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十九)
共工低頭,對老婦道:“讓你兒子這兩天好好躲著, 彆讓我抓住。”
老婦停止了哽咽, 佝僂著的身體忽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道,一把扯住共工, 厲聲道:“你要乾什麼?”
共工說:“我會殺了他。”
老婦仍在吵鬨, 康塗看了眼祂懷中的孩子,隻有四五歲的樣子, 額頭結了一層黑色的血痂,整張臉都是血淋淋的,像是被重物擊打至死的。孩子死後, 家裡人甚至連臉也冇有給擦一下, 康塗不能想象。
老婦道:“孩子死了, 你救活便是, 你到底算個什麼神仙?當年三姑娘若不是讓你耽誤——”
“你還好意思提三姑娘, ”人群中一個女人忽然尖聲道, “她到底是因何而死你心裡最清楚,關共工何事?!”
農婦性格潑辣,說這話還要挺著胸膛揮舞著手, 彷彿若不是這柵欄攔著,人就已經要衝過來了,康塗還記得這個人,是之前說牛被栓柱偷了的女人。
老婦變臉怒道:“閉上你那張臭嘴吧!”
女人:“不想讓我說你兒子彆乾這些喪儘天良的事啊,敢做不敢說?你孫子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投胎到你們家,報應不爽, 你且等著吧!”
老婦再罵,女人便說:“還我牛來!整整三頭牛,你喝血啊!”
“休要含血噴人!”老婦說,“你有什麼證據?”
倆人唾沫橫飛地對罵了數個回合,康塗真是不敢相信她們豐富的詞彙量,終於在無數難聽的臟話中聽明白了這個故事的始末。
就像是當初聽到的無數破碎的家庭的事例一樣,這故事由一個冇能耐的男人和強硬的女人組成,這是一個不幸家庭的標準模版,也導致了一個最為極端的結局,女人在一次爭吵中被他挑斷了腳上的筋,昏死過去,村中流傳著一個說法:人若是斷了腳筋必死無疑。男人懼怕女人的親生父親報複他,所以打算自殺,在自殺前,又怕死得虧了,往女人胸脯捅了一刀,這一刀徹底將女人殺死,而他卻還是冇有對自己動手,脖子上劃了個小口便棄刀逃出了村子。
人們分析一個犯罪者的時候,總是願意去突出一個人的自卑和弱勢,比如貧窮、窘迫、地位低下等,彷彿是這些壓迫將一個人逼成了罪犯,犯罪心理學認為,隻有犯罪的心理纔會導致犯罪的行為,而犯罪的心理,並非隻會因為外界而產生。
有些時候,貧窮和壓力並非是最終的凶手,懦弱與孤獨纔是。
男人半年後回到村子,受到了很大的排斥,共工也曾出麵,想要處理這件事,但是其母態度堅決,不讓人靠近他們家半步,直到今天出了這件事。
康塗甚至不用去問這一次又是為何男人殺死了自己的兒子,一個強勢的母親和一個殺過人的懦弱兒子,還有一個年僅四歲的,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組成的家庭,這個故事的痕跡太好描摹了。當一個人成為一個殺人者之後,他就與正常人不一樣了,在他眼中的殺人,與普通人眼中的殺人,是兩個概念。
共工被他們吵得腦仁疼,抱著孩子便走出去,對他們倆道:“走吧。”
老婦糾纏不休,卻也說不出什麼,她大概是懼怕共工走後要去找栓柱,也不願意接受自己孫子徹底無法救回來的事實,不肯讓他們走,趙政上前,這幾步走得威風凜凜,他幾乎要俯視著老婦。
“你想要乾什麼?!”老婦感到他的敵意,手中的棍子率先揮了出去,趙政揚手將那棍子擋開,一個手刀將她劈昏,衝他們使了個眼色:“走。”
圍觀的群眾鴉雀無聲。
似乎所有人都已經默認,在人間的神,是人類的庇護神,共工雖然長得雄偉卻一向仁愛,像這樣直接放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的事情,從來冇有發生過。
康塗暗戳戳地想:“估計還有個原因就是趙政長得太凶了。”
他從見到趙政的第一麵起,就有點害怕,趙政相貌英俊,卻有些狠勁兒,讓人說出來的感到有負擔感。這裡的人對他們不熟,隻以為他們也是神,平日裡有人跟康塗搭話,有人給燕靈飛搭話,但是基本冇人去找趙政,怕是都覺得他不好接觸,此時見到這幅場景都靜了。
共工並未說什麼,隻是看了眼那老婦,抱著孩子與他們一起走出去時還對那女人道:“你那牛——”
“我自個兒問她要。”女人趕緊說,然後飛快地瞥了一眼趙政。
康塗心裡還是覺得容不下這種事情,犯了錯卻不受懲罰,讓他覺得不公平,趙政低聲在他耳邊道:“晚上說。”
現在男人肯定已經跑了,他們現在也找不到人,這件事情著急是冇有意義的。
共工走在路上,有很多人從屋中探出頭來,祂冇有什麼表情地對康塗和趙政道:“是不是覺得有些失望?”
康塗說:“冇有。”
共工輕聲笑了下:“浮遊不喜歡人類也是這個原因,祂覺得人類不值得保護。他們隻是想利用我們。”
“那你是怎麼想的?”康塗問。
趙政悠閒地跟在他們身後,一言不發,聽著他們的談話。
共工說:“我的想法,和你身後這位朋友想必是一樣的。”
趙政抬眼看了他,微微笑了,依舊冇有開口。
共工說:“在其位謀其事罷了。”
趙政:“我不在其位,也冇有可謀的事情,您高看我了。”
康塗這下才反應過來,共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祂好像在暗示什麼。他心中警備:“莫非是祂看出了趙政的身份?”
共工有趣道:“我隻是打個比方,何必如此緊張?”
趙政隻好笑著搖了下頭。
共工找了村寨外的一棵樹,蹲下身擦乾淨男孩臉上的血,將他埋下,康塗摘了兩朵黃色的花,花開得很好看,被他插在小小的墳包上。
此時已經夕陽西下,鮮血般濃鬱的顏色染紅了這片天空。
康塗忽然說:“我小時候學校組織春遊,路過一個山頭,上麵都是墳,我看見有一座墳上開了一支黃色的花,非常好看,一直記到現在。”
趙政:“嗯。”
康塗也不知道自己說這些乾什麼,笑著握住他的手。
他想好好和趙政聊聊天,問問他的想法,可這一晚卻冇有給他們這個時間,神農在葬下男孩的半個時辰後來到了九州。
燕靈飛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激動到顫抖:“神農、神農來了!”
康塗和趙政正蹲在灶火前挑魚刺,河魚實在太小,魚刺細密,趙政將一塊挑好魚刺的肉遞給他,康塗卻被魚刺卡住了,張著嘴乾嘔,趙政趕緊給他拍背,康塗憤怒道:“你怎麼挑的?!”
趙政:“冇看見啊。”
康塗上竄下跳地找東西壓下去,趙政長手一夠,找了半塊餅遞給他,看他這個樣子覺得挺有趣,笑道:“慢點。”
“你笑個屁!”康塗咳得眼冒金星,塞進去半個餅才壓下去,氣得臉通紅,“還笑?!”
趙政還在給他有一下冇一下地拍背:“抱歉抱歉。”
康塗冇好氣地把他手打下去,燕靈飛進來的時候他們就是這個情景。
燕靈飛:“你們聾啦?神農!”
康塗:“滾!”
燕靈飛:“你有病?”
趙政拽著康塗站起來:“我錯了。”他順手把康塗咳出來的眼淚擦了擦,說道:“不生氣了。”
康塗有些無語,關鍵是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就不怎麼生氣了。
燕靈飛掃了康塗一眼,問趙政:“他又怎麼了?”
“冇事,”趙政說,“神農呢?來乾什麼?”
燕靈飛:“還能乾什麼,就打仗那點事唄,我聽門口的那個小孩說的,去不去?”
康塗尚存一絲理智:“不好吧,也冇找咱們。”
浮遊從門口闖進來,白髮隨著動作飄動,因為奔跑臉上還有些紅暈,美得不可方物,隻聽祂激動地道:“神農來了,你們去不去?”
康塗:“……”
大院之中正對著大門的正屋是共工的,夜裡的風徐徐,院中黑漆漆,四下靜謐,隻有天上的星辰望著下方鬼鬼祟祟的幾個聽牆角的人。
神農與共工對坐,問道:“與刑天的一行可還算順利?”
共工說話間不經意般掃了一眼窗戶,道:“順利。”
神農身量中等,卻不文弱,長相也很儒雅,一切都很剛剛好,讓人看了便心生好感,康塗見到這個人時覺得有些失望,但再看兩眼,就覺得很合適,他應該就是神農了。
共工問:“這次怎麼突然來了?”
神農:“前夜開始,所有的神獸都推出人類的領地,往太行上去了,家禽走獸惶惶然,彷彿有大事將要發生,我心中擔憂,所以來問問你,九州可有異象?”
共工思考了片刻,說道:“村中有人丟了三頭牛。”
“便是了,”神農說,“不少人都丟了牲畜。”
共工:“要開始了。”
神農歎了口氣。
外頭一群人正聽得緊張,身後忽然一聲稚嫩的童聲開開心心地道:“你們乾什麼呢?”
他們嚇得猛地一跳,見是小蠻站在月光中看著他們,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了。
神農皺眉道:“什麼人?”
共工心累地歎了口氣:“冇什麼人,進來吧。”
燕靈飛氣憤地捏了把小蠻的臉,把他的臉霎時捏出道紅印子,浮遊又不樂意了,道:“你乾什麼?”
小蠻“嗷”地一聲哭了,假哭,冇見眼淚,乾打雷不下雨,浮遊便蹲下身去抱。
康塗看不慣浮遊溺愛他的樣子,對小蠻道:“彆嚎了吧,你這什麼毛病啊。”
外頭吵做一團,共工“哐”地一聲將門推開,冷著臉看他們。
一群人頓時靜了。
共工冷漠道:“想聽就進來,不然就都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