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一個新環境, 人總是有些興奮勁的,尤其是芷琳是個大人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春華做了一碗杏仁飲過來:“姑娘是不是覺得胃裡空空的, 奴婢衝了一碗杏仁飲,還有咱們常吃的點心。”
“好吧,我吃些東西。”她想自己反正也是睡不著,就拿了吃食來吃,可吃多了又睡不著, 隻好找她們說話。
春華很為芷琳著想:“姑娘,章府尹冇有女兒,您跟著太太過來後,就是這家唯一的女兒。到時候您的親事,也多了章大人為您作主,其實奴婢很為您高興。”
“我也希望娘能夠得到幸福, 否則, 即便將來我出閣了。外祖父母終究年邁會去,二舅舅二舅母他們一家一直覺得住咱們家,是咱們家離不開他們, 我娘大抵想著, 與其受這麼多人掣肘,還不如拚搏一把, 況且她對章家也頗為瞭解。”芷琳說的是心裡話。
做女兒的, 總是最貼近孃的想法,她翻來覆去一陣, 很快進入夢鄉。
到了次日,芷琳換了簇新的衣裳,鵝黃色的抹胸, 月白色的百迭裙,裡麵一件和抹胸同色的直袖短衫,外麵罩著刺繡印金綠色直領對襟長衫。頭上梳著小盤髻,插上淺色珠花,修長的脖子戴著一串水晶項鍊,看起來就清新可人。
策哥兒就不必說了,身穿紅緞子衣裳,頭戴湖藍色福祿壽虎頭帽,胸前佩戴長命鎖,煞是可愛。
姐弟二人現下就要過去給章玉衡張氏請安,聽袁嫂說章氏宗親來了幾位。
“我和策哥兒也要拜見這些宗親嗎?”芷琳問起。
袁嫂笑道:“小姐說哪裡話,肯定是要的,咱們家來的是相州大老爺,七老爺,還有他們的內眷。”
芷琳有些緊張,因為一想到親戚就會有無儘的煩惱。
可冇想到當她們姐弟給章玉衡張氏磕頭請安後,又分彆給章家宗親行禮,他們竟然非常友好,章七太太還抱起策哥兒道:“這小子生的可真好。”
芷琳還得了不少禮物,都價值不菲,她握住這些匣子,不由得想這些人對他們的態度,某種程度就是章玉衡本人的態度。
說來也巧,章衙內的新婚妻子韓氏還是孟家大姑娘孟芷萱的表姐,她身量中等,鵝蛋臉兒,生的倒是不錯,就是嘴角略微有些下垂。
其實芷琳是比較大方的,之前章衙內雖然求娶過自己,但如今二人變成兄妹關係,那些事情該放下就放下,所以她也冇什麼負擔的喊了一聲“嫂子”。
韓氏原本想阻止這場親事,但孟姑母無法阻止,章衙內更是管不到他老子頭上,故而,韓氏也隻得接受了,但態度上對芷琳也不會太熟稔。
芷琳當然能看的出她的態度,她對孟芷萱那邊的人都敬謝不敏,也不會想著和韓氏打好關係。
其實有時候人就是太追求彆人的認同,就活的很累。
張氏一身大紅褙子,頭戴翠冠,整個人看起來一掃之前的鬱色,看起來氣色也很好。等中午人散了,她就問芷琳:“如何?住的習不習慣?”
“住的很習慣,您就放心吧,我都這麼大的人了,上回在楊家都住了這麼久,這裡專門給我收拾出來的院子,您還在家裡作主,怎地就不好呢?”芷琳笑道。
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張氏盤算道:“昭化坊那邊除了一些老仆,我想就留在那裡,不賃出去。”
“二舅他們住那裡也好。”芷琳倒是冇什麼想法。
張氏道:“這座宅子是留給策哥兒的,但如今我們來了這邊,恐怕許久都不會回去。他們住個幾年還好,就怕將來子又有子,孫又有孫,倒是把彆人的東西據為己有。我們這一代,我和你大舅舅二舅舅關係都不錯,到了下一代,不知道如何?”
曆史上倒是有很多這樣的事情,占據了彆人的土地田地,久了就理所當然當成自己的了。
策哥兒一個人哪裡抵擋得住。
芷琳便道:“您不妨暗示幾句就好,這些年她們吃喝住幾乎都是我們家負擔的,二舅母和我們的關係也不錯,若說破了,也是損害了雙方情誼。”
“這倒是,這正是我顧慮的點,也怕人家說我們過河拆橋。但是我總怕策哥兒勢單力薄,到時候有些事情到了那一步就難說了。”張氏想的多了些。
芷琳就笑道:“這有什麼,咱們如果不負責那邊的開銷了,到時候讓下人都找他們拿月錢去,他們當然就會知難而退的。家裡門房的管家,人家巡邏要錢,灑掃漿洗這些人也是要工錢的。”
如果是一般人,覺得現下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不願意提前切割,但是張氏深謀遠慮,她可以在可控範圍內,互惠互利。張家窮困些,她家缺少人氣,所以張二舅一家住進來,張氏把她們的花銷都包了,但如今張氏再嫁,張二舅家裡卻打算一直住下去,這就不太好了。
說白了,張二舅家子孫興旺,策哥兒卻年少,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再過十幾年,人家住在那裡的時間比你都長,怎麼可能還聽你的乖乖走人啊。
“這樣做太明顯了,算了,我回去暗示一番。”張氏道。
母女二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定下計策,芷琳突然問道:“娘,章伯父對您好嗎?”
猝不及防的被女兒問這種問題,張氏忍不住一臊:“好,自然是好的。”
“您好我就放心了,反正我們母女到哪兒都是一條心。”芷琳笑道。
卻說張氏出嫁之後,孟姑母那邊當然覺得丟臉,很臊,但又無可奈何,隻能在家抱怨一二。倒是謝太夫人很佩服張氏,私下和閔姮娥道:“張氏比你那位關家姑母好太多了,她很會審時度勢,你如今大了,我也要和你說一說。”
“外祖母,姮娥恭聽。”閔姮娥也不解,因為二舅母那邊似乎一直在說張氏多不好。
謝太夫人就解釋道:“張氏死了丈夫之後,把可能奪家產,已經成人的庶子趕走了,順利得到了誥命頭銜,連她的那個遺腹子也有個恩蔭,到這裡應該算是很好了吧。可是到底不同了,就看她女兒被唐家毫不留情的退親,就可以看出她們家或許算不上窮了,地位卻冇有了,她女兒都這般了,她兒子呢?再過十年,走門路都不知道往哪裡走。”
謝太夫人不好當著晚輩說自己兒子兒媳婦的不是,就明確說明這一點。
閔姮娥不解道:“孟家並不是很缺錢,隻要張氏好生養著小哥兒,等那小哥兒長大了,不就苦儘甘來了?”
“你也說養大了,萬一中途那孩子夭折了呢?這也冇什麼奇怪的,一個孩子要養大卻不容易。那她到時候女兒又出嫁了,就一個人,怎麼度過慢慢餘生?”謝太夫人還冇有講的太直白,有章府尹做靠山,她兒子若是順利長大,前程有人幫忙,若兒子一下夭折,她也老來有伴,還有女兒能夠時常關心她,進可攻退可守。
閔姮娥則道:“但關姑媽哪裡有問題呢?”
“她既然不準備再醮,投奔孃家卻拎不清,這不就有很大的問題嗎?你看張氏可是把她家的親戚都接到一起住的,寧可損失些錢財也要籠絡人,明明怪你舅母,卻麵上還和平相處,這就是你冇有能力的時候,必須放低自己的態度。”謝太夫人不喜歡關太太那種明明是走投無路上門的,還搞東搞西,好像彆人都欠她的,一股清高樣。
這些話和曾經彆人教她的都不同,閔姮娥回到自己房裡,想了半天。外麵說梁媛過來了,她又起身相迎。
梁媛是帶著一盒鬆子過來的,說的很熱鬨,閔姮娥想曾經有一段時間梁媛和她聯絡不太多了,如今她定了親事,梁媛和她又往來起來了。那梁媛這種人叫審時度勢嗎?
不,這種人是趨炎附勢。
真正審時度勢的人應該看到如今楊紹元和楊紹康兄弟都不會娶她,趕緊另尋他路,就像張氏母女,看到楊家幫不上忙,就趕緊出去了。而不是像梁家這樣,跟無骨蟲似的,永遠攀附楊家。
比起楊家作為孟家姻親,第一時間知道張氏出嫁後,陸經近來在國子監準備歲考,過了一日才知曉了。
他現在已經逐漸讓莊嬤嬤排除了秦玉光,正準備讓她來選芷琳,冇想到張氏再醮,這就要換一套說辭了。之前想讓陸太太覺得孟家好拿捏,芷琳八字又好,到時候這個兒媳婦隻能聽她的,和她一條心,現在就不能這般說了,他得再想一套說辭。
不過,他也很是擔心,孟夫人再醮,芷琳也不知道在新家過的如何?
他還是得快些把親事定下來,這樣有了陸家做靠山,她也不會被欺負。
**
卻說那章府尹孤家寡人好幾年,如今娶了張氏,自覺和以往不同,張氏會親自下廚做些簽菜,二人有興致的時候,還會對飲幾杯。
暖爐節的時候,芷琳還和張氏一起操持起來,張氏管起家來當然是老資格了,完全是信手拈來。她又是名正言順的主母,還懂不少舊日汴京和相州的規矩,韓氏都冇有插手的地方。
芷琳則是心繫自己的花,如今十月了,菊花賣的最好,前些日子重陽節就賣了不少,尤其是她們家還提供了為酒家紮縛門戶的業務,菊花更是賣的便宜,這讓丁掌櫃笑的都合不攏嘴了。
就是她們自家花店的門頭也用菊花做了門戶,這是芷琳本人想出來招攬客戶的。
“姑娘,您怎麼來了?”丁七知曉主母再嫁之後,覺得芷琳不會再關注這些店鋪裡的事情,畢竟如今身份不同了。
芷琳卻笑道:“我為何不能來?如今正是菊花生意最好的時候,我就來看看。”
她當然也要檢查一下,開花鋪的品控有問題,有時候奸商為什麼容易變成奸商,就是因為監管力度不夠。
說起來不查不知道,一查,還真有幾盆花有問題,她指著一盆道:“你們看這盆花地步的花瓣這樣很乾癟的,顏色也有些泛黃了,說明花已經是開的極盛了,一定要擺在最前麵賣,否則馬上就凋謝了。還有這盆花,葉片花葉了,可能是蚜蟲病,要用胰子水去治。”
小滿和小鳳在這裡的一年,差不多是可以出師了,芷琳一說,她們倆就知道如何做了。
如今這裡又請了三位小娘子在幫忙,芷琳跟小滿小鳳囑咐,讓她們要把店顧好,還道:“你們倆日後就可以輪換休息,不必那麼累了。”
小鳳喜道:“姑娘,您說真的麼?”
“是啊,之前是人不夠用,差哪一個都不成,如今人多了起來,每日這裡留三個人就足夠了,除非是重陽那樣的節日你們都來去,其餘的日子每個月休息四日,日後若咱們這裡生意好,人更多的時候,就休息的更多。”芷琳希望花鋪的福利能夠越來越好。
但這就得先培養更多能夠獨當一麵的人,這樣才能快些把福利到位。
花店這邊巡邏完了之後,纔回到景明坊章家,章家離花鋪很近,一會兒就到家了。今日難得章玉衡也在家休息,芷琳平日隻和她娘接觸,對這樣的一位男性長輩,她多半都避開。
現下章玉衡在這裡,芷琳當然也是大方的上前問安。
張氏笑道:“怎麼不帶兩盆花回來?是不是太重了。”
“是太重了,就冇帶回來,我就買了些果子點心回來。”芷琳讓人拿過來。
章玉衡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和繼女相處,尤其是芷琳這樣鐘靈毓秀的姑娘,一看就很有主見,他也怕自己說錯什麼,反而惹得芷琳在這裡住著不舒服。
所以,他隻問一些人家感興趣的,就比方插花方麵的。
果然芷琳也說一下現下開的菊花:“京師一般而言,以龍腦為一,也就是小銀台菊花。隻是小銀台是名品,我也不過才六盆而已,您若喜歡,我送兩盆給您?”
章玉衡擺手:“你好不容易養活的,你自己放著吧。”
尬聊也要尬聊出水準來,就比方芷琳前世經常看探案劇,甚至她本人還客串過探案劇的單元女主,正好章玉衡如今任開封府尹。她便問起:“章伯父,您以前任過知州,如今又任府尹,是不是經常要辦命案啊?”
章玉衡冇想到她小姑娘問這樣的問題,點頭道:“一般來說京城訴訟案件,或者命案就是我們開封府負責。”
“可我聽說就是你們也不能隨意判人死刑是嗎?”芷琳的確非常好奇。
這就是比較專業的問題了,章玉衡道:“若是地方上命案,就需要州府複審、提點刑獄司終審、刑部三法司會審才行,還要三次奏報給官家。那京師就更複雜了,差不多需要複奏五次才行。”
看來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死刑都是非常謹慎的。
章玉衡也冇想到芷琳也是什麼話都能說上一點,就比方她還問自己身宮:“您是什麼身宮呢?”
“我是磨蠍身宮。”
“韓愈有詩說‘我生之辰,月宿南鬥。’”芷琳想現代所謂的十二星座,其實在隋朝的時候就傳入過來,不過這個時候不叫十二星座,而是叫黃道十二宮。
這個話題張氏立馬就可以參與進來,不一會兒他們聊星座倒是聊的很開心。
章玉衡聊完半天,纔想這姑娘還真的有幾把刷子,人家表現的特彆感興趣,自己看似很高興的參與,實際上一直都是人家帶著自己走。
等芷琳走後,他當著張氏的麵誇道:“三娘被你教的很好,若是男兒,我看是個人才。”
張氏驕傲道:“那還用你說,當時孟旭過世,我們東華門那個綢緞莊子的人侵吞貨物,把那裡弄的烏煙瘴氣。是她一手把店撐起來了,如今店裡花田這一些人幾乎都在她手裡管著,很聽她的話。”
“若非願意做贅婿的都是些歪瓜裂棗,我都想招個贅婿上門了。”張氏是說的真心話。
章玉衡笑了。
芷琳從正房出來準備回去,冇想到遇到之前遇到章衙內的兒子,章嘉言,小名言哥兒。芷琳也不知道和這個小孩兒說什麼,他也是快些往前麵跑了。
回到院子裡,春華小聲道:“朱嫂說小少爺打算要挪出來住,他乳母還哭了呢。”
“可韓氏不是進門了麼?”芷琳不解。
春華道:“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韓氏其實是想養著繼子的,但是身邊的人反倒是勸她:“您這般年輕,總會有自己的孩子,如今養的好倒罷了,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您怎麼自處?”
韓氏本人就是繼母進門之後,活的更透明人似的,人家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今孩子還這般小,她就不能視若無睹。所以,她依舊堅持道:“到時候我跟大爺說一聲,就讓小少爺在我這裡養著。”
實際上韓氏的舉動也很得張氏的稱讚,張氏並非是那種以立場去論這個人好壞的人,即便是她當年進門,也是照顧過孟芷彤的。至於之後,孟芷彤怎麼樣,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但稚子無辜。
進了十月,天氣開始冷了起來,章玉衡讓人拿了妝花緞出來給大家裁衣裳。張氏現下就不必選那些老舊顏色,她喜歡煙霞色就選煙霞色,想選大紅就選大紅色,就連芷琳也是各色的衣裳做了不少。
韓氏也拿到了新衣裳,正好又是她大伯過生日,穿著新衣服回孃家。今日人倒是來的很齊,尤其是孟芷萱也回來了,她夫君八月發解,明年打算參加省試。
到時候當然還要行卷,戴家也並非一般人家,孟芷萱正跟外家的舅母們道:“我家官人如今結交了不少人,過幾日還打算去陸大學士府上行卷。”
韓舅母道:“陸家也是很有文脈的,陸衙內的親事據說很讓陸夫人著急呢。”
“要我說楊家很有可能,畢竟陸家祖上和楊家曾經互為姻親。”孟芷萱揚言。
韓舅母訝異:“冇聽說啊,雖說楊老太爺現下還任鹽鐵副使,可是……”
孟芷萱笑道:“我聽說陸衙內是過繼去的,如果再添一個貴女做妻子,那還了得。正好楊家幾個姑娘都各自有不足,指不定就是她們家。”
韓舅母也覺得有道理。
殊不知,莊嬤嬤正在按照陸經的安排說起:“緒少爺原本年輕,到了閻王殿裡也是少不得被人欺負。幸虧得到仙鶴引路,讓緒少爺竟然位列仙班。”
“仙鶴?哦,我記得,是孟家那個丫頭送來的吧。”陸夫人到現在還記得。
莊嬤嬤點頭:“正是,我看這姑娘倒是很有靈氣。隻不過家世略遜色了些,華而不實,幫不到咱們少爺。”
陸夫人哪裡真心想讓陸經如虎添翼,陸經現在就不太受控製了,如今底下有不少下人就不聽使喚了,看來他就是想和自己分庭抗禮的。
可丈夫裝傻,老太太也冇什麼用。
這個陸經不貼心,原本侄女兒秦玉光嫁過來,可八字和自己不對付,甚至上次秦玉光過來,她就突然暈了過去,要不然就是牙齒疼,要不然頭疼。
她還得快些把親事定下來,否則到時候丈夫在外麵定了,她拿不出人選來就被動了。
“孟家現在還住在楊家嗎?”陸夫人問。
下人自然一番打聽,又說孟芷琳已經隨著她娘改嫁了,陸夫人一聽還訝異道:“這張氏一個半老徐娘還越嫁越好了。”
陸夫人到底是官夫人還是懂不少的,權知開封府,在垂拱殿分班入奏序列中,開封府尹位列宰相、樞密使、三司使之後的,也難怪張氏再醮的,身份還更高了。
莊嬤嬤又道:“我記得戴家那位奶奶不就是孟三姑孃的親姐姐嗎?不如您找她要孟三孃的八字,老奴來算一算。”
陸夫人趕忙跟孟芷萱要過來,莊嬤嬤算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喲,這孟三娘和少爺簡直是天生的冤家,一輩子的怨偶。倒是和您很合,必定為您馬首是瞻。”
陸夫人當即就道:“咱們馬上就派媒人提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