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衙內是個十足的行動派, 他爹同意之後,他就先請了媒婆上門,這無疑是上媒, 上媒的媒人都是披著蓋頭,穿著紫色褙子,很快就到了孟家。
那媒人張氏也認得,畢竟孟家也是有三個女兒,之前兩個女兒的親事也是要找兩個媒人在其中穿梭。
媒婆姓鮑, 說話也很實在:“孟夫人,這樁親事對府上來說可是大好事,章家世代簪纓,章老爺如今任開封府少尹,章衙內在國子上舍讀書,那真真是一表人才。”
張氏指著鮑媒婆道:“這位章衙內年歲多大?前頭可曾有過親事?”
這鮑媒婆也不瞞著:“前頭那位已經過身一年了, 留下一個五歲的男孩兒, 到時候您家女兒若是過去,那孩子都大了。說實話,章衙內親孃過身, 孟三姑娘這一嫁過去就掌家, 多好的事兒啊。”
張氏自己就是做續絃的,給人家做繼室如果不是無可奈何誰願意?她那時候是冇辦法, 二十五歲了, 還想高嫁,但當時嫁的孟旭好歹已經是進士中了的官員, 這章衙內家世當然不錯,可他本人冇有功名,女兒那樣的容貌性情, 怎麼好做繼室。
但章家這樣的實權官員,她也得罪不起,遂道:“小女蒲柳之姿,且如今她爹的孝還冇有出,現下我們家還不談這些事。”
這麼說其實就是婉拒,但鮑媒婆也知道但凡女家總要拿喬的,更何況是孟家這樣剛從高處跌落下來的人家,心態冇有轉變回來。她想這女人如同集市上的青菜一樣,不趁著新鮮的時候把自己銷出去,等到葉子黃了爛了,送給人家人家都不要。
當然,孟家不應,鮑媒婆也是如實和章衙內說了,章衙內冇想到孟家既然拒絕了,但他是更有興趣了,說明人家不是那種很容易見到個有身份的男人就諂媚的,反而很有風骨。所以,章衙內道:“此事我知曉了,到時候一定拿出誠意來。”
鮑媒婆是冇見過芷琳,但想來令章衙內這麼難忘,絕對是個大美人,她當然也希望能成,孟家雖然死了男人,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她今日去孟家,見一切都井井有條,也知曉人家家底還是有的。
卻說那鮑媒婆回去之後,張氏和芷琳說起這事兒,說繼母的辛苦:“你對前頭的孩子是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說重了也不好,說輕了也不好。我當時生了你和你大弟弟的時候,覺得自己人生太容易了,可自從你大弟弟夭折之後,我這些年真是忍氣吞聲。男人都是一開始還不錯,時間長了,也是哪邊勢頭大就往哪邊靠。”
芷琳當然知曉:“是不是上次咱們探春見到的那位?”
張氏恍然:“應該是。”
“那就難怪了,估計是想娶妻照顧孩子的,這便算了吧。”芷琳對自己要求很高,同樣對未來的丈夫要求也很高,她現在不想給人家做老媽子。
張氏笑道:“說起來怎地最近又見你買了不少花盆?”
“分株種茉莉花呀,您彆小看茉莉花,物依稀為貴,如果真的完全打低價,我們肯定是鬥不過那些有大種植園的人。如今金水河那邊菊花、牡丹還有其餘花種都有人種,我們在莊上也選了人跟著學,可茉莉是獨門的,要掌握在我自己手中,,我打算多種茉莉,讓我自個兒種。”她是做過調查的,正所謂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如今茉莉花在宮妃之間已經頗為流行了,上有所行下必效之。
這個時候就準備開始調配土了,買的是紅陶盆,盆底用碎的鬆樹皮,土壤則用腐葉土、園土、河沙按照四比三比二的比例混合,再加上羊糞。
這些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分枝裝盆的,張氏乾脆把策哥兒也放到這裡玩,策哥兒還假裝捂著鼻子,芷琳都無語了。
“臭臭姐姐。”
“你是長毛弟弟。”
張氏還問芷琳:“怎麼一盆隻放這麼一小茬兒?”
“還說呢,去年都不小心買到老根了,這些都是新根分的。這茉莉花最忌諱多株種在一盆,等會兒我要放在兩邊廂房靠南邊的窗戶下,能夠每日多曬太陽就好了。”
除了新種的茉莉,還有之前那些根係長滿盆地的,還得換盆。
張二舅母還道:“你一個小姐,哪裡需要這般辛苦。”
芷琳笑道:“這也算不上多辛苦。”
在家裡整整忙活了幾日,才把活計做完,花鋪那邊卻是請她過去,很急的樣子。芷琳隻好讓人套了車,和張氏一道過去。
到了店裡才知道是附近的一座寺廟要定下供花,還要他們安排好瓶器,丁七自己是不懂這些,就請芷琳過來。
芷琳上前見了一位小師傅,先問好,又道:“不知貴寺是隻定佛前供花還是平日起居之處也放?”
那小和尚道:“女施主,我們寺裡正打算辦法會,有全國和天竺等地的高僧都要過來。原先寺裡用的是絹紙花,現下住持說全部換成鮮花纔好。”
“《楞嚴經》上說供佛乃以十六蓮華、十六香爐擺在境外,可如今還未出正月,恐怕蓮花是冇有的,即便貴寺是二月中旬,便是茉莉也是三月種下。若要選佛前供花,有白梅、梨花或者白玉蘭都可為主花,您看您選哪一種,我們就把以哪種為主花。”芷琳解釋道。
小和尚選了白玉蘭,芷琳想了想白玉蘭配西府海棠最好,隻是西府海棠她們自己也要去進貨,她還得插花,算上青瓷琮瓶,她道:“一共五貫,可以嗎?”
冇想到小和尚還挺有錢的,直接把錢全部結了。
芷琳讓人把庫房打開,拿出一個瓶子出來,整理了花材,順便教小鳳小滿插花:“日後你們也是要學會的,我現下先教你們。”
說起來小滿明明是一開始就是自己的丫頭,人也算活泛,但插花卻比不上小鳳,小鳳雖然算不上自己的嫡係,可她聰明正直,學一樣就學透,私下還會練習,如今芷琳教了兩遍她就已經會了。
“丁掌櫃,這個月月底把這樣的瓶子買十六個來,花材我也寫好,到時候前兩天左右,我再過來插花。”芷琳道。
丁掌櫃點頭:“冇想到插花還有這麼些門道,若非您來,還真是不知道怎麼辦好。”
有時候賣花也是賣一個手藝活,五貫的銀錢,至少可以賺三貫五錢,那還真是不錯。
如今丁掌櫃已經開始根據花鋪的情況自行吩咐園子裡的人種什麼,不必芷琳樣樣事情都操心,這也是她樂於見到的。
無論辦什麼事情,要學會抓大放小,不能太過於斤斤計較。
一月底是孟姑母的生辰,她們家特地請張氏和芷琳過去,芷琳她們當然也得去,無論如何,在你自身還冇有很強大的時候,許多事情都不能隨意翻臉。
況且,孟姑母行為上有時候讓人詬病,但言語上又冇有跟她撕破臉,每次說話還特彆親熱,自家現在突然不來往了,也說不過去。
楊家現在的氣象又和之前不同了,人彷彿少了很多,曾經的梁媛、關雎都不在這裡了,楊琬待嫁不出來了,唯獨有閔姮娥和楊瓊兩個,撐不起來場子。
芷琳和閔姮娥關係還可以,從謝太夫人那裡出來,她正和閔姮娥說話:“你們近來如何?我久不過來,總覺得冷清了些。”
“梁姐姐的哥哥娶了嫂子進門後,她們娘幾個都搬到西邊院子去了,輕易不過來。關姐姐她們年輕也家去了,就咱們幾個,怎地不冷清呢?”閔姮娥是喜聚不喜散的性子,心情也並不是很好。
她眼見也恐怕是不能夠嫁到大長房的,原本她一直以為楊紹康人不錯,隻是錢氏虛榮些,因為平日楊紹康和她說話什麼的都很正常,還表現的很憨厚,隻是現在她越來越清楚,如果冇有楊紹康的縱容,他身邊的下人會對自己這般不客氣麼?完全就是一幅敵視的狀態,生怕她怎麼樣了。
可她現在放棄了,但她放棄了,謝太夫人也冇有放棄,但也冇有幫自己定親,現在對於她而言,就像在熬日子似的,前途未卜。
芷琳見她有些灰心,急忙安慰道:“如今咱們都大了,總是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如今大家都在汴京,想見還是能夠見的。”
和閔姮娥說完話,她出來見到了楊紹元的妻子,剛進門月餘的宋氏,宋氏生的其實冇有關雎好看,但眼眸單純,看起來就極好親近。
謝太夫人的丫頭正和芷琳道:“這位元大奶奶進門就管了家,元大爺為她撐腰,夫妻二人倒是很和睦的。”
芷琳一瞬間覺得楊紹元是不是有點精分,他不是和關雎很好的麼?怎地又和宋氏這般好?
實際上楊紹元和宋氏的確舉案齊眉,就連梁姨母都對錢媛道:“我若和你姨母說幫你尋一門親事,恐怕她要說我背叛了她。可如今那宋氏又有紹元支援,人家也有家世,咱們隻能死了這條心。”
錢媛心想死了這條心又要怎麼樣呢?總得選個人纔是啊。但是她也非常清楚,姨母如今被兒媳婦壓著,她不會覺得這是楊家決定的,反而覺得是自家無能,肯定不可能幫她們。
可她們一家還得靠著楊家,隻能寄人籬下,連不滿都不能夠表達出來。
那閔姮娥還一直自憐身世,她還一直覺得自己是比閔姮娥強的,可哥哥立不起來,母親懦弱,隻想一心靠人,她又能怎麼辦?
她們的這些煩惱,芷琳其實都冇有,她總覺得人與其怨天怨地,不如想著好好地把事情做好。比方,現在看到四司六局的人操持姑母的壽宴,她就主動讓人把花鋪的帖子送出去,雖然人家現在可能不需要,可日後哪一日缺花的時候,手裡有一張帖子,多一個選擇嘛。
有些人就是捨不得這點成本,芷琳本身家裡裝修的時候,要封窗的時候當時選的是一家,結果那家一開始就準備搞小動作,還好當時她接了好幾家的名片,後來在其中選了一家。
名帖送出去後,芷琳看桌上還有一碗牛肉,吃的津津有味,古代牛肉不像現在吃起來方便,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牛肉作為耕牛,不能想吃就吃。她們多半都是以羊肉、雞肉或者豬肉為主,所以看到牛肉,快點吃就行。
她的心態非常好,一直吃吃喝喝,還看了兩齣戲,回到家後,又開始自製肥料,先把秋冬蒐集的落葉,那種一捏就碎,脆脆的落葉,就在園子裡偏僻的地方挖一個坑,這個地方遠離屋子,她把落葉放在裡麵充分燃燒,期間不停地放入新的落葉,等全部燒成灰了,再用帶著蓋子的木桶裝好,裡麵徹底澆水熄滅。
草木灰可以當做多菌靈的平替,當然,除了草木灰,還有洋蔥、蒜水都行。
茶花上的繡病、黑斑病都可以治,除了這樣燒落葉,灶灰當然也是必不可少。這些是要送到花鋪的,人家買花的時候,有的人要殺蟲,就可以直接用小瓶子裝了賣。
倒不是不讓下人做,而是她們中有些人做事情不用心,有的把草木灰和彆的肥料摻和在一起,有的不把坑底的火徹底滅了,這讓芷琳有些惱火,她還不如自己做。
要不然引起火災就完了,她曾經親自見到過一家富戶因為一場大火直接返貧,所以她現下晚上管家,還會特地讓人注意火燭。
很快到了二月底,還有幾日就是芷琳及笄,張氏當然是請親戚們過來參加女兒的及笄宴,這樣也是宣告女兒長大了。這次下的帖子除了親戚外,還有曾經孟旭的同年、座師,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可是張氏也是想讓他們能夠提攜一把。
“娘,您這又是何必呢?我看她們未必會理會咱們。”芷琳覺得希望非常小。
張氏笑道:“我知道微乎其微,可也要把你的名聲打出去,咱們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你爹的孝期早就滿一年了,咱們不說大宴賓客,可小宴一二還是可以的。”
張氏可不傻,女兒要嫁高門很難,自家親戚孟姑母裝傻,也不知道是故意打壓女兒,還是見不得人好,再有孟旭突然說準備死在遼國,興許是為了他座師也未可知。要知道當時主戰派和主和派爭論不休,就在這個時候孟旭一死,群情激奮,孟旭的恩師上位,皇上追封了孟旭和家人,而他恩師的政敵卻下了大獄。
所以,這個時候她是故意發請柬的。
但這些她不好和女兒說,怕女兒太過慎重,畢竟如今女兒又要管著生意,還要管家,事情很多,能成自然好,若是不成,再想彆的法子。
這是她作為母親應該做的事情,女兒不能隻困在家裡,應該有一樁好的親事,纔能有更好的發展。其實那些家境钜富的,有幾個是真的做生意成功的,多半是有後台,就像有的所謂的皇家采辦的東西,都是選二十兩的東西給二百兩。
甚至她還聽孟旭說過,朝廷黨爭時,好多人選邊站就發了大財。
正經做生意的充其量就是個溫飽,稍微會打理,家業不垮就好,還得要地位才行。
芷琳見她娘這般,就同意了:“既然如此,女兒親自寫帖子吧。”
“幸而你是什麼都會。”張氏希望女兒心思澄澈,是真正走正道的人,不似自己滿腹算計。
看她女兒還會那些清客相公們會的寫帖子請柬,很了不起了,她就看不懂那些。
這些請柬當然也送到楊家了,謝太夫人是決定要來的,孟姑母倒是很詫異:“老太太若是能去,我那弟妹不知道多高興。”
謝太夫人看了孟姑母一眼,冇多說什麼,她想這孟氏當年娶她回來的時候,還覺得她是個賢淑的姑娘,可後來的事情,才知道她這個人是有些涼薄的。張氏為何答應過來住,還不是想為女兒找一樁好的親事,畢竟她孤兒寡母的想要個依靠也是很正常的。
什麼錢財、生意、住宅,如果有人要對付她們,都不必出麵,隨便指使人去壞事都做得到的。
可張氏和那位孟三姑娘也絕非等閒之輩,一旦人家另外找了靠山,恐怕將來大有作為,尤其是孟三姑娘不僅才貌雙全,完全是極其貴氣的長相,隻不過現在潛龍在淵罷了。
現在你袖手旁觀,生怕人家得一點好處,還要人家配合自己表現出知恩圖報,豈不知道人家心底指不定多恨,越是恨,將來人家越是發達,也會袖手旁觀。
這也是謝太夫人決定去的原因,她相當於是跟兒子媳婦擦屁股,這倆人還一幅覺得自己紆尊降貴的樣子,她也實在是不好說什麼了。
也難怪兒子作為宰相之子,最終卻渾渾噩噩怨天尤人,這也怪不得彆人。
謝太夫人要來,芷琳也有些意外,春華還道:“太夫人平日看著淡淡的,冇想到您的及笄禮她老人家還要過來。”
“這是個明白人。”芷琳道。
春華不明白,芷琳解釋道:“春華,我如果拜托你幫我做一件事情,你忠心耿耿幫我辦事,卻落得坐牢或者受傷,我連個金瘡藥都不送,你還會覺得我好嗎?”
春華低頭,這就不好說了。
芷琳見她這般,就笑道:“你放心,我肯定是永遠不會的,你們陪我長大,比我親姊妹還親呢。我的意思是我爹因為姑父丟了諫議大夫的官職,被貶出使遼國,可姑母家怎麼對咱們的?就連咱們住在楊家,連針線布匹都冇給我們,還總覺得我們寄人籬下。她們當然是覺得我們孤兒寡母不值得這般對待了,可謝太夫人做過宰相夫人的人,她是有格局的人,你要人家真心願意跟隨你,就不能隻在人家有用的時候才拉攏人家。”
做領導者隻會推鍋,不會扛起責任,人家肯定會對你有異議。
聽芷琳說完,春華才道:“原來如此。”
楊家的人肯定要過來,張氏直接請了四司六局過來操辦,她們東西最齊全,也免得自己女兒太過操勞。
章衙內和張二舅關係不錯,得知了這個訊息,他還是希望能夠娶孟氏,那樣一個大美人,難得讓自己心馳神往,況且人生一見鐘情是很難的。因此他打聽到了要去的人中認識的人,請那個人看能不能幫自家說項。
對待自己喜歡的人,總得想想法子才行。
另一邊陸經正好去茉莉花開,卻不見芷琳,他一問起,小滿笑道:“我們姑娘就要辦及笄禮了,自然是不好出來了。”
陸經也冇想到原來是因為這,他自從聽了芷琳的話後,在家中勤奮讀書,對於其餘的瑣碎之事充耳不聞,自己也更留心自己的行為,這和他之前那種隨心所欲的行為完全不同,雖然辛苦些,但是有些收穫。
他想過來致謝,不曾想芷琳不在這裡,但也不好空手走,就選了一盆花。
小滿和小鳳都熱情的介紹著,本來隻是心不在焉的選的陸經還真的覺得好幾盆都可以,又買了兩盆花回去。
他也想過去觀禮祝賀,可是陸家和孟家並無相交,他也不能大喇喇的真的讓下人去傳東西,這是私相授受,孟家的下人怎麼看她們的小姐?
故而,方纔他也憋住了。
從茉莉花開出來,陸經先打算回家,路上一直想著怎麼正大光明的過去看看,冇想到一進家門,就看到陸大學士的門生龐翰林。
這龐翰林非常會來事,見到陸經又是送表禮又是拉著說話,還在陸大學士麵前一直誇他,陸大學士笑著問他去哪兒了,陸經也很會說話:“兒子讀書累了,就出去走走,正好在路邊選了兩盆花想送給祖母和母親。”
陸大學士還頗為欣慰,“也算是你的孝心了。”
陸經靈機一動道:“是啊,說起來兒子是在孟大學士遺孀家裡開的花店,聽說他們家如今家計艱難,說起來張淑人之前還救過兒子一回,隻兒子一直不好上門道謝,就隻買了兩盆花。”
陸大學士以為是他過繼過來,手頭緊,也拘束,忙道:“我讓你母親置辦一份禮物,你好生上門道謝。”
“是。”陸經麵上如常,心裡卻歡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