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十五)
一縷微風輕輕地吹來,吹散了常羲落在眉眼間的髮絲, 也吹散了燭龍最後一絲身影, 它隨風散去,活成霧與塵, 再消散於空氣中。
氣氛非常沉默, 所有人都冇有說話。每一次經曆死亡,戰爭的意義就會被重新拿上檯麵來討論, 與這條生命的重量來反覆衡量,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卻總是冇有一個明確的答案的。
康塗轉醒, 痛苦難當, 鼻腔胸腔火燒火燎得疼, 是灌了太多水的結果, 趙政抬著他的頭將他稍微扶起一點, 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告訴他:“結束了。”
康塗意識還冇有完全清醒,隻覺得結束了很好,終於結束了, 可以不用再打了。
趙政又說:“燭龍死了。”
“哦。”康塗冇什麼感覺。
他冇有親眼見過那場麵,也感受不到什麼悲傷。趙政又想解釋什麼,最後還是算了,把康塗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裡搓了半天,康塗剛纔落水,上來之後直接昏迷, 渾身冰涼,趙政焐了會冇有焐熱,招手對燕靈飛道:“過來。”
燕靈飛一臉不樂意地道:“乾嗎?”
趙政說:“給他烤烤。”
燕靈飛盤腿坐到一邊,掌心升起一把火,懟到康塗臉前:“不用謝。”
康塗凍得打顫,剛把手放到火上,就忽然感覺天搖地動起來,他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趙政一把拽了起來,共工突然想起來了:“燭龍死了,鐘山要塌了。”
祂長戟高揚狠狠插/入黑水之中,頓時波濤洶湧翻滾而來,將所有人托起,眾人被送出山洞,高高地從結界中摔了出來。
康塗後背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痛得眼冒金星,險些昏厥,恍惚間看見一個黑髮小少年站在了月光之中,短短的劉海覆在額頭,皮膚很白,兩頰綴著兩塊肉,看著極為可愛。
浮遊驚喜道:“小蠻!”
康塗一下子翻身坐起來了。
小蠻看上去隻有十四五歲的模樣,身上披了件紅色的衣服,若隱若現的露出兩條大腿,康塗看見腿之後確信了,確實是橫公魚。
身後的山體還在顫動,巨石滾落下來,眼見這座山就要倒了。
燕靈飛看著小蠻覺得有趣,伸手掐了下他的下巴,說道:“你多大了?”
小蠻道:“283歲。”
燕靈飛:“牛逼。”
浮遊抱起小蠻,祝融喝道:“先離開這裡。”
眾人狂奔出這片領域,四周的溫度還冇有降下來,但是黑夜已經來臨了,一切就都隻是時間的問題了,他們回頭望了一眼正在崩塌的鐘山。來的時候這座山還好好的,出來時卻已經倒了,而守護山的神獸也死了。
祝融走向趙政,說道:“你身上有龍氣。”
趙政正在給康塗揉背,隨口道:“怎麼?”
祝融看著他:“你的龍氣非常古怪,與我見過的都有所不同。”
康塗被捏疼了,“嘶”了一口,順勢道:“不用弄了,你倆聊吧。”
趙政站起身來,比祝融高了一頭,平淡地看著他道:“因為我不是龍。”
“你當然不是,”祝融莫名其妙地道,“這世上的龍都是有數的,哪一條我都認識,你根本與它們毫無關係。”
康塗想:“那趙政到底算什麼呢?”
祝融道:“你的命格更似蛟,而非龍,但你麵相上卻有龍的運勢,而有這樣運勢之人不該像你一樣,所有前途與命運皆握在自己手中,彷彿虛空中的一葉,往哪漂泊都在一念之間。”
趙政:“……”
康塗非常不悅,也跟著站起來,皺眉看著祝融。
趙政沉默片刻,對康塗道:“燕靈飛有點不對勁,你去看看他。”
康塗無法,隻好留下他們兩個人,轉身走了。
燕靈飛正躺在小溪旁仰頭看著夜空,今晚他們都很閒,冇有了迫在眉睫的要緊事,大家原地休整,身後還能傳來浮遊與常羲的拌嘴聲。
康塗晃悠悠地走過來,坐到了他身邊,燕靈飛也不看他,說道:“怎麼不找你男朋友去了。”
康塗:“他有事。”
“我說呢,”燕靈飛嗤笑道,“不然你倆跟個連體嬰似的,膩不膩。”
康塗冇覺得他和趙政很黏在一起,想了想,認真道:“你太誇張了。”
“我冇有,”燕靈飛說,“我真佩服趙政還能受得了你。”
康塗無語,懶得理他。躺下身來也看著天空。
夜空非常美,群星像是諸神無心撒上去的一把細沙,粒粒分明,每一粒都很耀眼。每當看著天空,康塗就覺得心裡很平靜,宇宙很大,他的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顯得很微不足道,投身於宇宙之中,他似乎也有了寬廣的心胸,可以承載萬物,不喜不悲。
燕靈飛忽然開口道:“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康塗想了想:“不知道。”
燕靈飛笑了,罵他:“傻逼。”
康塗一直覺得,自己活著是冇有意義的,或許趙政有、燕靈飛有、歐陽亙也有,但是他冇有,他冇有給這個世界做出一丁點貢獻的能力和慾望,他這樣一邊增熵一邊活著,無非就是浪費自己的生命,享受短暫的人生而已。
燕靈飛歎了口氣,半真半假地道:“什麼樣的死法比較不疼?”
康塗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他:“靜脈注射吧。”
燕靈飛:“那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懂,”康塗說,“但是你能想象到的死法都很痛苦。”
康塗看著星空,伸出手去夠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說道:“就拿割腕來說,普通的割腕很容易割錯地方,白疼一場,如果真的想死的話割腕之後最好把手放進溫水,保證一直流血才能死。”
燕靈飛說:“聽起來就很可怕。”
康塗認同道:“是的啊,所以彆嘗試,死了之後又不一定馬上被人發現,泡在水裡好幾天,很噁心的。”
燕靈飛問:“上吊呢?”
“不好吧,”康塗說,“據說上吊死了的人大腿都是撓痕,臨死都要掙紮的,而且舌頭吐出來,很難看。”
燕靈飛沉吟了一下,否定道:“這個也不行。”
康塗道:“跳樓也不行,能把水泥地砸出一個坑,你說得有多疼,我估計剛跳下去就得後悔,而且你還有點恐高吧,彆想了。”
腳下的溪水緩緩流淌,燕靈飛說:“我跳河呢?”
“那你要選一條乾淨點的河,”康塗說,“臟的多噁心,而且死了之後可能會被泡漲了,眼睛都鼓出來,整個人腫三圈,還會被水裡的魚蝦吃。”
燕靈飛道:“操,我想死都這麼難?”
於是康塗便問:“你為什麼想死?”
燕靈飛無所謂道:“因為活夠了啊。”
“反正就這些死法,”康塗說,“你自己考慮吧。”
燕靈飛:“……”
兩人又繼續看天,隻聽得見呼吸聲,一切都很和緩,風、草、夜空和溪水。
燕靈飛說:“你他媽說得我一點也不想死了,你這個人真的是——”
康塗笑著接道:“真是天才。”
“天才天才,”燕靈飛這次冇有跟他鬥嘴,道,“精著你呢,淨裝傻。”
康塗冇有反駁,道:“傻子吃得開。”
燕靈飛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康塗問:“要走了嗎?”
“走了,不願意和你們這些正在搞對象的聊天。”
康塗打趣道:“羨慕嫉妒恨吧。”
“有點,”燕靈飛坦誠道,“看見你倆就心煩。”
康塗哈哈大笑,燕靈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卻忽然正色道:“早晚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
康塗:“?”
燕靈飛又笑了:“希望那一天你也能想得開。”
康塗馬上道:“你是不是——”
“我走了,”燕靈飛轉身,衝他揮了揮手,“晚安康仔,不要多想,我什麼也不知道。”
康塗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微微皺著眉頭。
半人高的草隨風飄動,發出“沙”、“沙”的響聲,撫過人的身體,帶著夜風的溫柔,遠處的高山與流水將地平線遮住,群星在今夜的風中彷彿也在搖擺,將要墜落下來,氣溫慢慢地降下去,終於不再燥熱難忍,趙政的頭髮有些長了,他背對著風,頭髮就不聽話地吹到臉上,祝融站在他的對麵,用紅色的圓眼睛看著他,說道:“如果你告訴我你的來曆,我或許可以幫你一把。”
趙政笑了一聲,說道:“你幫不了我。”
祝融說:“並非我幫不了你,而是你不信我,你不相信神愛自己的子民,是願意無理由地付出的。今日見燭龍之死,你有何感觸?”
祂話已經說道這個份上,趙政隻好順著祂想聽的意思說下去,道:“並無什麼感觸。”
“我知道便是這樣,”祝融說,“你是個自私的人,我一看你便知,你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但汲汲一生,卻註定兩手空空。”
趙政並不生氣:“好吧。”
祝融見這樣都激不出趙政的話,懷疑道:“你是女媧的人?”
“不是,”趙政有些無奈,“其實我誰也不是,隻是個普通人,龍氣是個意外。”
他本想從祝融這裡套出點什麼話來,結果祂冇完冇了地問,說的也還是那兩句,冇有更多的東西了。
“你與誰都如此防備?”祝融背過手去,還在不斷地發問,“你的那些朋友們知道你的身份嗎?”
趙政冇有回答。
“那個人呢,”祝融饒有興趣地道,“叫康塗的那個,我不相信你是個在意感情的人,是什麼讓你——”
“都是私事,”趙政耐心在此刻突然告罄,淡淡地打斷道,“恕不能多言了。”
祝融看著他的反應,像是在觀察什麼。
趙政道:“我與我的朋友們都是身負任務而來,知道的太多不是什麼好事,就到此為止吧,祝融。”
祝融卻說:“我不覺得我們說的是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