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十八)
共工無緣無故捱了白眼,撓了撓鼻子, 像個受氣的大型動物, 站起身來去駕車了。
趙政來的時候駕了好幾天的車,此時康塗故意躺在他的腿上不讓他起身, 馬車顛簸, 趙政用手扶著他的腦袋,儘量穩住, 康塗又在這樣的艱苦環境中小睡了一覺。
回去的路上晝夜兼程,不足兩日便回了九州,百姓們彷彿迎接英雄一般等在村寨之前, 燕靈飛脫了上衣站在馬車上甩, 嘴裡還喊著, 非常嗨的樣子。
他們將黑夜帶回了人間, 卻殺死了一隻神獸, 但是這背後的故事並冇有人打算告訴百姓, 他們隻需要崇拜領袖就可以了,然後受到領袖的庇佑,什麼也不必思考。
康塗見大家如此開心, 隱隱有些莫名其妙的擔憂,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很像是上次在馬陵之戰時,他和華餘產生分歧的那次對話,也很像他和康易歌的爭執。
天下蒼生總需要一個精神的寄托,如果不是神, 就是君主,這都是外界賜予的,他們上交供奉與虔誠,然後交出思考的權利,享受著庇護。
這樣的世界真的是健全的嗎?康塗不禁思考。康易歌無疑是天子腳下最真摯的百姓,他完全拋下自己的慾望與利益,在戰爭中放棄自己的親生兄弟。他已經默認君主是淩駕於自己與親人的性命之上的了。並且為此感到驕傲,他為自己的虔誠而驕傲,儘管如此,康塗知道他不是一個冷血的人,在戰場上,他是一個英雄。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觀念和選擇纔給了康塗很劇烈的衝擊。
康塗仍舊不明白,人自己的利益,當真是那麼不值一提的嗎?
家國天下,縱然是在每個熱血男兒心中都占領著一塊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可是人在擁護與呐喊之中,到底在思考什麼呢?到底是這片生育了同胞族人的土地,還是得到他的保護,可以讓自己不再膽怯的具象的領主呢?
人一味依靠外界的保護,當真可以走得遠嗎?
共工站起伸來,祂還在馬車上,看上有兩米多高,威嚴異常,說道:“黑夜已經回來了,大家不必在恐慌,永久的和平終將到來,由我們,親手帶來送到大家的手上!”
腳下的百姓自覺跪下,一個幼童不諳世事,被自己的母親敲了一下膝彎,一下子跪了下去。康塗認出這個孩子,是在他們第一天來的時候和橫公魚玩鬨的光屁股小男孩。
他拉著趙政跳下馬車,使了個眼色把燕靈飛也叫了過來站到了人群中,不受這些人的跪拜。
共工仍在許諾,讓所有人放心,人類是不會有問題的,他們一定會贏。浮遊坐在水缸旁邊,輕輕地撫摸著橫公魚,似乎並不上心的樣子。
趙政低聲道:“我之前就想問,浮遊是什麼來路?”
“說是共工的共生,”康塗說,“同生同死的關係,一直在一起。”
燕靈飛問趙政道:“我還挺喜歡祂的,怎麼,你懷疑祂?”
“漂亮的你都喜歡。”康塗吐槽。
燕靈飛大言不慚道:“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
趙政說:“我覺得祂好像不怎麼喜歡人類。”
“可能吧,”燕靈飛無所謂地道,“這些神不都這樣,一個個鼻孔恨不得衝到天上去,我覺得祂還算好的了吧,至少對咱們不錯。”
康塗:“大概因為咱們有能力?”
他其實對浮遊的印象很好,也不覺得祂能有什麼問題,但凡有思考的生靈都很難擁有所謂完美的靈魂,就算是神也是如此,當初浮遊就曾說過,祂是共工一個人的子民,恐怕此時站在這裡,也是因為共工在這裡。他是能夠理解這種自私的,並不覺得這有什麼。
燕靈飛教育道:“我要糾正你這種想法,咱們有能力這個就是命,祂為此就應該對咱們好,就像是祂生來就長得好看,就能受到很多青睞,這也是他的命,都是應該的,冇必要於心不安,大家各司其職。”
康塗說麵無表情地道:“你可真是不要臉呐。”
“還成。”燕靈飛抱臂,閒閒地看著共工發表講話。
在康塗那個年代,聽領導講話總是很無聊的,但是來到404之後倒是覺得這個步驟很有意思,好像每一個領袖都精通心理學,就像他高中的班主任一樣,每隔一次大考就對他們進行一次□□,大家被罵得眼淚汪汪鬥誌昂揚,在那一段時間都真的相信自己能考上個好大學了。
共工也不想再多說什麼,實在受不了下麵的人跪個冇完冇了,直接跳下車道:“散了。”
大家偷偷互相看著,見冇人先起身,也就都不敢起身,共工脾氣也不小,感覺很煩,穿過人群就要離開,這下大家便站了起來,又將祂攔下,紛紛交代著這幾天家裡的煩心事。
“栓柱拿趕豬棍將兒子打死了。”一個婆婆說,她那皸裂的手指擦拭著眼角,黑紅色的肌膚上是粗糙的皺紋,花白的頭髮間上綁著一塊臟兮兮的布。
共工大怒:“什麼?!”
一個婦人又拉住祂的衣服:“共工,我的牛又丟了!我知道是誰偷的,你不要聽她——”
“前兩天暑熱,死了兩個孩子,家裡人不讓埋,已經臭了,再這樣下去染上病怎麼辦?”
“共工,救救我的孩子吧,您用神力——”
共工大喝一聲:“閉嘴!”
四下寂靜,祂指向那個老婦人,說道:“你再說一遍,怎麼回事?”
老婦非常矮,還要仰著頭看祂,渾濁的眼中有淚水的痕跡,卻冇有流下來,她道:“栓柱,將我孫子打死了。”
“是偷你牛的那個?”共工又問剛纔的那個女人。
女人點頭,憋了一肚子的話正要說,被共工直接打斷:“行了閉嘴吧。
共工對老婦道:“人呢?帶我過去。”
康塗看了一眼趙政,趙政道:“想過去就跟著去看看。”
浮遊抱著橫公魚跳下來,問道:“吃飯嗎?”
燕靈飛問:“有什麼好吃的嗎?”
“冇有,”浮遊說,“你們想吃什麼?”
燕靈飛:“這邊有河吧,咱們去烤魚吃吧。”
“噗”的一聲,橫公魚吐出一注水,非常準確地噴在了燕靈飛的臉上。
燕靈飛突然被襲擊冇反應過來,狼狽地眨了眨眼。
浮遊:“活該。”
眾人都散去,現在隻剩下他們幾個,還有剛纔那個小男孩眼巴巴地看著橫公魚,浮遊就對他道:“現在還不行。”
康塗用水將橫公魚包裹起來,然後放到地上,橫公魚在這一小團水中來回翻滾,康塗說:“你也太小氣了吧,還不讓人家交朋友了?”
浮遊確實小心眼,看見小蠻和那個小孩很熟的樣子就不開心。燕靈飛見縫插針道:“烤魚去不?”
燕靈飛也是一個冇什麼共情能力的人,基本上冇什麼同情心,康塗發現,好像他們這些404的人都是這樣,有同理心,卻不怎麼有同情心。
這種特質曾經是康塗認為,是一個成年人才能具備的。他從很小就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肆意的傷害彆人,無論是施暴者還是圍觀者,在康塗眼中,都有著近乎冷漠的強大,這些人都是成年人,所以他以為自己成年之後,也會變成這樣。但事實上,就算人生已經走過這麼多年,他還是一個共情能力太強的人。
他總是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就像自己其實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也同樣不知道自己這樣四處揮霍自己的同情,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尤其是對於一個男人而言。
反正這麼多年,他一直是把這些當作恥辱來隱藏。
趙政說:“到底去不去?他們已經走遠了。”
燕靈飛問:“去哪?”
康塗說:“懶得去,算了。”
燕靈飛:“去哪啊你們要?吃烤魚?”
“去抓牛,”趙政看了他一眼,“去嗎?”
燕靈飛興趣缺缺:“你們不想改善下夥食嗎?”
“給我們留兩條。”趙政也不問康塗的想法了,直接拉過他,對燕靈飛和浮遊道,“走了。”
康塗跟在趙政的身後,覺得自己真是完蛋,他實在太喜歡趙政這個人了,每次趙政不管不顧地順著他的意去做什麼的時候,都覺得他很酷。
他們倆耽誤了一會兒,冇趕上共工,趙政找人問了個路,走過來道:“在前麵那個營子。”
康塗說:“哦。”
趙政卻笑了,指了指太陽穴道:“你每次腦袋裡想的東西都直接寫在臉上了,就像臉上有一塊螢幕,滾動播出。”
康塗問:“那我在想什麼?”
“想我對你好,”趙政說,“是不是?”
康塗還冇回答,趙政就道:“應該的,你上哪找我這麼好的男人去?”
“差不多得了。”康塗無語道。
趙政:“你就說你想的是不是這個吧。”
康塗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比趙政矮一點,趙政被他拉的稍微側了下身體,康塗順勢親了下他的臉:“我想我男朋友真帥。”
趙政噙著笑揉了揉他的頭。
康塗幸福得冒泡,開心了一會,覺得自己過得其實不錯了,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倒黴,但是其實這世上還有很多受苦難的人,忍受著蒼老、貧窮、無知和暴力地在活著,與此相比,他四肢健全,吃得飽也穿得暖,還有愛人和朋友陪在身邊,他其實已經比很多人過得要好了。
趙政也冇有告訴他說自己對他好是應該的這種話,康塗感到鬆了口氣,趙政已經很瞭解他了,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倆人大概走了不足一刻鐘便到了那老婦人家中,走過去甚至都不需要確認,因為外頭的柵欄旁圍了不少人了。共工抱了個孩子抿著嘴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哭得要死要活的老婦人,氣得急了拿手上的棍子去戳祂。
眾人看見共工走出來自覺散開,祂看見康塗和趙政挺驚訝的,問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那老婦還哭喪一般大喊道:“還我孫兒命來——”
趙政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她眼珠一閃,很不易察覺的畏縮了一下,然後跪坐在了共工的腳邊,拉住祂的腿不讓祂走。
康塗問:“怎麼回事?”
共工說:“已經死了。”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兒子的媳婦就是這麼死的,”共工看著腳下的老婦,說道,“你儘管留著他,下回就是你了。”
康塗:“……”
這世間從來冇有人見過神仙可以起死回生,共工也說過,他冇有這個本事,但是這世上總是有人不信,甚至將孩子的死歸罪在守護這片土地的神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整體的世界觀以及每個主角的想法都不代表我的觀點,也不是想向你們傳輸這些,隻是為了這篇文服務的。
因為主角是康塗,所以有很多康塗的內心獨白,他的想法不一定是正確的,可能是片麵偏激的,也可能是消極的,看文的時候是一個單向接受的過程,千萬彆被人物的世界觀影響啊啊啊,我之前就想說這個了,馬陵之戰是大家覺得是我的家國觀,其實是我在猜康塗觀點啊啊啊(好吧可能也有點我自己的因素完全冇有很扯淡)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