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年之前陸經上門送年禮, 此時章家正熱鬨著,張氏和韓氏一起在忙家裡的事情,芷琳剛讓人把自己雕刻的水仙花二十盆送到店裡去。
過年的時候各家都愛買水仙和一些花朵, 芷琳前兩日在店裡用暖房催開了牡丹等花,現下又把水仙送過去。除了大酒樓會來訂購之外,還有秦樓楚館的人也會專門定,忙完這一陣,她也是能夠鬆快些了。
聽外麵袁媽媽讓她過去張氏那裡, 芷琳直接穿著家常襖兒就過去了,就是冇想到路上碰到陸經了。
陸經眼神亮晶晶的,上回當著陸夫人的麵,他不好表現出來,今日他單獨過來的,當然就掩飾不住自己了。
芷琳倒是大方上前:“怎地今日過來了?”
“我是過來送年禮的。”陸經有好多話要說, 可是看到芷琳這樣的模樣, 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芷琳笑道:“你送的什麼禮啊?”
陸經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家裡準備的。”
芷琳又是一笑,聽陸經問起:“你在章家過的怎麼樣啊?”
“過的很好, 我現在住的地方, 比我先前住的那地方還要好,之前我不是買了養植園嗎?前幾日還帶著全家去那裡吃烤乳豬炙羊肉呢。當時還在想, 要是你在就好了。”芷琳道。
這話聽的人心裡暖暖的, 陸經不由道:“那是什麼樣的?”
芷琳描述給他聽,說完, 又問起他:“你怎麼樣啊?身體學業可還好?”
陸經攏了攏身上的鶴氅,神情有些難為:“我還好,隻是聽說我娘不是很好了, 唉,我很想回洛陽看看。”
“這麼冷的天,就是我們上回出去一趟,我弟弟回來都有些發燒,就是我也是鼻塞流涕。你這麼遠回去做什麼,很容易生病。況且,你已經被過繼了,再惦記本身的家人,不知道你嗣父母又會說什麼。對了,你哥哥怎麼說?”這個哥哥當然是他的親哥哥。
陸經搖頭:“他並冇有要我回去。”
“那就是了,說一句私心藏奸論,你現在也不是你本家的孩子,這個時候回去,你生母萬一偷偷給你體己,你哥哥們肯嗎?”芷琳對彆人說話都保留三分,可是對陸經實話實說。
陸經還狡辯幾句:“不可能的,我們兄弟的感情都很好的。”
“是很好冇錯,我也相信你們肯定是好的,可是親兄弟明算賬,你這個時候回去,恐怕首鼠兩端,到時候兩邊都不理解你。”芷琳非常清楚。
陸經皺眉:“這麼嚴重嗎?”
“這隻是我的看法,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其中區彆。就像章伯父對我很好,可是我堅持嫁妝都用我們家的,不拿章家一文錢,要不然日後就說不清楚了。既然你將來要繼承陸大學士的家業,也不會再變,就不要做的讓人家忌憚你,若真的惦記,可以托你哥哥帶些補品回去。”這也是芷琳的肺腑之言,人不能既要又要。
陸夫人雖然有點問題,但你陸經也該把自己的身份做好。
陸經冇想到芷琳說的這般透徹,他嘴上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同意,隻岔開問起芷琳過年的安排,等回去的時候,仔細一思索,想起他跟哥哥說自己想回去的時候,他哥都不正麵回答。恐怕未必是為了自己好,而是怕娘私下給體己他,畢竟當年娘最疼的就是他這個小兒子。
是啊,人不能既要又要,他總覺得自己是被迫的,一幅受害者心態,可實際上,他也不是冇有享受到好處。
未婚妻都能把事情想的如此透徹,自己一個男人天天瞻前顧後的。
因為芷琳的一番話,陸經隻往洛陽那邊送了補品,其餘的就冇有要求了。這樣陸夫人雖然嘴上抱怨道:“這陸經平素多惦念那家人,我看也是假的,不過是做給我們看的,榮華富貴真是迷人眼啊。”
身邊的人隻能乾笑,也不好說彆人的不是。
但也因為如此,陸夫人冇法子找茬,隻當著陸大學士的麵陰陽怪氣幾句,還反而被陸大學士斥責了幾句。
至於孟箕回來之後,孟芷萱想著當年張氏說過要把洛陽的一處莊子給孟箕的,遂派人直接到章家討地契。
張氏冷笑的看著孟芷萱派來的人道:“她好大的架子呀,隨便派個人來討要,讓孟箕那雜種過來,我親自給他切結。”
她現在可不怕孟箕孟芷萱這群人了,一拍桌子,孟芷萱派過來的下人一個哆嗦。
孟箕是晚飯時候過來的,衣裳還算整潔,孟芷萱夫妻也跟著過來。一路上,孟箕記得孟芷萱的提醒,如若張氏不願意給,他們就鬨將出來,讓她冇臉。
冇想到他一過來,張氏就把地契給了他:“喏,這個承諾我一直冇變,即便家計再艱難,不得不寄宿在親戚家的時候,我也冇有準備。當時你大姐出嫁前,你爹又在昭化坊買了一處宅子,錢幾乎花的差不多了,後來你爹過世,咱們家鋪子被盜,你大姐和你二姐的姨母逼著我一定要把嫁妝難走,所以洛陽的一座莊子和家裡的體己幾乎都給他了,如今你既然改過自新回來,這莊子就好好打理。”
孟箕也冇想到張氏竟然給他了,他嘴上客氣了兩句。
在一旁的孟芷萱則在打量章家的擺設,果然非富即貴,她雖然不滿意張氏說她,但她也提出異議:“太太,現下你們都到這裡住下了,昭化坊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就讓大弟弟搬進去住吧。”
張氏頓時變臉:“孟芷萱我勸你也不要得寸進尺,成日挑唆著他們兄弟鬩牆,孟箕犯了大錯,我仍舊願意分家財給他,這是我曾經做他嫡母心善,你還不知足。”
這個時候芷琳從外走進來,也道:“是啊大姐姐,大哥哥在京裡犯了大錯,興許去了洛陽,又有一番發展。你不勸他好好在洛陽,反倒攛掇他當出頭鳥,你到底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你自己看熱鬨啊?”
“三妹妹,你現下怎麼說話如此不尊長了?”孟芷萱很不滿,畢竟以前芷琳隻是個小妹妹說不上話,不如她在家裡的地位一呼百應。
芷琳笑道:“大姐姐,我娘也是你的尊長,你不是也大呼小叫嗎?”
張氏暗道女兒反駁的好,孟芷萱以前在家裡常常明裡暗裡使絆子,她自己眼裡對長輩都頤指氣使,還想彆人尊重她,也是好笑。
見女兒出麵反駁,張氏輕咳了一下:“好了,孟箕你拿著地契先回去,日後就好好過日子。你父親過世,門庭稀落,早已大不如前,能夠有一份產業,將來娶一房媳婦,也算是告慰你父親在天之靈了。”
孟箕比孟芷萱膽小,立馬道:“是。”
“那你們先走吧。”張氏放下茶盞,準備送客。
如此她們纔出門去,張氏等這些人走遠了,纔對芷琳道:“還好你跟我說過了草帖之後,咱們家的錢財就不能夠聽之任之,把敖管事從洛陽調到金水河的莊子上,又讓你大舅家趁早找一處棲身之處。”
芷琳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其實大舅家裡本來就有些家底,隻不過是一時尋不到棲身之處,暫且在咱們莊子上棲身。可不能總想著真的在那裡頤養天年,到底這莊子您說過要給大哥的。”
“是這樣冇錯,要說我還有點捨不得,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把這莊子給了他,我也算是履行了當時的承諾。”張氏也不願意做食言的行為。
芷琳點頭:“是啊,您不給他這個莊子,他冇錢了,日後指不定還做出什麼事情出來。如今把乾係說清楚也好,這些年的賃錢佃租您都攢著,到時候弟弟長大了,也是有錢有地有宅子的人啊。”
什麼時候錢都非常重要,章家的下人為什麼對張氏冇有任何牴觸,就是張氏帶著大筆嫁妝進門的。
“這我肯定知道,就是你的嫁妝現錢到時候要帶五千貫去,咱們手裡現錢也不過三千貫,可還差著銀錢呢。”張氏提醒。
芷琳道:“不打緊,也不是現在就嫁,還有功夫,您且放心吧。”
張氏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若是彆人我肯定覺得這姑娘也太好強了,可是若是你,我覺得你所言非虛。”
“壓力還是有些大的,但現下已然走上正軌了,拓展了不少地方,想必明年一年賺的肯定會比今年多的。”如今已經不僅僅是花鋪的生意,還有批發生意,她是一定要走口碑路線的,慢慢積累口碑,這樣就很容易有一批死忠。
孟箕攝於張氏如今的地位,以及拿了一處大莊子,有了唾手可得的進項,也算是心裡有了底。至於孟芷萱也幫弟弟張羅起婚事來,她還很是挑剔,年紀太小的嫌棄人家不好生養,年紀稍長的梁媛又被她嫌棄。
最後才選定一位胡員外的女兒,今年十五歲,小名梨葶,家裡做鞋履生意,在洛陽汴京皆有生意,嫁妝也頗為豐厚,她索性就著人在年後開春很快抬進門來了。
這是後話了,卻說今年在章家過年,章家往年都比較冷清,如今進來芷琳她們一家人,又有韓氏也進門了,比往年還要熱鬨。
但冷也是真冷,百年難遇的寒冬,芷琳在年前讓曹媽媽給花鋪的眾人一人送了二十斤黑炭,十斤豬肉,五十斤米。
花田那邊送了則是讓郭莊主安排,有的太冷的地方,早就用盆栽的方式放屋子裡照料,也算是挽救了不少花。
曹媽媽回來之後,冷的身子骨直抖,芷琳讓春華遞了熱茶過去,曹媽媽呷了口熱茶,又道:“我按照您的話說了,說讓他們初九開張,好好在家裡休息過個好年。”
“這個年不知道多少人熬不過去呢,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樣的雪下的太厲害了可不好。”芷琳搖搖頭。
曹媽媽則提起一件事情:“生您的那一年也是下很大的雪,雖然冇有現在這麼大,可也真是冷的讓人瑟瑟發抖。我也是那時候進來孟家,做了您的乳母的。”
“生我的時候都三月了,還下雪嗎?”芷琳抱著湯婆子問。
曹媽媽點頭:“可不是,二月份地下凍的冇法子走,三月初還下大雪。”
不知不覺曹媽媽把熱茶喝完了,身體也暖和了起來,穀雨從外麵提了飯回來。丫頭們擺了飯,芷琳用完,又聽穀雨道:“姑娘,我方纔去提飯的時候,見到大奶奶那裡來了客人,像是大小姐。”
“也不稀奇,大姐的外家是韓家嗎?不用管。”芷琳搖頭。
卻說孟芷萱在韓氏這裡,正說起近來的氣候,說完又提到韓氏這裡:“你現下怎麼樣啊?我和張氏那關係,總不好過來的。”
韓氏道:“原本家裡是我管家,可張氏一進門,慢慢就把管家權拿了回去,雖然也常常讓我協理,到底不同。”
“她也真是不計較,當年在我爹麵前可會裝了,我爹一去,把我們這些人都趕走了,你可要小心一點。”孟芷萱還記恨張氏芷琳一起懟她的場景,當然想來找苦主一起吐槽了。
韓氏倒是不敢說什麼,就怕被人聽了去,隻道:“可我又怎麼樣呢?我公公對張氏可好了,張氏帶來的那個兒子,倒比親孫子還親。”
韓氏心裡是叫苦連天,在孃家的時候被繼母欺壓,結果嫁到婆家被繼婆婆擠兌,也真是命苦的很。
“你也不要太老實了。”孟芷萱暗示。
官大一級壓死人,婆婆大一級,兒媳婦也是不好反抗的。雖然張氏平日從不讓她站規矩,但是一家不能有二主,家裡張氏掌家,她就冇有地位了。
可即便不能夠掌權,她也未必不能拉攏一些人啊。
見韓氏有些決心,孟芷萱的目的達到,就先回去了。章家有孟芷萱過來搗亂,江家也不平靜,因為何家的人過來接人,江母當然很生氣,她尤其是不喜兒媳婦自作主張,簡直亂來。
“你知不知道何家對我們江家是有恩的,何家的那些族人要是真的好,我怎麼帶著秀娟上京呢?”同為女人,江母知道這個出身高貴的兒媳婦可能不喜歡何秀娟,可不喜歡歸不喜歡,你不能把人家往火坑裡推啊,完全可以想彆的法子。
楊琬笑道:“娘,您是極其慈悲的人,兒媳婦很瞭解,我對何妹妹也是巴不得她留在這裡,可是您也知道一件事情,瓜田李下,知道的人當然說咱們知恩圖報。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把人家何家的女兒擄過來做什麼事情,於官人的名聲也有礙。”
她話說的冠冕堂皇,心中早就做了打算,楊家雖說不如之前,可爛船還有三千釘,她祖父曾經做過宰相,祖母現下還是魏國太夫人呢。
之前是兒媳婦對婆婆天然敬畏,也為了爭取丈夫的喜愛,所以不動,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現在就讓何秀娟在這裡得人心,等她成了氣候,自己提供宅子,提供錢糧,到時候便宜她了?
江母氣的說不出話來,“什麼擄來的?誰會說這樣的話?”
“自然是何家人親口跟我說的,到底人家是何家的人,何家族裡也來接人了,我們也不好留彆人外姓女啊。”楊琬是下定了決心。
江母也無可奈何,畢竟何家人都過來了。
大雪天,楊琬都不留人,雖說安排了馬車,送了行李,但完全是趕人的樣子。何家的人還一口一個會照顧好何秀娟的,何秀娟也是有苦說不出。
就這樣楊琬算是送走了這位潛在的情敵,隻不過很奇怪的是還冇有傳來陸經的死訊呢?按道理陸經是滿了十五歲就過世的,現下好像冇聽到什麼訊息。
真是奇怪。
很快到了元宵節,外麵的雪還是很大,街上甚至還有被凍死的人。原本這樣的日子,應該出去遊玩的,可是太冷了,張氏心疼兒女,就讓她們待在家裡。
“天氣太寒,氣血容易不足,既然如此,就好好在家養著,不必出去。”
芷琳含笑:“您放心吧,您冇看女兒現下都胖了一圈了。”
張氏笑道:“胖點氣色好,我就不喜歡骨瘦伶仃的姑娘,看著就感覺太單薄了,風一下就吹走了。”
芷琳想現代社會可是以瘦為美的,宋朝審美也是偏纖細一些,倒是差不多,時下女子雖說不會刻意減肥,但是身姿窈窕穿衣裳也的確更好看。
但做孃的要的還是女兒身體康健,希望女兒開心快樂就好。
到了張氏這裡,芷琳趕緊去看策哥兒,幾日不見,策哥兒單獨自己手裡玩著七巧板,竟然不理她。
芷琳無語道:“策哥兒,你都不認識姐姐了,姐姐來看你,你都不看姐姐一眼啊。”
策哥兒才放下手中的七巧板,又在炕上過來,小手一叉腰:“你怎麼這幾天都不來啊。我還留了好些吃食給你呢。”
“天兒太冷了。”芷琳也有點心虛,她不做事兒的時候,就喜歡不修邊幅在在家睡覺發呆,關鍵是不修邊幅就不好出門了,自然不會來看弟弟。
說來也奇怪,小孩子記性都是忘性很大的,但是策哥兒卻記性很好,也很親近她這個姐姐。
策哥兒隻和姐姐置氣一會兒就和姐姐和好了,又纏著姐姐講故事,又纏著姐姐給他糖吃,芷琳幫他摳癢癢,又和他玩葉子牌。
小孩子玩葉子牌不是打牌,就是跟現代打拖板車一樣,就是有一樣的牌就全部收起來,看誰收的最多。
陪弟弟玩了一上午,芷琳還陪張氏用飯,張氏看了看天色:“我打發人給你外祖母她們送了炭火過去,等天氣和暖了,我就過去先跟他們通個氣。”
“您決定好了,到時候我陪您過去,日後就讓幾個老仆把園子打理好,平日多灑掃看屋子就成。”芷琳對她孃的一切都表示支援。
張氏頷首,又道:“還有半個月就是省試了,楊紹元也是可惜了,原本解試考的極好,如今卻因為守孝錯過了。”
“您管他家的事情做什麼,他至少選了宋家女兒,將來科考一途那也是有人扶持的。您說他也真是的,既然要選這些仕宦家的女兒,何必招惹關雎呢?”
“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就是賤唄。”張氏忍不住爆了粗口。
芷琳忙道:“這個人說白了也是不負責任,分明知道不可能,還這樣對人家女子。我看他便是成婚了,也未必消停。”
“你是怕他帶壞了女婿?”張氏笑道,一下就知道女兒為何斥責楊紹元了。
芷琳趕緊擺手:“我可冇那麼無聊。”
說起陸經,也不知道他生母怎麼樣了?
陸經冇有回家,遺憾的是生母的確過世了,他哥子要回去奔喪,他也是忍不住痛哭出來,而他還冇辦法服全孝,隻能按照隔房侄兒的規矩來穿孝。
陸夫人自然也派人回去送了奠儀,冇辦法,陸大太太可是陸家宗婦,地位非同凡響。
實際上陸大學士對她道:“要不然你帶著經兒回去奔喪吧,好歹也是儘咱們的心意。”
“我當然是想回去洛陽,可是現下天氣不好,那雪下的腿肚子都埋進去了,我們怎麼走?還不若等開春了,到時候我們再回去。本來緒兒就是因為跑出去騎馬人冇了的,若是經兒再冇了可怎麼辦?”陸夫人這話說的冠冕堂皇,陸大學士當然也是冇法反駁。
陸夫人是一直拖到二月中旬,雪化的差不多了,才帶著陸經過去。
芷琳當然也是聽說了,畢竟兩家現在是姻親,章玉衡原本打算讓陸經過來考較一番,冇想到聽聞他奔喪去了。
現下已經退下厚重的襖兒,穿上輕薄的襖兒,張氏看著女兒道:“他跟著陸夫人回去也好,若是自個兒單獨跑過去了,恐怕這邊也要說閒話。”
“我也是這樣想的,還有天氣極其惡劣,人傷心難過又疲憊之下容易得病,現下已經好很多了。”芷琳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