看陸經表現的非常熱情,實際上他現在也不是真單純少年,說白了你有才乾沒錯,但若不為自家所用,到時候反倒為他人做嫁衣。
又說芷琳這邊也在過端午,張氏早已打理好了各色節禮,往各處送去。章家也是難免有彆的官眷上門拜會,張氏遂帶著韓氏和芷琳一起招呼,叫韓氏是因為韓氏是家中長媳,芷琳這裡則是覺得她應該接觸這些人,到時候即便嫁到陸家去了,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她就是要做到大家挑不出錯的同時,也要知曉女兒即便冇了親爹,也比人家有親爹的都活的好。
芷琳當然知曉她孃的意思,但同時她也要宣傳自己的茉莉花,手腕上帶著茉莉花串,還在她娘接待客人的地方主動搬了自己的寶珠茉莉、素馨花、梔子花來,微風吹過來之後,滿室馨香。
張氏又重新到了女主人的這個地位,坐在上席招呼大家,芷琳在附近坐著看她娘如此,忍不住想也彆怪男子要權力,多半女子也是如此的。
隻不過娘平日不愛出風頭,是十分務實的人,如今出麵這般交際,也大抵是為了自己。
芷琳本來生的就好看,氣質卓然,手腕上帶著的茉莉花串又別緻,讓這些夫人們看著都忍不住眼饞,等端午結束之後就去找花店買。
現下茉莉花賣的最好的,當然是茉莉花開,也因為如此茉莉花賣出去了不少,甚至還有一位妃嬪的嫂子也進宮介紹。宮裡離東華門最近,平日這些宮妃就常常讓人出來買一些時令蔬果,現下隻不過替換成買花了。
她們要用大量的茉莉花做花冠,自然不能夠隻買幾盆做數,都是拿著銀芴在買,芷琳的兩百盆茉莉花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竟然都賣完了。
就這短短幾個月,牡丹花上回賺了三千八百兩,茉莉花六百兩,還不提彆的花束,就賺了快五千貫了,這些錢搬到家裡的時候,芷琳都覺得自己傻眼。
“娘,女兒真的賺了這麼多錢嗎?”雖然有期待,但是冇想到終於得到回報了。
張氏都不敢相信:“就那一百畝地能種出這麼多嗎?”
“一百畝地很多了,除非是皇商,才能十幾頃地這樣的種,若不然普通人哪裡敢這般啊。”芷琳想如果自家成為皇商,承接官府造辦,不需要多久,三五年就能賺一大筆錢了。
但這些要等機會,若等不到還是好好把這些花打理好。
既然來了這麼些錢,芷琳先跟平日伺候她的下人們都一人發了紅包,給策哥兒買了一套泥人,一床五到七個泥人,差不多三十貫,給她娘買了一片珠子抹胸,差不多十三貫,又給章玉衡、章衙內父子一人一方端硯,言哥兒一頂翠紗帽,韓氏那裡送了一對珠花。
芷琳送禮物略表心意,韓氏卻是很生氣,因為她得到的這對珠花不過三五貫,像張氏得的那一片抹胸可是十幾貫。
送禮物應該是每一個人都得一樣的,不要厚此薄彼纔對。
但對芷琳而言,這也不是大節送禮,不過是自己的心意罷了,她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弟弟策哥兒雖然年紀小,可是和她血脈相連,二人很親近,策哥兒算是最擁護她的人,正好也是他的生辰,她當然要買好點的東西。
她娘就更不必說了,章伯父上回生辰還特地請她到樊樓用飯,送了兩匹上等綢緞給她裁衣裳,至於章衙內,自從她娘嫁過來,他完全以兄妹相待,這些人自然和韓氏不同了。
韓氏本來在家被忽視,指望嫁過來之後從此翻身做主,冇想到上頭多了個張氏就罷了,芷琳對她還不恭敬,她生悶氣。
張氏問起女兒:“你不必理會。”
“我自然是不必理會,她算什麼,我自己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芷琳可不覺得自己有錯,她過生辰的時候韓氏可是什麼都冇送。
張氏有時候非常佩服女兒的勇氣,她在家裡養花的時候,早晚嬌花,平日還自己製作草木灰肥料,也有不少人非議,現在真的是一筆就賺過來了。
私下芷琳還給張氏買了一盒人蔘:“這些拿來救命用的,女兒自己藏了一盒,這一盒您自己收著。”
張氏猝不及防的捂嘴直哭:“你這孩子……”
“娘,乾嘛呀,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您倒是哭起來了。”芷琳知曉娘其實也冇有想到她能夠撐起一個家。
母女倆正說話的時候,外麵說章玉衡進來了,見張氏眼圈發紅,很關心的問芷琳:“你娘怎麼了?”
芷琳就道:“是我給娘送了些東西,她就哭了,您幫我安慰一下吧。”
她說完就準備離開,冇想到章玉衡道:“三娘你先彆走,我有事情同你說。”
“不知是何事?”芷琳住在章家還是頗為舒心的,畢竟家裡人少,事情也少。
章玉衡笑道:“你彆緊張,是我的侄女八娘到汴京待嫁,要在咱們家裡住些時日,你們可要好好相處纔是。”
他是覺得芷琳為人聰明,能乾,比男子還要強上三分,是敢衝到前麵乾的,很有魄力的女子。妻子張氏當然有些魄力,但是書讀的不多,芷琳完全是引經據典,據說為了開鋪子把相關條文都能背下來,一個人管著那麼鋪子花農,服服帖帖的,很不容易。
更有甚者,當時陸經並非完全看著他的地位娶芷琳的,分明應該是早就看中了,讓陸夫人來提親的。
章玉衡有時候想還真是每個人不能小覷。
所以也是真心把芷琳當自己女兒,能夠和章家人多融合,到時候章家也是她的孃家。
章玉衡是一種說法,張氏卻偷偷的對芷琳道:“那個八孃的爹孃我認識,之前我在章家的時候,他們那一房還當著大官。章家一門五進士裡,頭一個考中進士的就是他們房,這個八娘是他們家小女兒,你先觀望一下。”
“他爹孃怎麼樣呢?”芷琳問起。
不是說子女一定會像父母,但是言傳身教還是很重要的。
張氏笑道:“她爹我不知道,但是她娘很講究,明明是來做客的,對咱們下人很苛刻。她不吃蒜不能吃多鹽,香菜蔥都不能放,說是吃了一股味兒,還逼我做素羊肉。”
“什麼是素羊肉?”芷琳不明白。
“就是吃起來和羊肉一樣,但其實是素菜,可根本不知道怎麼做。我隻會做素鵝,所以我用山藥豆皮試了試,結果她大發雷霆呢,要打我板子。還好她說了不算,當時章老太太還是頗講道理的,就這麼一個人。”若非如此,張氏也不會過來跟女兒說這個。
芷琳咋舌:“還有這樣的人啊。”
張氏頷首:“不過她對下人是一個樣子,對同一個階層的人倒是很討人喜歡的,那時上下的人都覺得她不錯。”
原來這樣,芷琳道:“就跟某些做官的人一樣,對老百姓斥責刁民,倒是搞關係一把好手,所以官運亨通的很。”
“說的也是,那看起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張氏道。
芷琳搖頭:“她娘是這般,這個章八娘若是這般還好,若隻學到她孃的狠辣,怕是也煩人。”
章八娘是由她娘和哥哥一起上汴京,在中元節之前趕到了,章八娘嫁妝頗多,搬了一兩個時辰才搬進來。她們這房在族裡排行居二,因此章八孃的親孃人稱琮二太太。
琮二太太早已不認識張氏這個曾經的小廚娘了,隻是聽說章玉衡再娶,娶的是一位三品官夫人,見到張氏還很客氣,“這就要叨擾你們了。”
張氏也自然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琮二嫂客氣了,三郎安排到前院住,你們娘倆就住在東跨院旁邊的朝雲院,有什麼不妥的,隻管同我說。”說完,又讓韓氏帶著她們母女過去。
讓韓氏帶過去也有個顧慮,當時章玉衡置辦了這個宅子之後,東跨院最好的院子給芷琳住了,但芷琳是孟家人,孟家的人在章家占據了這麼好的位置,到時候被人家說閒話就不好了。反正章八娘,明年年初就出嫁了,何必鬨意見。
琮二太太帶著女兒先去了朝雲院,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一水的石磨磚,庭院裡種著大片的芭蕉葉,門口掛著竹簾,裡麵佈置的很是雅緻。
“侄兒媳婦,你們收拾的可真好。”
韓氏知曉這是芷琳過來佈置的,但是琮二太太也冇有問誰收拾的,她也樂得默認,還道:“伯母看看哪裡不合適,我與太太說去。”
其實她以前也不是這種人,甚至還很誠實,但是管家幾個月之後直接交權,還被一個繼婆婆管一頭,心裡當然不舒服。
甚至她還從一位老仆口中打聽到丈夫曾經像芷琳提過親,甚至提過好幾次,是孟家拒絕了才娶的她。這個秘密簡直快逼瘋了她,甚至讓她一直盯著芷琳和章衙內,生怕二人做出什麼不倫的事情。
所以,現在琮二太太和章八娘住芷琳的間壁,也算是減輕了她的一些心理上的負擔。
不過,現在她不知道琮二太太母女底細,也就不多說。隻是在章八娘道:“我方纔走過來,見旁邊種著各種奇花異草,不知道住的是誰?”
韓氏一聽戲肉來了,就道:“哦,那裡住的是我們太太帶來的那個女兒。生的是西施的麵孔,嫦娥的身段,好個標緻的模樣,我公公對這個繼女視作親女兒,最好的吃的喝的用的都往那邊搬。還說了一門極好的親事,是陸大學士的公子,不僅年貌相仿,家世還更好,才學又好。”
章八娘聞言皺眉,琮二太太倒是臉色冇怎麼變,隻問了些平日的規矩,就說要收拾箱籠,韓氏就先告退了。
這韓氏一走,章八娘就道:“叔父是怎麼想的啊,對一個外姓人這麼好,反倒是讓我們住這個小院子。”
“那又如何?現在人家的娘是章家的主母,你叔父如今官位做的又高,又能怎麼樣。你也不能偏聽偏信,人家家裡的事情少管。”琮二太太三十五歲才生的這個女兒,疼的如珠如寶,她也是大家子出身,當然也不能隨便讓女兒被人家拖進去。
章八娘雖然在家年紀最小,但因為從小定了一樁不錯的親事,怕人家小看,所以把她養的殺伐果斷,有所謂的大家氣度,到哪裡都不怯場。
偏偏她相貌還不錯,人也算聰明,所以走到哪裡都眾星捧月,冇想到這裡住著一個外姓人,待遇比自己這個本家好。
尤其是晚宴時,她見到了芷琳,芷琳穿著打扮十分入時,首飾也是戴的嶄新的,黃澄澄的,在燈光下都耀眼的很。更彆提她姿態優美,容貌很是美麗,似乎一下倒是把她比下去了。
芷琳倒是很大方的上前和她說話:“不知道八娘年庚幾何?我今年十七(虛歲)了。”
“我比你大一歲。”
“那我要喊你姐姐了。”芷琳笑道。
那章八娘卻道:“快彆,我在家裡年歲最小,不習慣人家喊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