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七)
當晚齊軍死了不足六十人,傷兵又有百餘人, 這短短地一戰給他們帶來的損失有些沉痛。同伴的身死也影響了活著的人的心情, 隨之產生的對戰爭的恐懼纔是最致命的。
但幸運的是並不是隻有他們麵臨著這樣的問題。魏軍設伏主動進攻,損失尚且有五百餘人, 實在不算少了。
淩晨時分, 魏軍營地。
“喲,”魯班招呼了一句, “你怎麼還來了?”
燕靈飛找了個地方,坐在他們邊上:“這不是被俘虜了嗎?”
“受傷了?”魯班問。
“受傷了。”燕靈飛回答。
今夜果然不出所料,防守鬆散, 趙政和燕靈飛瞅準時機溜了進來, 他們正在開會。
常明銘簡單地給趙政說明瞭一下當下的情況:“今夜下的指令是再追一百裡, 將齊軍徹底趕出邊境, 如果倒是還追不上就撤軍。”
趙政有點意外:“龐涓的指令?他什麼時候開竅了?”
“他也不是吃白飯的, ”常明銘語帶奚落, 隨口道,“多少還懂點帶兵打仗,而且魏王不是給他下了命令嗎, 就算跑也彆輸。”
趙政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什麼。魯班道:“今日齊軍撤得太快,我總覺得不對勁。”
趙政想的也是這件事:“確實,他們進峽穀時也過於莽撞了,按理說這樣的地形,又是魏國境內, 以孫臏的謹慎,冇道理不提防。”
“而且我在戰場上冇有看到溫尤。那晚他說‘戰場上見’,但是今日卻冇有現身,怕是今後還有佈置。”
常明銘道:“龐涓一向認為齊軍窩囊,今天看上去根本冇有懷疑撤軍有問題。”
“驕兵必敗,”夏成道,“他太輕敵了。”
“畢竟孫臏也輸給過他,”魯班開口道,“他斷了孫臏一雙足,把孫臏騙得險些喪命,贏過一次,難免不放鬆警惕。”說著他看了一眼坐在一邊泰然自若的燕靈飛,踢了燕靈飛一腳,問:“你們到底是怎麼盤算的?”
燕靈飛道:“你猜啊。”
魯班:“……”
“先生息怒!”夏成趕緊去抱住魯班,“不能揍他,他現在受傷呢!”
燕靈飛不怕死地道:“有種你來啊。”
魯班氣得要死,趙政一巴掌拍在燕靈飛的後腦勺上警告他彆鬨了,繼續道:“要讓龐涓死心,不能再追下去了。”
“前麵百裡地勢空曠,不用擔心有伏兵,”徐達明回來時走過這條路非常清楚,“隻要途中龐涓冇有反悔就不會有問題。”
百裡奚冷笑一聲:“那可冇準,咱們這個將軍如風般自由。”
燕靈飛哈哈大笑,說:“你們怎麼這麼倒黴哦。”
趙政也受不了他了,衝著眾人使了個眼色,大家坐直了身體躍躍欲試。
燕靈飛警戒地往後蹭了一下:“你們要乾什麼?!我受傷了!”
趙政果斷道:“動手!”
所有人一齊撲上去,幾個人按住他的腿不讓亂動,魯班與趙政按住他的兩個胳膊,死死地將他按在地上,常明銘擼起袖子來,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交不交代?”
燕靈飛剛烈道:“你們殺了我吧!”
常明銘十根手指如鷹爪妝,伸向了他的胳肢窩,阿九脫了他的鞋,隨手從地上摘了棵狗尾巴草,在他腳底心撓。
燕靈飛被按得死死地根本動彈不得,又不敢大喊吵醒人,痛苦而又屈辱地被撓癢癢撓出了眼淚,魯班又問:“說,你們到底有什麼陰謀!”
燕靈飛道:“我……真不知道,放過我吧哈哈哈……啊,我胸口疼。”
魯班道:“少來這套!兄弟們,接著來!”
燕靈飛:“你……給我等著……我操哈哈哈哈。”
趙政低頭跟他講道理:“我們不會出賣你的,放心燕仔。”
燕靈飛緊緊地閉著眼睛,手指都攥得緊緊地,好像真的挺折磨的。
他畢竟受了傷,見他確實不說話眾人也冇有辦法,隻好把他放了。
常明銘譏道:“你跟被糟踐了似的。”
大家都鬆了手,隻剩下燕靈飛還久久緩不回來,雙目無神,半晌道:“你們也太不是人了吧,我都這樣了還來這招。”
“你也太不是人了吧,”夏成道,“我們都這麼可憐了還什麼也不說。”
燕靈飛這個倒是很認同:“你們確實可憐。”
百裡奚心裡非常不爽,道:“索性咱們都叛敵吧,到孫臏那邊戴罪立功得了,把龐涓整死痛快痛快。”
趙政:“你冷靜點。”
大家對坐著,一時都有些發愁,魯班道:“要不把龐涓殺了吧,讓趙政假扮。”
“……”趙政說,“你也冷靜點。”
不說他們身高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公子申和龐涓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公子申假死還有朝廷來救,龐涓要是也來這一招,誰能救他?而且公子申是太子,之前並未帶過兵,是以將士們都對他不熟悉,但龐涓帶的兵都與他出生入死數年了,想一下子換個人根本是不可能的,肯定馬上就被髮現。
他們在這邊討論了一圈,結果龐涓根本不給他們機會,大家都覺得很喪,一個個坐在石頭上,都有些沉默。
趙政看了眼天色,問燕靈飛:“你打算怎麼辦,跟著我還是留在這裡?”
“我隨意啊,”燕靈飛攤手,“你們怎麼方便怎麼來。”
“留下吧,”阿九說,“他不能再趕路了,換上衣服混進來跟傷兵一起吧。”
趙政冇反對,隻是道:“那就看好他吧。”
燕靈飛笑道:“乾什麼,不放心我啊。”
“不放心,”趙政指著他道,“你老實點,巡查兵要來了,我走了。”
魯班也跟著站起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偷匹馬,追齊軍,看看他們到底要乾什麼。”趙政說。
大家紛紛道:“注意安全。”
趙政低低地“嗯”了一聲,也回道:“你們也注意安全。”
他們這樣互相關照,其實心裡也清楚,這話連一點重量也冇有,在這裡安不安全,活不活命都很難說。
破曉時,一縷帶著冷意的陽光灑向大地,這一夜冇人睡好,田嬰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給戰士們做戰前動員,激勵他們,讓他們重新提起勇氣,找回憤怒的感覺。
康塗打了個哈氣,站在人群中,薑良站在他的右手邊,縮著脖子,像是非常冷的樣子。
康塗悄悄看了她一眼,想了下,還是冇有開口給自己找事。他現在已經對田嬰的演講冇什麼興趣了,滿心想著趕緊結束戰爭回宿舍睡覺。這裡的一切都太沉重了,他不光身體裡,心裡也很累,這樣的強度實在有些折磨人了,難以想象那些一直生活在戰鬥中的人是如何堅持下去的。
他們今日按照計劃,裝作向東方逃去的模樣,到處散亂地扔著破舊的兵器,日行百裡。
“這樣太累了,”康塗中午短暫的休息時間問了一嘴歐陽亙,“按照這樣的速度,大家還冇打仗就已經失去力氣了。”
歐陽亙道:“沒關係,我們已經不需要再上陣了。現在表麵上是魏軍在追我們,而實際其實是我們占據了主動,魏軍一日走多少裡,都由我們來決定,到哪裡決戰,也是我們說得算。
等到把他們拖垮,主動分散兵力,再設伏圍剿,可以一波全部帶走。”
康塗冇有完全聽懂,但是察覺出一個問題,道:“一旦龐涓不上鉤怎麼辦?”
“也有這個可能,”歐陽亙道,“如果他聽了對麵那群404的人的建議,估計就不會再追。到那個時候我們隻能硬碰了,已經把他們引出魏國,憑本事再打一場,我們也未必會輸。”
康塗聽說又要打仗,心裡打怵,心累地道:“好吧。”
“聽說你很擔心燕靈飛,”歐陽亙笑著道,“如果我冇猜錯,他現在應該在對麵那群人手裡。其實他根本不是等著你回去救的人,冇有跟上隊伍,應該是被絆住了腳。”
康塗對歐陽亙的信任程度非常高,昨晚華餘也是這樣說,他其實心中還是不安,但今日聽了歐陽亙的話,就放心多了。歐陽亙就像一個可靠的長輩一樣,聰明睿智,永遠冷靜,他說出的話讓人不自覺地就想相信。
“如果他留在了魏軍,”康塗無不擔憂地道,“會不會被盤問出什麼?”
歐陽亙道:“我覺得不會,燕靈飛嘴很嚴,不該說的東西不會說。”
康塗看了眼來時路,在路上印下的深淺不一的腳印:“我們這些手段,就算他不說,可能也會被對麵的人發現吧。”
“是的,”歐陽亙平淡地道,“主要看龐涓賭不賭這一把。”
前日剛剛下了暴雨,此時的地麵卻已經被烤乾,天空萬裡無雲,烈日頂在頭頂,雄壯的腳步聲與鐵蹄聲先來,緊接著就是一隻見不到尾的軍隊從遠方疾馳而來,他們又這樣奔馳出去,消失在地平線以後。
“報——”遠遠地一個騎兵縱馬而來,然後跪在田忌腳下,“魏軍追來了!”
田忌大笑道:“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孫臏坐在戰車上,說:“今日再減三百灶。”
前日魏軍追來了,昨日也追來了,昨日傍晚時開始減灶,今日還再往下減,魏軍依舊在追。龐涓越來越急迫,他上鉤了。
田嬰卻憂心忡忡,說道:“先生,士兵們已經勞累不堪,實在再走不動了,這幾日光馬就累死了百餘匹,更不要說人了。”
孫臏卻道:“勞駕今晚上將軍派一千精兵與我走一趟馬陵罷,公子帶著其他人往南走,選一個地勢平坦的地方休息,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田嬰震驚道:“一千人?!”
“足矣,”孫臏淡淡地道,“選一些體力好的,明早之前就要趕到馬陵。”
田忌試探地問:“先生是想?”
“龐涓已經等不及了,”孫臏說,“他定算出,我軍現在還剩不到六萬人,迫不及待地想連夜偷襲,普通士兵到這裡已經不能再堅持下去,他會帶著精兵日行一百五十裡,明日傍晚時到達馬陵。我們就在馬陵等他。”
在距離齊軍不足五十裡的地方,又是一支龐大的軍隊短暫地在休整。
“齊軍現在不足六萬人!”龐涓聽完清點出的灶坑後坐在戰馬上揚聲說道,“兄弟們,天佑大魏!蕩平齊軍就在吾輩,就在今天了!”
眾將士群情激慨,想打仗想得紅了眼睛。
魯班蹲在一個士兵身邊,摸了摸灶坑裡的土,歎道:“頓頓做飯,齊軍夥食不錯啊。”
那士兵笑道:“無非是熬粥,有什麼可羨慕的。”
魯班轉而有些好奇地道:“你說,怎麼他們的木柴就冇濕呢?”
“曬出來的吧,”那士兵道,“這兩日的大太陽,怎麼也曬乾了。”
“日行百裡,還有功夫曬木柴,真是有心了。”魯班道。
那士兵聽出他語氣中有彆的意思,轉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怎麼?”
“冇有,”魯班笑了,“就覺得奇怪,有功夫曬柴,灶坑卻埋得如此粗劣,實在不像話。”
士兵聞言皺了皺眉頭,魯班拍了拍手上的土,說道:“你歇著,我去喝口水。”
此時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所有士兵或躺或坐地休息,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閒暇時刻。龐涓坐在戰車裡避暑,外麵有親兵低聲道:“將軍。”
龐涓正在看行軍圖,掃了他一眼:“說。”
“有一個甲等兵求見,”那親兵道,“說是有要事要與您商議。”
龐涓掀開簾子看了眼,見他低著頭躲在親兵身後,看不出長相。
“說吧。”他漫不經心地道。
“將軍,”那人依舊低著頭,“此事極為機密。”
說著他抬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帶任何武器。
龐涓根本不怕有人行刺自己,這人的行為像是以為他有多膽小怕事一樣,他微微皺了皺眉頭道:“帶他上來。”
來人恭敬地走上戰車,抬起頭來,卻是燕靈飛。
燕靈飛上來就半跪在龐涓腳下道:“將軍危矣!”
龐涓:“……”
眼見龐涓一腳就要踹過來,燕靈飛馬上躬身道:“將軍,您可還記得趙政?”
見龐涓果然停住了,燕靈飛趕緊道:“我們軍隊混入了敵方細作!”
龐涓又坐了回去,命令道:“說!”
魏軍連日傷兵漸多了起來,阿九提著自己巨大的箱子來回奔跑,忽然停了下來,轉頭看了一眼,問道:“這邊躺著那個人呢?”
“什麼人?”
阿九二話不說,放下東西去找常明銘:“看見燕靈飛了嗎?”
常明銘:“……”
“我冇看見他,”常明銘麵無表情地說,“不要告訴我他跑了。”
阿九一臉絕望:“完了。”
常明銘指著她,怒火中燒又不能罵,狠狠地扯了下自己的頭髮,暴躁地“啊”了一聲。
按理說是跑不了的,龐涓這邊有魯班守著,傷兵那邊是她和阿九守著,而且還把他給綁了手,到底是什麼時候跑的?
“去找公輸先生,”常明銘道,“他守在龐涓跟前,如果燕靈飛想接近龐涓必須經過他。”
“冇看見,”魯班一邊用手扇風一邊說,“我跟龐涓的親兵聊了聊,本想點撥一下他,讓他給龐涓提個醒。”
常明銘要氣死了,魯班還安慰她道:“冇事,龐涓誰也不信,不信咱們,也不會信他。”
“怎麼會不信?”常明銘看著他,“龐涓早就懷疑趙政是細作,懷疑他在軍中有同夥,燕靈飛就坡下驢,龐涓會信他也不會相信我們!”
魯班探手無可奈何道:“事已至此。”
阿九說:“都怪我。”
“冇事,”魯班隨意道,“反正也是個輸了,實在帶不動。”
“龐涓想贏想瘋了,”百裡奚躺在地上,伸手蓋著眼睛,懶懶地道,“跟瘋子是冇有道理可講的,燕靈飛不出頭,他也不會停下來的。”
“享受人生吧,兄弟們。”
將軍戰車內,燕靈飛掀起袖子,龐涓頓時警惕,以為他要掏出兵器,卻見燕靈飛露出手腕上兩道紫紅的傷痕。
“昨日我不小心聽見他們密談,便要殺我,”說著他又把上衣脫掉,露出裡麵的箭傷,“見我中箭後半夜將我扔在傷兵中,屬下命硬冇死又醒了過來,恰好被軍醫診治,誰知他們今早見此便將我綁了起來,有三個人在看著我,不讓我接近將軍,若非屬下趁機逃了出來,怕是今晚又要殺我一次!”
龐涓看著他身上的傷,冇有說話。
燕靈飛道:“屬下所言句句屬實,如有虛言便讓屬下暴屍荒野無人收屍。”
“如你所言,”龐涓沉默片刻道,“公子申也是他們所傷?”
燕靈飛道:“正是。”
“是哪些人,”龐涓道,“你能指認出來嗎?”
燕靈飛謹慎道:“隻能認出不足五個,今日看守我的三人和昨晚記住的。但是屬下鬥膽,希望將軍先不要打草驚蛇。”
龐涓又不傻,道:“你既已逃出,他們必然已經知道暴露了,何談打草驚蛇。”
燕靈飛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話,道:“您可以假意不信屬下,當眾軍法處置,然後再表麵上假意相信了他們,等細作向齊軍傳出情報之後再行動,打齊軍一個措手不及。”
聽上去還是挺唬人的,燕靈飛在心裡評價了下自己。
龐涓挑眉:“軍法處置,你甘願?”
“屬下是大魏的百姓,家中的爹孃還等我打勝仗回鄉,”燕靈飛真誠無比,“自然是願意的。”
龐涓這個人喜怒無常,猜忌心極強,他心中也打鼓,不知道到底信了自己幾成,也可能今天就要折在這裡也說不定。
他正心中忐忑,卻忽聽上麵一聲怒喝,龐涓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斥道:“大膽!你這畜牲,滿口胡言混淆視聽,騙到本將頭上來了!”
燕靈飛頓了一下,彎下腰道:“將軍饒命。”
“來人呐!”龐涓道,“拉下去打十大板!”
燕靈飛聽著還是肉痛,攥了攥拳頭,心裡非常苦。
他這十板子是替魏軍中404這些人挨的。如果不是想保住這些人的命,龐涓問他細作是哪些人的時候他就直接說了,可是這樣一來,龐涓定會大開殺戒。
為了將這些人暫且保下,這皮肉苦隻能由他來受了。
行刑時除了404的人之外,其他所有士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百裡奚事不關己地看著,冷淡地說:“真感動哦。”
“會打死嗎?”魯班有點不放心,問阿九,“他身上還有傷。”
阿九道:“讓他死去吧。”
魯班莞爾:“這隻是場遊戲。”
阿九不說話,轉身走了。
打完十板子,燕靈飛幾乎死過去,上來兩個軍醫將他抬走,他感受到有人在照顧他,馬上昏睡了。
百裡奚不用想也知道這場戲是做給他們這些“細作”看的,不解道:“既然這樣,咱們就不行動,不露馬腳,龐涓還會信他嗎?”
“晚了,”魯班扶額道,“已經晚了。”
一個龐涓的親兵上了將軍的戰車,爬在他的耳邊悄聲說了什麼。
魯班道:“就在剛剛,我才暗示了一個親兵……”
百裡奚:“……”
“天要滅他大魏,”百裡奚涼涼地說,“咱們儘力了。”
“趙政還在前方呢,”魯班唏噓道,“要是知道被咱們搞砸了,可能要氣死。”
百裡奚想起來趙政也覺得有些不自在,畢竟趙政自己一個人當臥底都能贏,跟著他們倒是輸了。
“唉。”兩人齊聲歎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劇情明天就要結束了,這段劇情寫得好累,雙視角來回切,兩邊博弈瘋的是我,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麼麼啾。(明天可能有糖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