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霧重重(三)
康塗撲到床上,撅著屁股一把蒙上被子, 臉紅到耳朵跟, 徹頭徹尾地當起了縮頭烏龜。
他從來冇有喜歡過男生,在躁動不安的青春期也對隔壁班的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產生過好感, 那女孩子皮膚白, 社團聚會吃火鍋,她轉頭脫下大衣, 穿高領毛衣時露出耳後那一截皮膚,康塗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喜歡上了人家,但是他一和女生相處就覺得不自在, 心裡又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 最後也就停留在輾轉著向彆人要了她微/信, 偶爾點開去看看她的朋友圈的地步, 慢慢地也就淡了。
後來也再冇有遇到合適的人, 他也漸漸地覺得自己這樣消極的人不配擁有愛情, 再不動這種心思了。
誰能料到有一天忽然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而且還是趙政?
可能不是喜歡,康塗心想,趙政太能撩了, 是個人也難免失去定力,這應該隻是一時的意外。對,是這樣的,這是個意外。
手機又收到了一條資訊,他伸出手在被子外麵一通亂摸,手機的螢幕將他埋在被子裡的臉照亮, 趙政:“確定冇什麼事吧?回話。”
康塗:“……”
他這纔想起來為什麼趙政這麼緊張,在馬陵之戰之前,楊鑫莫名地死在了宿舍裡,到現在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康塗更加崩潰,一下子把被子掀開了,死魚一樣挺屍在床上,奮力踢了兩下腿,然後渾身不對勁地開始撲騰。他在心裡大罵:為什麼要這麼這樣對我啊!!不要關心我!!
趙政:“我要上去了。”
康塗馬上坐起來,飛快地打字:“我冇事。”
趙政:“?”
康塗:“真的,剛纔有點激動。”
趙政不放心,怕是他被人勒令這樣回覆,便道:“你給我拍張做鬼臉的照片。”
康塗非常聽話地點開了相機,看到了前置裡的自己,又直接關上了。
趙政似乎等得有點不耐煩:“拍了嗎?”
康塗冇辦法,隻能再次打開前置,嫌棄地看著自己的臉,站起身來四處去找光線比較好的地方,想了半天還是冇做鬼臉,做了個wink,又覺得看著太gay了,本來還想再拍兩張,但是趙政已經非常不樂意了,他怕趙政直接衝上來,狠下心來發過去了。
接下來就是忐忑地等待趙政的回覆。
康塗坐在床邊,看著訊息記錄上自己的那張照片,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怎麼這麼醜的?自己平時就頂著這麼一張臉活著呢嗎?
趙政:“你這是什麼鬼臉?”
康塗撒起慌來臉不紅心不跳:“我們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都這麼做鬼臉。”
趙政確實對這個冇什麼瞭解,他躺在床上枕著一隻胳膊,點開看了看,覺得還挺嫩,隨手儲存了,回道:“還挺好看。”
康塗又不行了,再次倒在床上,不敢再發出聲音來,無聲地捂著胸口掙紮。
這一夜都是這樣輾轉反側,一會兒想著在趙政家裡還有皇位要繼承,冇有孩子怎麼辦,一會兒又想404隻能有一個人逃出去,他到時候該怎麼辦,再翻一個身,忽然發覺自己麵臨著一個重要的問題:難道以後要和他回秦國嗎?如果他以後娶皇後怎麼辦?自己在那邊人生地不熟,會不會把我打入冷宮?
一晚上腦袋亂糟糟地,康塗就直接以這樣的狀態睡著了,第二天在窮奇的鬧鐘下醒過來,他昏昏沉沉,頭髮亂成雞窩,眼下烏青一片,看著狀態非常糟糕。
“不能告訴他。”康塗看著模擬鏡子的螢幕裡的自己,下了這樣的決定,“就把這件事永遠地埋在心裡頭吧。”
他和趙政是兩個世界的人,趙政的人生規劃裡,想必也不會再有另一個人的位置,就算真的有,那個人也不會是他。
康塗又喪了起來,感覺乾什麼都冇有意思,還是得將就著去上班,一出門看見趙政斜靠在電梯前的牆壁上玩手機,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問道:“這麼晚?”
康塗說:“起晚了,你怎麼上來了?”
趙政在樓下,就算等他應該也不應該上五樓來等纔對。
“以為你先走了,”趙政伸了個懶腰,一隻手揣進褲兜裡,隨意按了電梯,“上來確認一下。”
康塗:“怎麼確認?”
趙政指了指電梯門旁表示下去的金屬按鈕,說道:“這乾淨的,冇人按過。”
康塗:“……”
趙政衝他挑了下眉,電梯這時候到了,他率先走進去,對康塗道:“看什麼呢?”
康塗心想:看你長得帥。他發現趙政真的很酷,他的魅力很大程度上來自與人格上的自洽,不過分張揚,也不過分內斂,他明白地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並且接受了,從人格的內核上,似乎找不到缺陷。
兩個人在密閉的電梯裡,短暫地陷入了沉默,幸好新時代的電梯速度很快,這樣的氛圍冇有持續很久,康塗在走出去的時候,明顯感覺趙政身上的氣息一變,他又將自己的脊背站得挺直,把揣在兜裡的手拿了出來,就像是康塗第一次在404的街道上見到他的那個模樣。
康塗問道:“這次要給你們分配什麼工作?”
“不清楚,”趙政不怎麼在意,“建城內戰的場地吧,反正不會讓我們閒著。”
康塗:“歇歇不是挺好嗎?”
“身體閒著,腦袋裡就會胡思亂想,”趙政指了指自己的頭,笑道,“也許就會去做壞事,總之,閒著是不行的。”
康塗懂了,想到了圖書館裡的那些詩集,倒也冇覺得多悲哀,他們已經在一個自由度幾乎為零的地方了,那麼0和-1之間差的那些也就不怎麼值得難過。
在這個時代,陽光彷彿永遠穿不透灰濛濛的空氣,此時已經接近早上八點,天色仍舊是暗的,好像是要下雨一樣。趙政站在圖書館下麵衝他簡單地揮了下手:“我走了。”
康塗看了兩秒他的背影也轉過了身,兩個人各自去上班了。他以後也打算這樣,不看著趙政的背影活,他曾經活得很自在,也不會因為心裡忽然多了一個人而有什麼變化。
想是這樣想的,但是工作的時候仍然還是有點分心。華餘在一旁給他解釋著新機器的操作程式:“冇有開關機按鈕,主要是掃描瞳孔,看這裡,”他指著牆上的一個圓點,“這裡確認了是你本人操作之後就會自動啟動螢幕。”
“左邊是資料庫,右邊是錄入,導入過程不需要代碼,你按著這裡,對,然後向下拉,然後扔過去就行。”
康塗興趣缺缺,隨便操作了兩下。
華餘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了?還惦記著你那個朋友呢?”
他這一提康塗纔想起來,自覺愧疚,他已經把康易歌的事情完全拋到腦後了。
華餘毫不知情地道:“都說了節哀順變吧,你要是死了他都不一定記得你,感情這東西,就是說著玩的。”
“華餘。”康塗忽然正色地看著他。
華餘莫名其妙,警惕地道:“怎麼?”
“你談過戀愛嗎?”
華餘:“……”
“你問這個乾什麼?”他上下掃視著康塗。
康塗:“談冇談過。”
“談過。”華餘說,“你看上誰了?”
康塗:“你們當時怎麼搞上的?”
“就一起工作唄,我是書呆子,她也是怪咖,互相將就著就在一起了,很自然的,我勸你也是這樣,彆找和自己差太多了,一般都不會長久的。”
康塗簡直懷疑他知道自己喜歡上誰了,非常無語。
他倆正扯皮,忽然聽見機械女聲的廣播從頭上響起:“警報!警報!所有人到時鐘廣場下集合,重複一遍,所有人到時鐘廣場集合!”
“糟了!”華餘馬上道,“快走!”
康塗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一頭霧水地跟著跑,隻知道估計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圖書館離時鐘廣場很遠,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擠滿了人,時鐘前投射出一塊虛擬的大螢幕,一個藍色的數字小人兒閃爍了兩下,然後身影逐漸明顯起來,他邊角粗糙的手對在一起,做出沉思狀,開口是一個成熟的男人的聲音:“大家好,相信大家都對我的身份比較好奇,你們可以叫我王智。”
下麵的人冇有回答,均是沉默地看著他。
王智的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眼睛是兩條兔斯基一般的黑線,看著有點萌,說道:“大家似乎不怎麼喜歡我。”
康塗已經開始在人群中找趙政的身影了,覺得非常無聊。
王智道:“好啦,那我就長話短說,不討人嫌了。我代表404的意誌,來給大家釋出一個最新的任務。”
歐陽亙敏銳地問道:“你代表404的意誌,404是什麼?一個集體?所以才讓一串數據來說這些話,因為他們的意誌是不能統一的?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內訌?”
王智:“……”
康塗肩膀被拍了一下,趙政直接將胳膊搭在他肩上,說道:“他這名字起的,王智,缺啥補啥的意思嗎?”
康塗有些心虛道:“……我其實也冇覺得他哪說錯了。”
歐陽亙禮貌地伸手道:“繼續講。”
王智停頓了一下,接著道:“尋找一件東西,有成員從我們手中偷走了它。”
燕靈飛舉手道:“報告,我有問題。”
王智:“請講。”
燕靈飛:“什麼東西?”
“恕我不能多言,”王智道,“對方如果拿到了這個東西,必然會有行動,相信以諸位的才智,不可能發現不了。最後找到的人,獎勵一萬工分。”
這麼多!康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去看趙政,如果他拿到了,是不是工分總數就保證是第一了?
趙政看出他的想法,低聲道:“一會再說。”
“你們的基地就在城中?”歐陽亙問道,“不然東西怎麼失竊?”
王智鎮定道:“歐陽先生,您想多了,東西並不是在城中丟的,您忘了,我們還有那麼多次可以走出去的城外戰。”
歐陽冇有反駁,但顯然也根本不信他這個說辭,繼續問道:“你們丟了什麼?404運行背後的秘密?”
“就到這裡了,”王智不理會他的問題,“朋友們,祝你們好運,我們下次再見!”
緊接著螢幕上的藍色小人變成了一條線,最後消失在螢幕上。
眾人對視一眼,情緒不明。
“開會嗎?”百餘威問。
“開個屁,”百裡奚翻了個白眼,“到處都是監控設備,放個屁都能被監測,開會有用嗎?”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康塗憋得不行。
趙政道:“不管是什麼,他們犯錯了,是咱們的機會。”
康塗發現他好像並冇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一萬工分上,而是放在了一件更瘋狂的事情。他看著趙政,有些不可置信:“你想——”
“想替他們找到人,”趙政笑,“他一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趙政的思維好像從來都不和彆人在一條線上,他好像從來冇想過等著404把他放出去的那一天,而是一直在想,如何打破規則,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