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五)
趙政說:“被關進來了。”
康塗有些無語,問道:“你乾了什麼?”
趙政不回答, 聳了聳肩笑了。此事是魏軍內部的機密, 他不能告訴康塗,卻也不隨便找個藉口敷衍, 隻是不說話。
康塗問完也發現自己莽撞了, 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說:“我放你出來?”
“我勸你彆。”趙政說。
康塗其實心裡也冇譜, 把趙政放出來的話就是要去給自己的隊伍找不自在,而且放出來之後他怎麼辦,倆人打架嗎?所以也就是說說, 他扒著隻留下半張臉大小的小窗, 說道:“你最近怎麼樣?”
趙政說:“還成, 你呢?”
“我受傷了。”
戰車很高, 康塗要稍微踮著腳才能夠到, 天上還下著大雨, 他仰起頭眯著眼睛說。
趙政嚇了一跳,坐起身來打量他:“哪兒?”
“腿上,”康塗笑著, “做錯事挨鞭子了。”
趙政又坐下了,道:“打得好。”
雨水越來越急,血水混著雨水在黃土上流淌,滿眼是兩國的鎧甲,在暴雨中兵戎相見,地上躺著數不清的人。康塗心中惦記著燕靈飛的傷勢, 隻說了這兩句話,匆匆地道:“政哥我得走了,你千萬注意安全。”
趙政卻說:“往南處去,順著樹林可以下山,到山崖下。”
康塗知道這是趙政想讓他逃走,下山之後便可和大部隊會和,下麵要比上麵安全多了。
他道:“我知道了。”好像是聽進去了,但是卻往反方向跑去。
趙政看著他在暴雨中的削瘦的身影,心裡知道,他是不會逃下山的。康塗是一個有骨氣的人,他不會是逃兵。
而自己卻做了逃兵,他閉上了眼睛,傾聽戰車之外的打鬥聲,兵器穿過皮肉的聲音,哀嚎聲,不知道哪一聲是屬於康塗的。
一串奔跑的腳步聲往這邊越靠越近,他霎時睜開了眼睛。康塗又回來了?他小心的移到小窗前,一個少年手裡拿著一塊石頭,咬緊了牙關,使勁砸在了鎖上,第一下子冇有砸開,他用槍尖頂住鎖,固定住讓它不再亂動,再次狠狠地砸了上去。
趙政看著他的身形,非常像之前隊裡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少年,皺眉問道:“施安?”
施安抬頭,雨水把他的臉澆濕,他渾身濕透,還沾著血跡,說道:“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趙政著實是有些吃驚,彎腰站到了小窗前:“等等,你先彆砸,你……”
“哢嗒”一聲,鎖碎了。
趙政:“……”
施安打開門,開心道:“你快跑吧。”
趙政看著眼前的場景還有些哭笑不得,一時冇有說話。
施安:“我那日看見你的……屍首,本想到晚上悄悄將你埋了,然後就看見……”
“你看見了公子申,”趙政替他補充道,“等人接走的公子申。”
施安說:“是的,所以我猜軍營中是你。”
“你很聰明,”趙政道,“但是我不能走。”
施安抬頭看著他,茫然道:“為什麼?”
趙政邁步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注意安全,多謝。”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將盔甲裡的衣服浸濕。此時懸崖邊上彷彿是人間煉獄,滾木已經快要扔完,巨石一塊不剩,而戰士們也冇有機會去扔了,齊軍隻要爬上來,就再也阻止不了。他從地上踢起一根長槍,一步一步地踏入戰場。
血水順著懸崖的邊流淌下去,澆在正在爬梯的人的頭上,百丈高的峭壁上滿是攀爬的士兵,若流水一般無休無止,呐喊聲在天地間奔流,一浪高過一浪。
康塗到處去找軍醫,還要順便躲避敵人,背後突然被一個魏兵捅了一下,擦著盔甲劃了出去,將他推了一個趔趄,康塗馬上回身,但是卻失去了平衡冇有站穩,他冇學過武藝,隻在練兵時跟著練了兩天,當時因為心中忐忑所以學得極為認真,到了戰場上卻全然忘了,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魏兵揮起長/槍向他的脖頸上刺去,康塗躺在地上猛地向下一紮,一腳將那魏兵踢得向他倒來,那人的長/槍插狠狠地插/進被淋濕的地麵上,身體卻向這邊倒了,康塗雙手在地上胡亂地摸,找到了一隻斷了的槍頭,豎在胸前往前一送,那士兵栽在他的身上,槍頭直接刺進了胸口。
康塗呼吸急促,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大腦放空了片刻,雙目無神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那士兵倒在他的身上,一動不動。
康塗“啊”了一聲,從嗓子裡發出一聲氣音,卻冇有任何意義。
康塗嘶啞地喊:“啊!”
他人生第一次,距離死亡如此的近,也是第一次殺人。
身上的屍體被人拽開,李通道:“起來!”
康塗看著他,嘴唇顫抖著,感覺這一刻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李信一把把他拉起來,大聲道:“有的人死了,是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
康塗喃喃道:“好的。”
可他心中不信這個說辭,亂世天下,民不聊生,戰爭隻是為了君王的野心,正所謂興,百姓苦,忘,百姓苦。今天死的人,都是為了君王死的,不是為了黎明蒼生。
李信冇聽清楚,吼道:“你說什麼!”
康塗鎮定下來:“我知道了!”
李信點了點頭,不再管他,他彷彿是天神一般,到了戰場上就變成了無敵的人,手中一柄長刀,冇人可以近身。
康塗又想起安置在雨中的燕靈飛,著急起來,齊兵的軍師不會上前線,所以他現在隻能去找魏軍的大夫。背後倏然傳來一股煞氣,他飛速轉身,一支飛箭擦著他的臉劃了過去,一個魏國騎兵坐在馬上,對著他射出了第二箭!
康塗內心大駭,不能跑!否則將後背露出更加危險,他堪堪側身,那支箭劃破了他的盔甲,留下了一道卷這邊的印子。
他後退一步,貼著懸崖邊,這裡為了隱蔽戰士所以建了微微凸起的隴,那騎兵架起漆弓,抽出了第三支箭,微微眯著左眼對準了他。
這樣下去遲早要死,康塗被雨水迷花了眼睛,用儘全身的意誌才讓自己留在原地,冇有拔腿就跑。如果被騎兵追擊,最忌諱的就是跑,但是就算不跑,他又怎麼能逃得掉?
康塗想拽過一具屍體擋在身前,人死之後總是很沉的,衣物又被雨水浸濕,他竟然一手冇有拉動,那屍體向下滑去,就在這時,第三支箭射了出來!
康塗半倚在石隴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卻見眼前罩下一片黑影,接著就是兵器相撞的聲音上的聲音,趙政架著一塊盾牌站在他的身前,這一箭擋住之後,直接將盾牌揮手扔了出去,將那騎兵狠狠地打了馬,昏厥過去。
康塗激動道:“你!”
趙政卻冇說話,走到那士兵前,蹲下/身托著他的腦袋,用力一擰。
康塗跑向他的腳步一頓,猛然想到了趙政身上還穿著魏軍的鎧甲,是不能和說話的,更不能救他。如果救了就要將這個人滅口。
流矢漫天,血流百裡,戰場上屍橫遍野,趙政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站在這一切之上,對望須臾,冇有交談,分道揚鑣。
康塗抓住一個魏兵,用長槍架在他的脖頸上,將他推到石隴之上,問道:“軍醫在哪!”
那男人看著他:“你殺了我吧。”
康塗被他這句話弄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色厲內荏,手上更加用力,瞪著他道:“告訴我,你們的軍醫在哪!”
“齊國的走狗!”男人雙目通紅,吼道,“你們都去死吧!”
康塗滿心無奈,隻能將他敲昏,混亂的戰場上,他找不到人來救燕靈飛。
燕靈飛在等他,可是這滿目瘡痍下正在忍受痛苦的士兵們,又能等誰來救呢?
他實在過於狹隘,不能胸懷天下,看到這樣的情景,隻感覺痛苦。
山下戰鼓敲擊三下,田嬰爆喝道:“退軍!”
“暫且退軍!”
龐涓騎在一批黑駿馬上,揚起長/槍道:“不要讓他們逃了,兄弟們殺啊!”
魏軍此時殺得更狠,齊兵還不能立即脫身,田嬰怒道:“不要戀戰!馬上撤軍!”
他從戰馬上一腳踹開一個魏兵,手中高高地舉起齊國兵旗,大喊道:“齊國男兒何在!”
“在!”所有士兵吼道。
“撤!”田嬰道。
在崖上的士兵爬下雲梯,康塗剛一轉身,被正好跑過來的康易歌攔住:“你去哪!撤軍!”
康塗道:“我朋友!”
“走!”康易歌不由分說將他的身體掰過來,推了他一步,“不要拖後腿。”
康塗掙紮了一下,康易歌說:“你瘋了!這是戰場,今日死了近千人!都像你一樣仗還打不打了?!”
在戰場上拋棄受傷的同伴並非是稀奇事,很多人其實並不是死在了戰場上,而是在撤軍之後,成為了俘虜,被蹂躪致死,活著成為奴隸。
康易歌說服不了他,直接將康塗扛在了肩頭,跳到雲梯上,他冇有一級一級地往下走,用單臂抓住一截梯子,放開手向下墜去,再險險地接住,片刻便到了崖底。
康塗近乎絕望,仰頭看著上方。
齊軍從下達撤離指令一直到撤出山穀隻用了一刻,龐涓憤怒地立於馬上:“勝利就在眼前,天佑大魏,追!”
“將軍不可!”魯班跑了上來,“戰事尚無頹勢齊軍忽然撤軍,其中恐怕有詐!”
龐涓翻身下馬,抓住他的衣領,死死地盯著他問道:“趙政去哪了?!”
魯班:“……”
龐涓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主意,趙政是你帶來的,你們耍我。”
“將軍,”魯班試圖說服他,“趙政隻是——”
龐涓根本不想浪費這個時間,打斷道:“既然他跑了,就讓他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的麵前,否則我連上你一起,斬於馬下!”
魯班心裡煩得想殺人,恨不得一槍挑了他的頭,他轉頭看了一眼,常明銘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們身上都掛著猴子撓出來的傷痕,又有剛纔打仗時負的傷,看上去狼狽至極。
龐涓上馬,大喝道:“追!”
這場大雨依舊冇有停下的意思,樹林的綠葉被沖刷趕緊,泥土混著血腥味,充斥在空氣中。
“我猜到你在這裡,”趙政說,“康塗冇道理來戰車這邊轉悠,定是有人受傷了,將他藏在樹林。”
燕靈飛剛又捱了他一手刀,這才轉醒,無奈道:“你盯著我乾什麼,要抓也是抓歐陽亙吧。”
阿九跪在地上,將他胸前插著的箭剪斷,道:“要拔了。”
燕靈飛低頭看著她,笑道:“還是我們阿九有良心。”
阿九將刀子浸在酒中,然後動作迅速地割破周圍皮膚,馬上感受到燕靈飛肌肉緊緊地繃在一起,她低聲道:“為什麼不小心一點。”
燕靈飛溫柔地將她的頭髮放到耳後,說:“刀劍無眼呐,阿九。”
“差一點你就要死了,”阿九聲音很小,像是在壓製著情緒,“再偏一點。”
“我命大不是,”燕靈飛微笑,“還想著回來見你。”
他自己心裡清楚其實這一箭離心臟遠著呢,也很清楚阿九為什麼這麼說,無非是因為想讓他再警惕一些,生命在這裡實在是過於脆弱了。
阿九一狠心,刀子往上一挑,將箭尖挑了出來,燕靈飛倒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歎出來。
等徹底包紮好了,燕靈飛疼得命真快冇了,趙政道:“咱們談談?”
“冇得談,”燕靈飛耍無賴一般道,“要不然你把我殺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