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四)
男人懷疑地打量他們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遊客,”康塗說, “我們來旅遊的, 你有什麼景點推薦嗎?”
趙政卻問:“神住在哪?”
康塗心說傻不傻,當然是天上啊, 你還想去找他們?然後就聽見男人道:“太行山上。在這裡直往南走, 會有騰蛇白澤護法,見到它們, 就找到了。”
“不管你們站在那一邊,”男人看著他們,“你們要去太行山?”
趙政說:“冇準, 也許會去。”
“神州之上所有蒼生都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百獸死、黎民亡, 天下生靈塗炭, ”男人眼神深沉, 緩慢地道, “此戰早已難以避免,若你上了太行山,大可將這話告訴大地之母, 祂叛逆的子民,終將叛逆到底了!”
康塗一個完全冇有儀式感的年輕人被他給搞得有點不自在,覺得既中二又有點激慨,莫名地起了雞皮疙瘩,但又馬上消下去了。
趙政頓了一下,說道:“好吧。”
他們之前所不知道的人類在這場戰爭中扮演著的角色, 現在也終於知道了,千百年來人類都不曾在惡劣的環境、貧瘠的文明和嚴峻的刑罰麵前低下的頭顱,在如今仍舊不會低下。
趙政毫無感覺,很隨意地道:“那勞駕把橫公魚帶回去吧,我們要起程了。”
在這樣的宣言之下,他的表現可以說近乎漠然,康塗的感慨之情被他澆滅了不少,放出了橫公魚,男人似乎對這條魚還挺熟悉,抱起失去人腿的魚,轉身走了。
燕靈飛問趙政道:“你為啥會被它追?”
“問了下你們的下落。”
燕靈飛:“然後就被追了?我咋這麼不信呢。”
“因為問得態度不是很好,”康塗煩得要死,懶得配合燕靈飛玩這種語言陷阱,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想聽這個?然後聽到答案後再順勢問一句,為什麼態度不好呢?”
燕靈飛說:“為什麼態度不好呢?”
趙政:“滾。”
康塗對兩個人現在不清不楚的關係是既厭倦又敢怒不敢言,很想拉過趙政來揍一頓,可是又打不過,所以隻能忍著。
每次倆人交代得清清楚楚,誰也彆越界,然後康塗真情實感地難受幾天,可過了這兩天之後一切又恢複原樣,他現在懷疑趙政根本就是個深櫃,深得他撈不出來,現在他甚至懶得撈了,實在是煩。
他們現在身處在山坡底下,走得又不遠,應該不用很久就能被大部隊找到,便打算順著來路上去,興許能和大家碰上。
趙政全程不說話,臉冷得能凍死兩三個人,也不知道是誰惹到他了,康塗也冇興趣和燕靈飛搞熱氣氛,他們一路都很沉默。
濃雲仍舊在頭上翻滾湧動,萬物都披上了金黃色,不知名的植物迎風飄揚,康塗抬頭向後看了一眼,覺得在這空曠的天地間,彷彿所有的煩惱都消弭了。
遠遠地天邊彷彿有一群黑壓壓的東西在向前逼近,康塗歎了口氣,覺得剛甩掉不足一分鐘的煩惱又都回來了。
“有東西在靠近。”康塗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背後。
燕靈飛無奈:“又來,我現在還渾身痠疼。”
“誰不是,”康塗指了指自己在滾下來的時候劃傷的胳膊和腿,“我是因為誰?”
燕靈飛:“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邀功嗎?!”
趙政已經喚出長劍,從背後緩緩拔出,看著前路道:“不要多言。”
“何人擅闖——”人未到聲先至,一個雄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燕靈飛崩潰道:“他們這裡遍地是神仙嗎?”
隻見迎麵飛速跑過一個身材高大的健美男人,淩亂的紅髮披散在身後,身高兩米有餘,兩臂和大腿的肌肉暴起,看上去非常誇張,康塗看他的來勢就先怯了,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趙政揚起手,地上的所有石塊隨之升起,像子彈一樣射出,那人怒喝一聲,竟迎麵衝上,攥緊拳頭氣勢拔然而出,將所有的石塊彈飛。
石塊驟然掉轉方向,趙政大喊:“爬下!”
“何人擅闖九州!”那人再次斥道。
他身後的野牛蹄發出轟鳴巨響,彷彿要踏破大地,跟隨著他撞來!
燕靈飛道:“誤會啊!天啊!好漢饒命!!”
那人手持一把巨大的金色長戟,上方分出兩條鋒利的尖,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奪目的豔光,隻見他手中高高揚起長戟向地上狠狠地一插,頓時天轟地裂!
燕靈飛怒道:“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他屬火,頓時兩手火球交在一起,拉出一根長棍,耍得虎虎生風,結果那人見此更加憤怒,長戟狠狠一扭,數道水柱從地底冒出,直衝他們而來!
康塗那點把戲在這人麵前彷彿是雜耍一般,三人直接撒腿就跑,結果一轉身發現坡上一排黑壓壓地牛頂著犄角衝他們奔來。
“有話好好說!”康塗最後一次試圖談判,“我們冇有惡意。”
結果那些牛卻停在了原地,像畏縮了什麼一樣不敢上前,康塗這時纔想起來,這些畜牲畏懼趙政。
那人見此狠狠皺眉:“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是從東邊過來的旅客,”燕靈飛張嘴便是胡說八道,“誤闖入了尊下的領地,實屬抱歉——”
他這套說辭還未講完,那人的長戟直指趙政:“你是誰。你身上有龍氣。”
“他跟龍有點近親,”燕靈飛道,“名叫趙政。”
那人問:“哪一條龍?”
三個人:“……”
燕靈飛硬憋了一個:“青龍?”
康塗心想:“這也吹得太大了吧?”
那人上前一步,三人頓時退後,聽得他問:“青龍何時生出了個人類小子。”
“就,一不小心。”
“好,”那人也不計較,指著趙政順勢道,“既然如此,你爹與我乃不世之仇,這筆帳由你來還罷。”
三個人再次:“……”
康塗崩潰,這都是什麼事啊。
“你三人非神非人,卻有神力,打扮怪異,舉止輕浮,到底來自何方,說!”那人忽然間氣勢全開,煞得人膽寒。
康塗道:“請直接說出你的訴求。”
他最近脾氣非常暴躁,感覺誰也攔不住了,這人跟他們絮叨了半天,顯然是不打算殺人,卻冇完冇了的問他們無法回答的問題,估計是有話想說,想拿住他們。
燕靈飛也道:“是不是想讓我們替你打仗?人手不夠對不對?你直說就可以了。”
他們剛在那個跟蹤他們的男人麵前使用了神力,這個人就追了過來,很難不讓人對這兩者之間的的聯絡產生懷疑。
那人微微眯眼,濃眉蹙起顯得非常威嚴,說道:“我從不招攬來路不明之士,天下猛士遇見我也無非兩條路可走:死;或是效忠於我。我不會放你們回去,剩下的路,你們可以自己選擇。”
“不是,”燕靈飛打斷道,“大哥,你誰啊。”
如此招攬兵馬的姿態實在是毫無誠意,讓人心生不滿。
那人一抬眸眼神如刀:“九州之主,共工是也。”
康塗聽見這個名一口氣冇喘上來差點嗆死,非常失態,就連趙政與燕靈飛也是相視無言,很是驚詫。
這個人竟然是共工,怪不得剛纔燕靈飛用火時引得他如此暴怒,共工是水神之主,與火神祝融向來不和。
康塗當即果斷道:“行,我們加入,可以的,冇問題。”
燕靈飛已經收拾好東西,對共工道:“走吧大哥,咱們回家。”
共工長戟一揮攔住他:“是何人、從何處來、父親是誰。”
“勸您彆問,”燕靈飛也落下嬉皮笑臉,說道,“我騙不過你,但也冇辦法告訴你實話,知道了,您也未必會開心。您手下有一個功臣名叫浮遊,能看透人心,不若讓他來看看,便知我們到底心中有冇有敵意了。”
共工沉默大概三秒,撤開長戟。
人神之戰,共工即是神,又是九州之主,在這場自我博弈中,倒向了自己的子民。但人終究是弱的,縱然有炎黃二帝、祝融、神農守護,力量仍然不足以與神抗衡,是以用求賢若渴來說,也不為過。
三人隻好臨時更換計劃,康塗與燕靈飛剛剛從那個部落中走出來,又要跟著大部隊原路返回,此時已經不知是他們進入這個任務的第幾個小時了,這裡冇有黑夜,但他們的疲憊在提醒著他們,必須要休息了。
部落並未有任何歡迎儀式,那條半人半魚的橫公魚滿部落的亂跑,共工對一開始那個放走康塗和燕靈飛的男人道:“下不為例。”
男人俯首道:“是。”
女人們給他們安排了臨時的住所,巨大的庭院中三間側房,有些背光,但這裡氣溫很高,並不是需要在意的問題。
在浮遊來之前,他們還有一段時間整理思路,但是顯然他們三個誰也冇有那個心情了,燕靈飛打了個哈氣道:“今天說了太多了話了,不想再說了,睡醒再議。”
趙政冇說話,他今天一直這副樣子,康塗不搭理他,自己轉身回屋了,身體很累,但是暫時還是睡不著,他倆那點破事每天拿出來思考八百遍也冇啥結果,現在已經免疫了懶得再想,腦袋裡嗡嗡的,亂糟糟地堆在一起,昏昏沉沉地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了點睏意,門忽然被推開了,他霎時睜眼,看見趙政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還將門閘落下了。
康塗坐起身來,仰頭看著他。
趙政的嘴角抿得很緊,顯得非常冷酷,這樣的表情康塗曾經見過,那天他爬上懸崖,趙政抱著他離開地穴,也是這個表情,他在隱忍。
康塗心裡歎了口氣,不知道他又要鬨什麼妖,估計又甭想睡了,道:“有話就說,不過說之氣掂量著點,我這兩天很煩,小心我揍你。”
趙政非常平淡地道:“咱倆試試吧。”
康塗聽見了這句話,但是腦袋冇反應過來,瞳孔下意識收縮,腦袋裡率先炸開了五色的煙花,他隨風飄揚,一時有些不知身在何方了。但是他冇有說話。
趙政問:“怎麼樣?”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好像忽然放下了什麼,渾身一輕,但卻揹負上了另外的包袱,不是很重,但是將他的胸腔都盛滿。
他是不該這樣做的,於情於理,不該如此,他的過去像是一道枷鎖將他牢固地鎖住,這許多年,他也冇有想過掙開,但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好像那把鎖打開了。
這恐怕與康塗無關,而是他在做出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並非是秦王嬴政要做的,而是趙政要做的,他從無意將自己與過去分開,但是此時卻被動的,將這他們分成了兩份,他有一種背叛的快感。
康塗維持著淡定說:“好啊。”
什麼是不是真愛在他看來都是扯淡的,不管趙政腦袋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求仁得仁,現在自問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隻想答應,想開心。
趙政笑了,坐在了他的床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兩手插握,兩個人默默地待了一會兒,趙政道:“算我追你吧?”
“要點臉。”康塗說。
趙政又笑了,挺高興的樣子,自從康塗與他彆扭了起來,就再也冇見趙政再這樣輕鬆的樣子了,想來應該也受了些煎熬,康塗竟然覺得挺滿意,總不能他自己難受。
“你怎麼忽然想通了?”康塗盤腿坐在床上,仍有些不真實的感覺,總覺得或許是一場夢,醒來倆人還在吵架。
“我也不清楚,”趙政轉頭看他,彷彿也有點虛幻,倆人像小學生一樣,不好意思湊近,“就這樣想的。”
趙政說:“我一直在做該做的決定,生來如此,隻做對的事,好像腦袋裡有一根線,指引著我,但是你今天掉下去的時候我——”
康塗卻根本不想聽這個,湊過來看著他,小聲道:“你傻不傻。”
根本冇人想聽他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趙政是一個完全的戀愛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