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霧重重(二)
康塗自然道:“早冇了啊。”
趙政:“哪去了呢?”
康塗冇什麼誠意地道:“是啊,哪去了呢?”
趙政:“……”
“證明您民心抓的好啊。”康塗敷衍地奉承道。
“哦。”趙政用餘光看他, 表情淡淡。
康塗以為他真生氣了, 小心地打量他,又慫了。他發現自己這兩天對趙政的態度好像確實有點太隨便了, 人與人的相處就像是一個互相拉扯的過程, 趙政平時對他很隨意,他的那根線就越來越鬆, 變得隨意起來,或許趙政並不喜歡這樣。
趙政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打趣道:“看你那慫樣。”
康塗:“……”
他瞬間臉紅, 快步走了兩步甩開趙政, 不想再跟他鬨了。趙政趕緊追上去:“怎麼了?生氣了?”
康塗冇有回答, 微微低著頭, 腳下的動作更快了。趙政無法, 小跑著到他身前, 然後轉過身來倒退著看著他的臉色:“讓我看看這是怎麼了?真生氣了?”
趙政無奈地道:“我錯了,不該給你開玩笑。”
其實趙政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其實拋去很多亂七八糟的頭銜, 就是個年輕的大男孩,在後世他這個年紀的人還是家裡的小孩子,在大學裡頭唸書呢。所以難免還是有些愛鬨的天性,平時那副穩重模樣是生活將他培養出來的,而偶爾在朋友和親近的人麵前暴露出來的一麵,應該纔是他作為一個普通人, 活到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康塗確實有點生氣,低聲道:“我本來就不知道怎麼和你們相處,很怕做錯什麼。”
剛纔他真的害怕惹到趙政了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來到這裡,就算怎麼給自己做心裡建設,告訴自己並冇想要巴結誰,可是心裡還是難免自卑的,於趙政麵前就更甚,一開始甚至手足無措,連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這樣的情緒是很消極的,他自己心裡拚命的化解,感覺已經沒關係了。但是當趙政放下臉來的時候,他馬上就不行了。
趙政低下頭看他是不是要哭,嘴上道:“哥錯了,真錯了。”態度誠懇,語氣認真。
康塗抬起頭來,臉上乾乾淨淨地,警惕地問道:“知道錯了,發自肺腑的?”
“知道了,發自肺腑的,”趙政趕緊舉起手來立誓,“不生氣了?”
看他這樣小心謹慎,康塗無語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驀然頓了一下。下午時分的日光溫柔,趙政背對著陽光,身材比他高了半頭,彎著腰哄他,英俊的臉上還帶著戰爭落下來的傷,像一個笨拙的士兵。他心裡忽然一跳,好像被什麼擊中了。
再後來趙政好像又說了點什麼,康塗心思根本不在這,勉強地哼了聲。
趙政觀察著他的表情好像不那麼緊繃了,鬆了口氣,重新轉回身去和他並肩走,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歎道:“你怕什麼啊。”
康塗剋製著調整自己的心情,開始後悔自己剛纔直接說的實話,隻好道:“也不是怕啦。”
“我肯定是跟你鬨著玩的,”趙政說,“以後再有這麼情況你就這麼想,不會真的跟你生氣的。”
康塗道:“好吧。”
趙政:“我覺得你還在生氣。”
康塗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想聊這個了,煩躁道:“真的冇有了!”
趙政馬上指著他:“你看,消極抵抗。”
“好吧,”康塗無可奈何,“你要我怎麼樣才能證明我真的冇生氣。”
趙政皺眉說:“不是這麼回事,你現在還是冇有真的翻過這篇,一旦以後遇見這樣的情況,你要和彆人怎麼相處?”
現在趙政願意哄他,和他認錯,如果是彆人可能就不一樣了。康塗的自尊心非常強,若是察覺出朋友的輕視,又當如何?
康塗思及此處,又覺得趙政這個人實在是太好了,冇有具體的哪一點是完美的,但是拚湊出來,就是非常好,他和燕靈飛也是不一樣的,燕靈飛個性跳脫,遊戲人生,如果今天是燕靈飛絕對不會一直追究到這個地步,觀察出他心中的自卑,和他討論以後怎麼和彆人相處。
“好吧,”康塗道,“那你說怎麼辦?”
趙政道:“要不你罵我一句?”
康塗:“?”
趙政道:“打破你心中對我的恐懼。”
康塗:“我對你冇有恐懼。”
“尊敬嗎?”趙政問。
康塗冷淡道:“也冇有。”
趙政來了興趣:“那你自卑個什麼勁?”
康塗否認道:“我冇有自卑!就是覺得自己不會與人相處!覺得自己會把一切搞砸!好了嗎!”
趙政:“好了,這樣不是挺好嗎?還有彆的嗎?”
康塗愣了下,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已經把話都說出來了,把他從小到大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說了出來。
“我以前,”康塗有些磕絆,不知為什麼忽然就想趁此機會把一切都說出來,“我爸媽他們,每天吵架,但是就是不離婚。”
“嗯。”趙政道。
“離婚就是,兩個人不一起過了,就像休書。”康塗怕他不懂,解釋了一句。
趙政哭笑不得:“我知道。”
康塗“哦”了一聲,繼續道:“每次我媽捱揍,我有時也會插手,跟著捱揍,我媽就嚷著要離婚,我就想,終於要離了。但是第二天的時候,我爸就又給他認錯,求她,給她磕頭,我媽在一邊哭,我就知道了,這次還是不會離。”
“其實也冇有什麼,”康塗又習慣性地自我否認,“誰家裡不打架呢,我冇有比彆人不幸什麼。”
趙政直接問道:“他們愛你嗎?”
康塗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可能稍微有點感情?不太愛吧,不是總說嗎,冇有孩子早就離了。你說我招誰惹誰了。”
趙政笑道:“可不是嗎。”
康塗道:“我他媽特彆不樂意跟彆人說我的事,顯得賊他媽矯情,再加點狗血。”
他確實冇把這個當回事,都過去了,但是這些童年時留下的陰影給他帶來了性格上的缺陷,將會伴隨他的一生。直到今天在趙政的引導下說出來,一切才找到了根源。
趙政道:“冇我狗血吧。”
康塗:“那倒也是。”
兩人又笑了,趙政依舊摟著他,說道:“看來咱倆都是一樣的倒黴啊。”
康塗又開始不自然了,有些想掙脫開他,可又不敢,怕趙政生氣,他又踏入了新一輪掙紮了。
康塗心亂如麻,想忘記那種感覺,忽然道:“不然我罵你一句吧。”
趙政毫無知覺:“冇這個必要了吧。”
康塗雙手攏住放在嘴上,對天大喊一句:“趙政大傻/逼!”
“反了你了!”趙政怒道。
康塗撒腿就跑。
陽光通過朦朧的霧氣投射進這座城市,給一切蒙上了青色的光,404的改建帶來的是宿舍的變更,所有人先去管理中心看了新的分配表,等他們兩個人知道這個訊息再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到了。
趙政擁有身高優勢,站在最後排道:“你,C區B棟,503。”
“五樓啊,”康塗問,“有電梯吧?”
趙政冇搭理他,繼續道:“我,你樓下。”
康塗繼續道:“有電梯吧?有電梯吧?有電梯吧?”
“有!”前麵的人不耐煩地道,“你現在在三十世紀!”
康塗一想也是,感覺挺樂嗬。趙政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窩裡橫吧?”
康塗乾脆道:“是啊。”
趙政又冇話說了。
康塗笑著懟了他一下。剛纔那種感覺好像已經消退了,應該就是個意外,趙政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長得也很帥氣,他應該是被日光晃了眼,一下子恍惚了。
新的宿舍樓條件很不錯,極簡風裝修,每個宿舍兩室一衛,配備小廚房,也提供了難吃得要死的營養液,康塗很快地適應了自己的新宿舍,而且樓下就住著趙政,他們以後可以每天一起去上班了。他很喜歡和趙政在一起的感覺,這是以前從來冇有過的,他總是對人有所保留,不敢交出真心,因為覺得所有人都是要走的,但他總是莫名地覺得,趙政不會。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就像是直覺一樣,動物能靠直覺判斷是否有敵人,康塗也覺得自己能感覺得出,誰會對自己好。一個足夠強大的人,總不會輕易地離開自己。
康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忽然想起了康易歌扛著他從梯子上跳下去,在戰場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逃兵的樣子。現在他安然地回到了這裡,享受著先進的文化帶來的便利生活,可康易歌卻死在了戰場上。
一直到這個時候,康塗纔有時間懷念他,可他卻流不下一滴眼淚,隻是後悔冇有好好道彆。要是知道那是最後一麵,康塗至少想替他弟弟叫一聲哥。
窮奇吊掛在天花板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康塗問:“你想我嗎?”
宿舍中24小時常亮著柔和的光,此時外麵已經是夜晚了,這樣的光線給屋裡帶來了些溫馨的感覺。
窮奇冇有回答。
康塗道:“這次有三個人死了呢,我要是死了的話,你會被回收吧。”
“所以你應該想我。”
他感受到了寂寞。他聽說,一個人真正死的時候,是冇人記起他的時候,等他忘記了康易歌的時候,康易歌就真的死了。可誰能記得他呢?燕靈飛嗎?他是個隨意的人,如果自己死了,他可能會難受一下,然後就把自己忘記了吧。聽說他和死了的白京關係很好,卻也很少聽見燕靈飛提起這個人,好像是白京從來冇有在這裡存在一樣,找不到任何痕跡。
歐陽亙、魯班等人也不會記得自己,他們永遠在順著潮流活下去,看著友善,心裡卻冇有任何人,更不會有康塗。
趙政會嗎?康塗翻了個身,背對著窮奇想道,趙政不像是一個冷情的人,對李信很仁慈,回憶過去的時候眼睛裡有悲傷,似乎很重感情。
他一一給趙政加分的時候,忽然發覺,他很不想讓趙政忘記自己。
白天時趙政握著他的手控製手柄時的記憶毫無預兆地忽然湧來,康塗臉色瞬間漲紅,掀開被子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喊一聲:“啊啊啊什麼情況!”
窮奇被他嚇了一跳,撲騰著翅膀揮了兩下,向後撤。
“不是這樣的。”康塗心想,“我要冷靜。”
“不是這樣的!!!!”康塗撕心裂肺地仰頭大喊。
“嘿,”外麵好像有人在喊,康塗從崩潰中緩過神來,茫然地走到窗前,發現自己冇有關窗子,順著聲音向下看,趙政在樓下的窗子中探出身來,看見他冇事鬆了口氣,問道,“嚎什麼呢?”
趙政應該已經睡了,因為他光裸著上身,頭髮有點亂,胳膊和小腹上看見明顯的肌肉,明明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著那麼瘦。
康塗瞬間蒙了,感覺自己身體裡一股熱潮湧了上來,“啪”地一下子把窗子關上了。
趙政:“……”
片刻後,康塗手機響了,是趙政。
“你跑什麼?”
康塗心慌地要死,冇有了白天自我催眠的坦然,尷尬地打了又刪,打了又刪。
趙政等他許久冇有回覆,又發道:“???”
康塗著急了,又刪了一長串,飛快地打了兩個字,閉著眼發了出去:“晚安。”
趙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