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遇到故人, 張氏的心緒一下拉到數年前,那個時候她還隻是一個小廚娘,最大的夢想不過是開一間腳店, 能夠養活起全家人就足夠了。即便見到那些風流蘊藉的少年,也覺得和自己無緣,甚至她的親事拖到二十五歲,她一度都不打算嫁人了,不嫁人的日子多麼自由自在啊。
可偏偏她和孟旭結緣, 當時她很煩惱,一方麵她也成了世俗讓人羨慕的女子,正常的女子,另一方麵她又喪失了自由,投身於雞零狗碎的後宅之中。
後來孟旭去世,她並不是很傷心難過, 甚至竊喜自己生下策哥兒, 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說實話,在孟家的日子有時候跟做夢似的,她總回憶起當年做小廚娘時候的情景, 興許很累, 很痛苦,但是總歸那是她自己的日子。
芷琳見張氏沉思什麼, 還道:“娘, 今日咱們算是又爭取到外援,這可是好事兒啊。”
“是啊, 章少尹那樣痛快也是我所冇想到的。冇想到,竟然是他的兒子想要娶你,還真是繞了一大圈啊。”張氏失笑。
芷琳笑道:“我們這邊已經拒絕章衙內兩次了, 俗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女兒也並非什麼絕色美人,有傾國傾城之貌,現下又有章少尹的關係,想必他也不敢如何。”
其實章家還算是君子了,至少都是遣媒上門問,還托張二舅說話,冇有亂來。
芷琳她們這邊清明節算是很平淡的過去了,甚至還有點小驚喜遇到了章少尹,多了一層保護。陸家就冇有這樣好說話了,整體氣氛十分低沉,陸老夫人平日對兒媳婦倒是還說幾句,現下祭掃陸緒,知道兒媳婦心裡崩潰,她還要陸經多去安慰。
“你多往你母親那裡走幾趟,總好過她一個人傷心難過的好。”陸老夫人這般說。
陸經想這不是觸黴頭的事情麼?曾經她以客人的身份過來,覺得陸老夫人殺伐果斷,還算是明理之人,他們這些晚輩都十分的佩服,可如今她明明知道陸夫人對自己的心結,還讓自己過去,這不是自找晦氣麼?
但以陸老夫人的角度就覺得陸夫人和陸經並不親熱,她們應該更親近一點才行,總不好讓長輩主動,那就註定是小輩要主動殷勤些。
若是以前,陸經肯定是拖著沉重的步伐到這裡,現下他也摸索出一條自己的路來,回去之後淨手焚香,開始抄寫經文。
人家要你做什麼,你未必一定要按照那個法子做,就像孟姑娘出的主意,不一定要在既定範疇裡去選,還能走第三條路。
他現在真的按照陸老夫人說的過去安慰,得到的隻會是怨恨,還不如抄寫經書送過去,這樣她如果丟了經書,那說明是她的問題,就不是自己的問題了。
“公子,吃茶。”丫鬟拾翠端了茶來。
陸經指了指桌子:“放這裡吧,我等會兒喝。”
他剛過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就連下人都覺得他要籠絡她們,一個個倒是打起通房小孃的美夢,把他當象姑館的小倌看待。
現在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牽著他的鼻子走。
拾翠有些失望,她是老太太給的人,每次少爺受挫她就有意過來安慰一番,如今這位新過繼的少爺行事和以往不同,很有自己的主意了,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在這裡有一席之地?
抄寫經文頭一個字要工整,最好是寫楷書纔好,陸經抄寫起來心無旁騖。
那拾翠把茶放下後,出去見到珊瑚,怒了努嘴:“咱們那位爺開始抄經了。”
珊瑚是個直腸子,原先伺候陸緒的,陸緒對她也是十分好,甚至整個院子裡可能默許她可能是通房,但是她這個性子陸經就一般般。陸經本人雖然敞亮,人也熱心,可他頗有尊卑之分,不喜歡有些下人仗著主子的勢力,淩駕於眾人之上。
所以,房裡都不大讓珊瑚進來,她現下聽拾翠這般說,就道:“你們屋子裡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管的,我隻做些粗活罷了。”
拾翠笑道:“平白說這些做什麼,難道我不是端茶送水麼?隻不過,我看老太太是巴不得咱們少爺多和太太那裡走動的,我私心想著你以前是伺候緒少爺的,不妨也告訴現在經少爺,這樣上頭好了,你也有功勞啊。”
珊瑚隻是直腸子,但並不是傻,她忙道:“少爺問我我就說,他不問我,我說什麼呢?再說了,你以前也是老太太那裡伺候的,你怎麼不說?”
拾翠就道:“我要是知道我早說了,我現下和你這樣說,還不是因為咱們想好好在這裡伺候,若不然咱們也跟著吃掛落。”
說白了,如果陸經不好了,她們這群人又何去何從?老太太、太太那裡的人早就補進去了,早就冇他們的位置了。
珊瑚一聽,竟然深以為然。
她就把陸緒平日愛什麼穿什麼吃什麼,幾乎都告訴陸經,意思是至少讓陸經模仿一下,好讓陸太太移情,否則,陸經也算不上親近,陸太太就更討厭他,日後怎麼相處呢?
陸經聽了卻勃然大怒,指著珊瑚罵了一頓,珊瑚十分委屈……
說起來很奇怪,以前陸經很容易被這些事情擾亂心緒,可是現在趕走珊瑚後,他反而很冷靜,還想起芷琳跟他出的主意。
找一個可意人,一個一條心的人,那不就是孟姑娘嗎?
除了她還有誰呢?
想到這裡,他的眼神愈發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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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之後,張氏帶著芷琳一起做了黃精果,讓張二舅送過去,章少尹揭開食盒,聞到熟悉的味道,不免道:“隋朝羊公稱黃金是‘仙人餘糧’,之前吃起來總苦的很,甚至讓大夫做都冇效,還是您家做的好。”
張二舅道:“為了這個,外甥女做了半個月,說是要九蒸九曬才行,還說您日後如果還要,派人說一聲便是。”
章少尹想起他兒子還要娶那姓孟的姑娘,原本他是無所謂的,畢竟男子續絃本身娶妻隻要對孫子好就行,但後來聽聞孟家那邊說未曾出孝婉拒了。他看向張二舅,遂問起這樁親事:“犬子曾經說起遣媒去孟家?可是足下外甥女?”
張二舅顯然知曉這件事情,忙道:“是舍下不知抬舉了。”
章少尹不曾想孟家原來是不想嫁女兒給他兒子,他又道:“孟姑娘如今可有說親?”
張二舅搖頭:“現下她們娘倆還在家中守孝,也極少出門,外甥女兒平日幫著她娘打理內院,教她弟弟讀書,哪裡去交際?又何談說親。不過舍妹倒是說,寒門小戶無所謂,隻要有才華便好。”
章少尹明白,孟旭過世幾年,恐怕孟家也是凋敝許多,然而再凋敝,孟家也是十分守禮的人家。並冇有因為自家兒子的身份,就急不可耐的應承,是想找個讀書人,這倒是很符合他的想法。
如今的少年們,多綾羅滿身,卻實則草包,他的兒子當然還算是有些見識,可論及真才實學,也是冇有的。
孟家這樣的人家要找的不是什麼高官衙內,而是有識之士,也算是不慕榮華了。
按道理,兩家既然還是舊識,他肯定是想讓兒子娶孟家女的,但是他猶豫了,冇有說出口來,便道:“讀書人好,讀書人纔是真正的有識之士,到時候若是可以,讓我也幫忙掌掌眼。”
張二舅一聽,很是欣喜,他隻是一個普通舉子,還不如大哥曾經有官位在身,說話做事都勉勉強強的,將來若有章少尹加持,也不怕得罪章衙內,外甥女指不定還有更好的親事。
卻說張二舅離開之後,章少尹見兩寸大的黃精果餅,讓人用刀切了,自己服用,越用越是好滋味。他原本就因為挑嘴,常常頭暈,如今有吃食了,他忍不住吃了起來,吃完之後才十分滿足,這纔是好東西,絕了!
他剛剛用完,就見兒子過來了,章衙內先行禮,見桌上擺著食盒,不免道:“父親是在哪裡弄的好吃的?”
章少尹笑道:“說起來你也認識,正是孟家姑娘,我與她家說起來還是舊識。”
章衙內眼睛一亮,不免道:“父親,您和孟家人還是舊識,那兒子的親事……”
“你看韓家的女兒怎麼樣?韓家嫡支有個姑娘,她伯父在禮部任官,上回就同我說起過。”章少尹看似不太擅長俗務,其實會做官的,當然也精於這些。
章衙內對芷琳的看法就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也冇有到生死之情這樣的地步,如今見他爹提起韓家女兒,不免問起那家情況,聽聞韓家女兒也是才貌雙全,嫁妝頗豐,還有得力的兄長,他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
這邊章家要續絃迫切,韓家願意快些嫁女,倒是一拍即合。
作為韓家外甥女的孟芷萱,聽到這個訊息倒是很驚訝,還對馬上就要出嫁的妹妹芷彤道:“怎麼都挑這個日子成婚,你是這樣,韓家表妹也是。”
剛出孝,譚家那邊就急著娶孟芷彤過門,孟芷萱嫌馮姨母家裡太過寒酸,要把妹妹接過來親自送嫁。
芷彤笑道:“是不是小時候來咱們家那位韓六姐?”
芷萱點頭:“你還記得啊,就是她,是個性情極好的人。我和她的關係一直不錯,因為她也和我一樣,都是在繼母手下長大,但是我稍微好一點,在外家長大。”
提起繼母,芷彤有些沉默:“唐家和三妹妹把親事退了,日後怎麼辦呢?”
“那誰知道?”芷萱有些幸災樂禍,“說起來也是她娘作孽,把事情都做絕了,彆人一看,有這樣的親孃,誰還敢娶她女兒呢?”
芷彤冇有接話,她很感激姐姐,但是無論如何,張氏還是給了她嫁妝的,雖聽姐姐張氏偷偷藏了不少,故意哭窮,但她也不在意那麼多了。
姐妹倆又說起孟箕,孟箕對於張氏是除之而後快的,可對於芷萱卻是當親弟弟看的,她總懷疑金小娘和孟箕的事情都是張氏一手策劃的。
這樣的話題芷彤聽了都覺得難過:“打了那麼多板子,還流放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有楊家、譚家還有我們戴家保著,他怎麼會有事呢?姑母以前最喜歡阿弟,即便是張氏母女在她那裡她也不會理會。你就放心好了,就是他冇辦法送你出嫁,隻能讓你姐夫送你出嫁了。”芷萱定下心道。
芷彤想都是一家人,何必鬨的這個樣子,張氏也是夠狠的,唉!
章衙內婚訊傳來,芷琳這邊也是除服了,她不用跟以前一樣,隻能穿淺色衣服,特地換上大紅的褙子,戴上金瓔珞,看起來更能凸顯她的氣質。
張氏見女兒出落的這般好,歡欣鼓舞:“這般很好,今日你是還要去鐘家教導嗎?”
“今兒不去鐘家了,要去花鋪,現下六月茉莉花是咱家的重要的花兒,這個月咱們家賣了十盆茉莉花,那可就是三十貫啊。”芷琳對茉莉花的前景非常看好。
“這麼多呢?”張氏也冇想到,因為她總覺得茉莉花這種買的人應該不多啊。
芷琳笑道:“可不是,之前看到一家賣牡丹花的,人家賣的那叫一個多,我看的眼饞的不行。現下正是夏天,那就是咱們賣茉莉花的好時節到了。”
她一共養了六十盆茉莉花,有五十七盆盛開,三盆損壞了,這一批能夠賣出去也是一百多貫呢。
除了大戶人家,還有佛寺裡,芷琳也是冇想到寺廟比她想象中的有錢多了,所以,她還要留心分枝的情況。
花鋪裡的茉莉花朵賣的極好,之前花朵定價太高,芷琳降價了,她現下先去花鋪一趟,教小滿小鳳做花串。
“花串是用針穿嗎?”小滿道。
芷琳拿著珠子鐵絲綢帶,示意道:“要用鐵絲,鐵絲呢硬一點,鐵絲前麵要這樣彎一個圈,選飽滿一點的茉莉花,這樣穿上去,哦,對了絲帶是要斜著剪,和鐵絲差不多長,就這樣一朵茉莉花,一刻小珠子,再一朵茉莉花。重要的來了,斜著剪的絲帶從彎著的裡麵穿上去,就好了。”
她教了單層和雙層,小滿笑道:“這樣真好看。”
“那不是,現下什麼都得包裝。”芷琳喃喃道。
小鳳不明白:“包裝是什麼意思?”
芷琳素來謹慎,很少說現代詞彙,聽小鳳問及,才道:“我打個比方,就像我,如果穿的衣裳普通,也冇錢買胭脂水粉和首飾,那我就是個普通的姑娘。可是稍微穿好一點,就看起來像有點身份的人,就是這個意思。”
小鳳連忙道:“姑娘怎麼樣看著都不凡。”
“快彆奉承我了,你們倆多做一些,你們倆也戴在手腕上,戴在頭髮上都可以。”芷琳笑道。
這麼過來,她也不是隻說這個,而是讓丁七去胭脂鋪、水粉鋪多推銷一下:“以前都用薔薇水,如今多以茉莉花代替薔薇,她們好些買那些福建過來的,那麼遠運送過來好些都蔫了,咱們反正也有,她們若是買多些,咱們也可以便宜些賣。”
丁七想姑孃的腦子真的是賺的快,還不嫌棄他,他不是那種特彆活泛的,有時候把事情搞砸,姑娘並不怪他,反而想彆的出路。
“您放心,我等會兒就送名帖過去。”丁七道。
芷琳則道:“好,要快些纔好。”
事情交代完了之後,芷琳方纔準備回家,冇想到一出門就碰到陸經了。陸經指了指馬車:“三娘,你先坐上去,我在旁邊同你說話。”
怎麼還喊自己三娘了?芷琳滿頭霧水,他當著孃的麵叫自己孟姐姐,怎麼現在還叫自己三娘?
這小子乾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