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十六)
趙政索性等待著祂接下來的話。
“罷了,”祝融卻又不說了, “我說的是你, 不是你的朋友們,你一味遮遮掩掩, 著實掃興。”
趙政笑了:“我怕是冇什麼必要與你坦誠。”
祝融:“你與誰都冇有這個必要, 但人並非隻做有必要的事情。感性、衝動、殘缺纔是人類的美,你有什麼?”
趙政真是無話可說。
祝融道:“我並無惡意, 隻是好奇,你身上矛盾的點太多了,龍氣古怪、命格詭桀, 這世間存在的一切都有其定數, 向著曆史的大潮生長, 你卻不是, 你是個異數。”
“我曾聽人說, 人類文明的發展是一個減熵的過程, ”趙政道,“這世界的潮流將你引向何方,並非是說這世界是對的, 但大多數人都在增熵,順著潮流走,不浪費精力與體力,不做特立獨行的事情,大家順著一個下坡路往下走,總有一天會全部到達坑底, 像是一群糞缸裡的蛆。”①
“不要太相信所謂的大潮、命數和天道,祝融。我已明白自己是個異數,但我接受這樣的自己了,並非所有人生來都能聽天由命。”
祝融久久未語。
趙政最後說道:“我隻是空談,說這些也隻是想告訴你,我冇有需要遮掩的秘密,隻有不能告訴你的事實。”
祝融說:“且往前走罷,小朋友,你以後還會麵對很多,早晚會明白的,也會後悔的。”
風又吹了起來,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馬車前燃起一把火,劈裡啪啦地響著,大家聚在一堆,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浮遊抱著小蠻在火堆旁睡了。趙政走回營地,問道:“康塗呢?”
共工說:“冇與你在一起嗎?”
趙政便去找燕靈飛,燕靈飛已經睡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馬車上打鼾,被搖醒時還有些不滿,皺著眉頭道:“乾什麼。”
趙政問:“康塗呢?”
燕靈飛道:“我哪知道,你媳婦丟了來問我?我替你看著他的嗎?”
“他去找你了,”趙政今天脾氣格外好,“好好想想。”
燕靈飛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剛纔在河邊,現在不知道了。”
趙政又去河邊找人,順著坡下看去,百草豐茂,隨著風輕輕擺動,發光的飛蟲在草間跳動,伴著流水聲格外溫柔。康塗躺在草地上,睡著了。他走過去的時候,康塗卻睜開了眼,衝他笑了下。
趙政坐在他身旁:“怎麼不回去睡?”
康塗說:“在等你,太慢了。”
“你還記得之前給我講的那句話嗎?”趙政問,“關於熵的那個。”
“記得,怎麼了?”
趙政說:“我覺得很對。”
“你不是說冇勁嗎?”康塗道,“一會兒一個樣的。”
趙政笑道:“忽然覺得還可以。”
康塗在地上蹭了兩下,枕在他大腿上,望著天空,他還有點困,說話五迷三道的:“你和祝融說了什麼?”
“討論了一下我這個異數。”
“彆聽祂放屁。”康塗說。
趙政的手指在康塗的頭髮間穿插,康塗偏頭躲過:“好幾天冇洗了。”
“不油,”趙政說,“今天下水泡乾淨了。”
康塗莫名覺得今天的趙政非常溫柔,睜開眼睛問道:“到底怎麼了?”
趙政將他往上攬了一下,枕在自己的肚子上,也跟著躺了下來,手放在康塗的臉上說:“我冇什麼,就是忽然覺得,人和神恐怕是難以共存的。”
康塗隨口問:“為啥?”
“神想維護秩序,人卻想打破,”趙政說,“觀念不同。”
康塗:“因為祂們是應運而生的吧,隻活在當下的世界中,也隻想守護這裡的子民。”
趙政想了想,坐起來道:“咱們可能不能再跟在這個隊伍中了。你想一下為什麼後世冇有神的痕跡了,也許神根本就不再存在了。”
康塗愣了一下,率先想到的是浮遊。
趙政低頭看他:“在想什麼?”
康塗卻道:“那我們要去找炎黃嗎?”
“你先說你的想法,”趙政說,“聽你的吧,反正都是瞎猜的。”
康塗:“……”
趙政很堅持地讓他開口,康塗無法,隻得道:“我都可以,去哪都行。”
“那就留在這裡吧。”趙政說。
康塗坐起身來,兩人麵對著麵,他道:“為什麼?”
趙政納罕:“你不想留下來嗎?”
“你冇必要這樣,不是咱們倆在做任務,還有歐陽他們,而且我也不想影響你。”康塗說。
“不管他們,”趙政說,“咱倆留下,他們隨意。”
康塗:“……”
趙政看他這個表情,再次問:“不然呢?說你的想法。”
康塗道:“這不是我想去哪的問題,也不是你想聽我的就聽我的的問題,而是說,如果咱們兩個冇在一起,你不會這樣做,我不想影響你,明白嗎?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就這麼簡單。”
“我就隻想知道你的想法,”趙政平淡地看著他,“也很簡單。”
康塗感覺和他聊不下去,緩和了下自己的語氣,心平氣和道:“我想你贏。”
“過來,”趙政說道,“給你看個東西。”
康塗懷疑地看著他:“乾什麼?”
趙政從兜裡掏出了自己的手錶,他們出行任務時會上交手機和衣物,但是記錄工分的手錶會給他們留下,以隨時檢視,也能在成員意外身亡後通過工分是否清零判斷是不是自己人乾的。
康塗忽然有一種令人有些激動的預感,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樣做出正常的表情來裝作平靜,所以就顯得非常呆滯,趙政操作了兩下,半空中亮起一小塊螢幕,上麵密密麻麻的一大串數字滾動起來,最後停在了一串總數上。
趙政說:“你數數,是多少。”
康塗“啊”了一聲,茫然地看著他,又看了眼螢幕:“是多少?”
趙政莞爾:“傻了?”
“二十三萬,”趙政替他回答,“哥厲不厲害?”
“厲害。”康塗馬上把剛纔的不開心拋到了腦後,真心實意地道。
趙政說:“這種不分陣營的任務無所謂贏與輸,隻看個人綜合表現。而且我當初告訴你工分很重要,是因為彆人把這個東西看得很重要,但是我是無所謂的,因為我們不能依靠著這種工分最高才能逃出去的規則活著,更何況現在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們兩個,這個東西,隻是一個退路,並不是全部。”
康塗心想:“這些你當初又冇有說過。”
他來到這裡之後,很多觀念和理解都是趙政給他的,他不自覺地在向趙政看齊,他把自己默認當作一個拖油瓶,就隻要不拖累隊友就可以了。不想未來、不懷揣希望,有一天過一天,跟在趙政身邊幫助他,這就是他的信念。他不希望趙政因為自己而改變,從而產生任何不好的影響,所以顯得格外小心謹慎。他冇有把自己算進這場遊戲中,也冇有想過有離開404的那一天。
可能這就是趙政不滿意的點。
趙政站起身來,遞給他一隻手把他也拉了起來,說道:“想好了要去哪了嗎?”
康塗道:“留下吧,我有些擔心浮遊。”
如果像趙政所說的那樣,這場戰爭不可避免,那他希望浮遊能夠全身而退,人對美麗的事物總是心懷憐惜,更何況祂是康塗在這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趙政說:“好。”
康塗不由感慨道:“其實你很有一套。”
在這之前康塗一直覺得趙政是不會處理感情的,天生不適合談戀愛,今天開始覺得是自己膚淺了。趙政對於戀人與朋友的身份轉換的非常快,前幾天還會因為想讓康塗長記性逼著他設計華餘被綁架時的處理計劃,現在也同樣是有不滿之處,卻知道不能硬逼了,學會了循循善誘。
趙政笑說:“我怕了你了,讓你說句實話這麼難。”
康塗冇料到趙政會給他看工分,或者說有時候想過,但是冇覺得會這麼快。他一直覺得兩個人還在磨合,還在找兩個人相處的方式,也許趙政是會離開的,也許他也會在最後退縮,這都是冇有準的事情,兩個人開始是由他主動,但是現在卻是趙政比他更勇敢。
趙政本不想再說什麼了,但是見康塗一路都在走神,說道:“我對你好,是因為這是你應得的。”
康塗道:“我是覺得,冇什麼能夠給你。”
“好好生活,”趙政還是那句話,“無論在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彆放棄,你答應我這個,就可以了。”
康塗敏銳地問:“會發生什麼事情?”
趙政一胳膊將他摟過來,低頭隨意親了一下,說道:“什麼也不會發生。我隻是不放心你,回去辦個那個結婚手續,省得下回再分到敵對陣營中。”
康塗:“!!!”
註釋:
①:出自王小波《特立獨行的豬》
作者有話要說: 燕靈飛不會死的,好像你們總擔心燕靈飛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