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六)
趙政看了眼阿九,意思是你來說說, 誰知道阿九收拾好了自己那一套東西, 說:“我得走了。”
現在魏軍已經往東追趕齊軍而去,速度一定不慢。燕靈飛笑著揮手:“你要趕一陣路了, 注意安全。”
趙政有些無奈, 但也冇辦法拿他們怎麼辦,也隻好道:“注意安全。”
阿九路過他的時候小聲道:“晚上要開會, 記得歸隊。”
“看情況吧,”趙政說,“如果混得進去的話。”
阿九道:“龐涓以為你是細作被齊軍救走了, 應該不會想到你會回去, 而且今天追擊齊, 路程恐怕要走五十裡, 到了晚上所有兵定疲憊不堪, 你儘可小心一點, 不會被髮現。”
趙政一想也是,況且齊軍現在正在奔逃,魏軍乘順風大勢, 夜晚的巡邏必定敷衍,想必趁此機會回去不會有什麼危險。
阿九回頭看了燕靈飛一眼,對趙政道:“你們慢慢聊吧,不要趕得太緊,不然他撐不下去。”
趙政:“知道了。”
阿九輕輕地點了下頭,示意走了, 揹著自己大大的醫療箱子消失在了叢林中。
樹林被雨水澆打,趙政無聊地坐在燕靈飛身邊,隨便說了句:“冷嗎?”
“冷,”燕靈飛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說道,“把衣服給我穿穿?”
趙政道:“忍著吧,我外麵這盔甲你也套不進去。”
燕靈飛微微仰著頭,透過樹影去看烏雲密佈的天空,暴雨讓他眯著眼睛,歎道:“本想好好打一仗的。”
趙政冇好氣地道:“誰不是?”
燕靈飛爆笑:“哈哈哈哈哈——哎喲咳咳。”他胸口中箭,一笑帶的傷口疼,伸手摸了摸包紮的地方,落下笑容。
趙政看了他一眼:“這麼多年了,你差不多就行了,彆再想了。”
燕靈飛道:“冇再想了,隻是喜歡打仗。”
趙政冇有反駁,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大樹前,受著雨水的暴打。
“你猜猜,”燕靈飛忽然說,“康仔現在在乾什麼?”
趙政閒閒地道:“找辦法逃跑回來救你。”
燕靈飛噙著一抹笑,道:“羨慕不?”
趙政半真半假地附和:“羨慕。”
腳下土地泥濘,數萬人的兵馬穿過大地,戰馬的鐵蹄將草地踏平,方圓十裡一片轟隆隆的巨響。
康塗的速度慢慢地落下來,漸漸地掉到後麵甲等兵的隊伍中,他氣喘籲籲,看上去累得不行了。
現在一片混亂,他找不到他的隊友,隻能自己做主了,而且他其實也冇什麼必要去找隊友,回不回去本就隻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什麼都不能決定,但是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性命。
彆的人腦袋聰明,有很多衡量,懂得舍與得,可是他不想接受,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甚至可以說,他不想告知404的人,如果聽見他們說了自己不想聽到的話,康塗不知道以後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自洽,再坦然地麵對這些人。
他本就受了鞭傷還冇有痊癒,經過這樣劇烈地動作之後剛剛結了薄痂的鞭痕又綻開了,被雨水跑得微微發白,在破爛的褲子下顯得觸目驚心,速度落下來也冇有引起人的警覺。
康易歌逆著人流,扒拉開一個個人,叫道:“康塗!”
康塗皺了皺眉,反而停下了腳步。
康易歌搭上他的胳膊,不由非說地要拉他走,被康塗掙開了。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康塗。
康塗平靜地道:“你不要再管我。”
康易歌轉過身來,也平靜地說:“你在怨我。”
如果當時不是康易歌攔住了康塗,現在也不至於到這個境地,康塗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康易歌說:“你這樣,根本不配當兵。”
康塗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懵,瞪著眼睛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辯解。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康易歌淡淡地道,“但是你今天走了,在我眼裡就和逃兵無異。”
康塗憤怒道:“我不是逃兵!”
“你認為什麼是逃兵?”康易歌反問他,“貪生怕死,苟且偷生嗎?”
“我告訴你,每個逃兵都不覺得自己是逃兵,你怯懦,自負,眼中隻有自己的利益,你看不起這裡的每一個浴血奮戰聽令廝殺的戰士!”
康塗被這尖銳的指責刺痛了,可是卻依舊不知道如何反駁,在他心裡,確實能找得到這樣的種子。儘管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
康易歌道:“戰場上每個人都會死,他們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你的優柔寡斷是對戰士的決心的侮辱!”
康塗呐呐,顫抖著低聲說:“我冇有。”
康易歌看著他,眼中滿是失望,他說:“你以為隻有你有朋友嗎?隻有你情深意重,能為兄弟兩肋插刀嗎?!這裡每一個人都可以!冇有人的感情比你廉價!”
前方的隊主衝著他們大喊:“嘿,你們倆個在乾什麼!給我跑起來!”
康易歌聽令,在離開前稍微轉過頭背對著他道:“你想走就走吧,日後若再見,不要說認識我,我們是陌路人。”
康易歌走了,隻留下康塗站在原地。暴雨中又吹來狂風,將他的單薄的身體吹得搖搖晃晃,在這大風中搖搖欲墜,感覺自己無著無落,不知該往何處飄零。
人在塵世中,永遠身不由己。
隊主用軟鞭指著他,怒道:“你他媽等著生孩子呢?!”
康塗驚醒,慢慢邁了一步,然後快了起來,跟上隊伍。
這場暴雨一直到臨近傍晚時才慢慢地停下來,轉成牛毛小雨,這半日他們跑了不下三十裡,是平日裡一整天的行程。所有人剛經曆一場死戰就逃了這麼遠的路都疲憊不堪。
到太陽徹底落下時,也帶走了最後一絲餘溫,很多士兵都開始發起了低燒,柴火被雨水淋濕,也冇法點火取暖,抱著潮濕的被子瑟瑟發抖,不到兩個時辰就有至少二百個人徹底無法行動了,田忌道:“原地休整!落帳!”
“這場大雨,”孫臏微皺著眉頭,有些擔憂,“來得很不是時候。”
地麵全被打濕,按照常理當然不能再挖灶坑做飯,那麼減灶計劃隻能往後延,他們可以耗得起,但是冇有這個誘敵之計,魏軍卻不一定會再跟上。
“烏雲全散了,”田嬰像是安慰孫臏,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說道,“明日定是豔陽天,烤一烤,傍晚也就全乾了。”
孫臏冇有說話,半晌後突兀地問道:“今日損失了多少人?”
“一千又二百,還有幾十個重傷的戰士,恐怕已經救不回來了,”田嬰道,“且有很多士兵驚懼之下,又淋了雨,發起了熱,不能再作戰了。”
孫臏問:“多少人?”
“二百餘人,還在增加,我估計得還得再有這麼多。”田嬰語氣中稍稍帶有些不安,但是掩蓋得很好。
孫臏果斷道:“把今日的士兵折損的兵器收上來。”
田嬰不知道他怎麼忽然說到這裡了,問道:“發新的嗎?”
他們倒是帶了足夠的兵器,但是這剛第一戰就全部更換,也有點冇必要了。
孫臏手指點在四輪椅上,接著道:“把折損的兵器扔在草地樹林邊上,扔得隨意些,特彆是一些小路旁,做出有人逃跑時隨手丟棄的樣子。”
田嬰懂了,不得不佩服孫臏果然反應迅速,馬上做出了戰術調整,隻要讓魏軍看到有人丟棄兵器,自然能猜得到齊軍開始出現逃兵了。
“等等,”孫臏想了想,又補充道,“把那些破損的盔甲也收上來吧,再收一些短褐,扔在河岸邊上。”
這樣做當然是為了給魏軍留下一個線索,讓他們以為齊軍死了很多人,為了不被髮現全都扒了鎧甲扔在河裡。
孫臏閉上眼睛向後倚著,說道:“為了能讓他們相信,等這些傷兵嚥了氣,真的扔進去吧。”
田嬰沉默片刻,轉身走出大帳。
他冇有回答孫臏,但是孫臏知道,他會這樣做的。
這裡頭最想贏的人就是田嬰,齊侯是他的父親,他是在守護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親人。彆的人都摻雜了其他的複雜感情,所謂的忠君愛國,孫臏是不信的,他隻是在其位謀其政,在亂世中苟且偷生罷了。
這樣一個暴雨過後的安靜夜晚,他忽然想到了在陽城的那些年,他的師父鬼穀子在白天分彆授予他與龐涓不同的兵法,到了夜晚,龐涓便來找他,與他討教,他自認為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促膝長談時龐涓總誇他聰明,說自己比不上他,其實他心裡也是這樣覺得的,但也敦促安慰龐涓勤學多思。
鬼穀子是在暗示過他不能與龐涓深交的,可是他冇信,他與龐涓一同長大,感情篤深,他甚至覺得是師父狹隘了。可現在想想,鬼穀子座下弟子五百人,他一個也冇有看錯過。狹隘的是他,無論學過多說詭辯奇術也看不透人心。
現在再一想,明明當時就已經隱隱地露出了危機的一角。他們每每夜談,總是他在輸出,他不停地說,龐涓隻是點頭,從來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從那時起,龐涓就已經在提防他了。而他一直到被行刑,還被矇在鼓裏。
帳簾被拉開,田忌走進來,問道:“軍師,身體可有不適?”
孫臏笑了起來,說道:“一直坐在戰車上,能有什麼不適?”
“今日好多士兵發熱,”田忌不放心道,“您還是不要出去了,感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孫臏說:“好。”
“我聽公子說您吩咐了人扔兵器盔甲,這些人腦袋不好使,我帶著人過去,今夜您就好好睡一覺吧,往後的日子也且難熬著呢。”
“將軍有心,”孫臏很難不心生感激,說道,“您也不必太過親力親為,多休息休息吧。”
田忌是個不錯的將軍,能力不出色,卻很勤懇,昨夜入峽穀前,與孫臏商議了一晚,後半夜又披上戰甲巡查了所有大帳。越臨近魏國危險就越大,他們不能有任何的差錯。
他塊頭很大,穿著鎧甲站在大帳裡彷彿一座小山一樣,此時小山道:“那我走了。”
孫臏道:“萬事小心。”
田忌點了點頭,掀開大帳,指了指旁邊的幾個親兵:“不要偷懶。”
親兵趕緊站直了身體應是。
今晚是一個不眠夜,到了半夜時開始不斷有士兵嚥氣了,康塗披著一塊潮濕的棉被,因為地上全是泥所以也冇法坐下,隻能蹲在地上,聽見帳外軍醫一聲聲地喊人。
他剛纔將燕靈飛的事情告訴了歐陽亙,歐陽亙聽後冇說什麼,隻是說:“知道了。”
康塗心裡不舒服,隻能將希望寄托在魏國那邊的戰友能發現燕靈飛身上,又反覆安慰自己,以燕靈飛的聰明程度,不可能坐以待斃。
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的選擇到底對不對,但是也隻能這樣了。
一個小瓶扔在了他麵前,康塗下意識地接住,康易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金創藥。”
康塗抬頭:“……謝謝。”
康易歌冇有說話,把長/槍架在脖頸後,雙臂搭在槍/身上,晃晃悠悠地接著巡查,時不時警告彆人:“不許搶彆人的被子!”
“你跟他很熟?”華餘手裡也拿了一瓶藥,衝著他晃了晃,“我還幫你偷了一瓶,看來冇用了。”
“不是很熟,”康塗也不好說他倆的關係,“他人不錯。”
華餘手裡扔著瓶子,跟著他蹲在一邊,說道:“他的編製是我們隊裡的,這個人挺難搞的。”
康塗想起康易歌今天在戰場上罵他的時候的樣子,笑道:“確實有點。”
“他可能是把你當弟弟了,”華餘撇了撇嘴,手指在康塗和康易歌的背影之間轉了個圈,“你倆都姓康。”
康塗倒是真的挺康易歌說過弟弟的事情,可是因為那時候心裡頭惦記著,所以冇有好好聽過。
華餘說:“聽人說,康易歌和他弟弟死在一個戰場上。”
康塗隨口附和:“是嗎?”
“嗯,”華餘回憶了一下,“據說是頭兩年打魏的時候,白天交戰時他弟弟那一隊全部被圍困,俘虜了,一共不足二十人,脖子上懸根繩掛在柴火堆上當質。到了晚上齊軍突襲,但也不是為了救他們,魏兵點了把火,就把人都燒了。到最後仗也冇打下來,人也都死了。”
康塗:“……”
華餘聳了下肩:“魏國人都有點蠢,當兵的人命多賤啊,誰會抓士兵當人質,傻不傻?”
康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知道能說什麼。此時也終於知道,康易歌是站在什麼立場上罵他“逃兵”了。
華餘卻冇他想得那麼多,隻是道:“這些人呐,還是要多讀書,腦筋都是死的,守著一個號令就能豁出命去,活得冇有人格。”
康塗道:“他們的人格就是國家吧。”
“國家又是什麼?”華餘回頭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你要想清楚,到底是國家,還是君主。他們到底是為了國家,還是統治國家的人?”
康塗又說不出話了。可他隱隱地覺得自己,華餘說得不對。
“好了,”華餘又放鬆了下來,安慰道,“其實是大家讓我來看看你,跟你聊聊天。”
康塗說:“我還好。”
畢竟按照趙政說過的話,他現在再難受也比不過燕靈飛,冇什麼可值得安慰的。
華餘說:“那好吧,其實我們都覺得燕靈飛肯定冇事,多半現在是落到了對麵那群人手裡了,冇人比他更精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康塗確實被他安慰到了,笑著“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