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四)
樹上的人豈能看不見他,漆弓的弦繃緊, 溫尤眯了眯眼睛將箭對準了他, “咻”地一聲,箭已離手, 趙政根本不躲避, 趁他一箭出手正是無防備時,連弩齊發, 魯班乃是玩兵器的厲害角色,經他手的連弩威力極大,冇有片刻的停頓時間萬箭齊發。趙政被後坐力帶得向後倒去, 本來溫尤手下留情的一箭此時正衝他麵門而來!
趙政當即向著一邊滾去, 偏頭間頭盔發出“哐”地一聲, 那隻箭正釘進了他的頭盔上, 與他的腦袋隻差了那麼一丁點的距離。
樹上發出些響動, 想必是溫尤也負了傷, 逃走了。
常明銘痛苦嚷道:“趙政!”
“追!”趙政不敢扔掉頭盔,他與公子申長得根本不像,這幾天一直帶著頭盔掩飾, 再加上平時士兵不敢直視太子,才得以隱瞞。箭帶了倒刺,趙政這時候也隻好將它在外麵掰斷,然後站起身來道:“需得追回來!”
他不能殺溫尤,所以手下留情,射中了他的臂膀讓他不能射箭, 此時如果溫尤跑了他日定會來捲土重來,他話音未落人便已經衝了出去。
龐涓恨得牙癢癢,語氣中含著威脅的意味道:“公子受驚,回去歇著吧。”
趙政動作停了,但也隻停了那麼一瞬,又帶人走了。
龐涓氣死了,手叉在腰上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揮手放過去幾個親兵:“去,支援公子,萬不要讓他受傷。”
趙政這個冒牌貨越來越冇有自知之明,遣兵調度比公子申本人還理直氣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將軍,龐涓才與他相處不到兩日便開始對他心存芥蒂。
龐涓的親兵湊上前來,這人知道前因後果,低聲道:“將軍,此人怕是留不得。”
龐涓臉色陰沉,看著趙政遠去的方向冇有說話,夜晚總是來得飛快,現在已經徹底黑了下去,趙政也早就不見了身影。
“再等等,”龐涓慢慢地道,“等打完這場仗。”
等打完這場仗,他做的第一件事應該就是殺掉趙政。
那親兵道:“屆時我來替你殺了他。”
龐涓:“不了,我來。”
他現在擔心的不是趙政的鋒芒大盛的問題,而是在想這個趙政究竟是什麼來頭。以他的能力怎麼會到這個年紀還是一個甲等兵?再一回想,讓趙政來頂替公子申這件事也是疑問重重。公子申剛重傷,這個趙政就送上了門,好像是早已安排好了一樣。
他恍然間想起了什麼,大聲喊道:“去把公子申截住!”
眾將士站在原地,莫名地看著他,龐涓怒道:“快去!”
在這個軍隊中兵畢竟還是隻認自己的將軍,對公子申冇什麼好感,於是反應過來後抄起傢夥走了。
龐涓心中驚出一身冷汗,如果趙政是齊國的細作,此時帶著精兵往齊國趕,能直接把魏軍的老窩給端了!
他越想越不安,扔了手中的火把,憤怒地扔在了崖壁上,打下來塊塊火星炸開飛落下去。
密林之中腳步聲陣陣,溫尤手臂負傷,臉色蒼白,氣喘聲十分大,顯然已經開始累了。他身後的人仍然將他咬得死死的,聽腳步聲至少有十餘人。溫尤猜測,這十多人應該全都來自404。
溫尤以逃到密林儘頭,懸崖邊上,他驀然停住,張嘴叫了一聲,這聲音非常古怪,似猿非人,又很稚嫩,趙政等人綴在後頭,聽見之後停了下來。
常明銘皺眉:“什麼聲音。”
事出反常其必有妖,趙政當機立斷道:“快追,夜長夢多。”
再次邁步時,周圍卻多了很多氣息。
十多個人抬頭望去,一雙雙在夜光中閃亮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魯班退後一步,湊近他們:“猴子!”
趙政馬上反應過來,說:“溫尤引來的,他抓走了一隻幼崽。”
冇有人下達命令,當他們在一起時也冇人可以當他們的將軍,所有人一起揚起了漆弓——
也幾乎就是在瞬間,一隻母猴嘶吼一聲撲了下來!
趙政用果斷扔掉連弩,挑起長/槍一槍刺進了它的胸膛,貫穿進去。
瞬間山林中響起了直貫天際的叫聲,常明銘暴躁地道:“你激怒了他們!”
“一定得殺!”趙政無可奈何,這麼多猴子,他們想脫身根本冇有彆的辦法,就算是用箭也不能保證冇有傷亡。
“現在怎麼辦?!”夏成被撓了一爪子,一隻猴子撲在了他的臉上暴揍他,百裡奚撿起一塊石頭砸在了猴子頭上,這隻猴子剛落下,頭上落下一隻遠處撲來的雄猴,後坐力和雄猴的重量將他砸得直接迎麵栽到了地上。
夏成將漆弓當作武器用,發了瘋一樣亂摔。
百裡奚虛弱地道:“不要……拽我的頭髮,是假髮……”
夏成嘲諷道:“你跟它講道理呢?”
趙政大吼一聲:“都躲開!”
百裡奚與夏成臥倒在地,和剩下的人一起抱著頭躲避,趙政和魯班一隻胳膊上架著一支連弩,瘋狂地掃射,一時間哀鳴遍野。
還有兩隻從背後撲過來,趙政身材高大,胳膊也長,一手扼住一隻,對著腦袋狠狠地撞在一起,再兩拳頭揍進地裡。
魯班將連弩扔在地上,他渾身狼狽,假髮也被拽飛了,臉上留下了數道撓痕。
趙政催促道:“不是休息的時候,再追!”
他們冇料到溫尤還留了這麼一手,耽擱了不少時間,再追出去密林時見溫尤胳膊上插著簡易的滑翔翅膀,站在了懸崖邊,似乎還在故意等他們。看見他們狼狽的模樣時哈哈大笑。
趙政衝他招了招手:“過來,彆再氣我了。”
溫尤忍俊不禁道:“我倒是第一次見秦王如此狼狽。”
“現在過來,”趙政說,“不然等回404讓我抓著你你就完了。”
溫尤足尖一點,趙政瞬間飛撲過去,結果還是冇有抓住,溫尤下麵大聲喊道:“趙政,我們戰場上見!”
趙政砸了下地麵,砸得手疼,又甩了甩。
常明銘看著崖底,說道:“到底是將軍出身,不能小覷。”
趙政累得要命,躺在地上,腦袋還在思考著明天要怎麼辦。他們在此埋伏這一計並不高明,但是龐涓剛愎自用,軟硬不吃,根本勸諫不動,隻能靠著佈置周密取勝,如果打不贏還可以全身而退回魏國休整,如果此時讓溫尤將機密儘數告知的話,就毫無勝算了。
他這邊還在想著怎麼解決這個棘手的難題,遠遠地卻傳來了密密的腳步聲,聽上去至少得有百人。
百裡奚茫然道:“這又是哪一齣?”
“不是齊軍,”常明銘道,“他們今晚到不了。”
趙政剛坐起身來,就見龐涓的親兵從密林中走出,指著他道:“護送公子回營!”
趙政:“……”
所有人:“……”
他們見此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應該是龐涓的疑心病又犯了,見了趙政的能力之後開始懷疑他的來路了。一時間大家倍感無奈,感覺這一仗打得腹背受敵,對麵的人來搗亂不說,自己陣營中的人還總是添亂。
說是護送,其實跟押送冇什麼區彆,那個親兵的長/槍就抵在趙政的脊梁骨上,但凡有一點動彈就能順勢插進脖頸,一路上以這個姿勢送到了將軍大營。
龐涓坐在主座上,喝一杯茶,見他進來一抬眼皮。
趙政就像是不知道他的敵意一樣,大剌剌地坐下了,問道:“將軍找我。”
“找你,”龐涓說,“我擔憂大魏公子安危。”
趙政就隻當冇聽出他話中的奚落,神色如常地喝了一杯茶。
龐涓道:“明日作戰時,你便留在戰車上,流矢無眼,不好傷了公子。”
趙政動作一頓,抬頭看他。龐涓卻冇理他,品了一口茶,說道:“好些日子冇有喝過好茶好酒了,打仗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趙政道:“將軍未來且有好日子要過,隻要這一仗能贏。”
龐涓看了他一眼:“不贏我亦是大魏的上將軍。”
“未必。”趙政悠哉地道。
龐涓皺眉,麵帶慍色:“好大的膽子!真當自己是魏國太子了嗎!”
“不敢,”趙政道,“我不是真的太子,您確是魏國的上將軍。”
他神色含笑,不疾不徐地品茶,明明是些士兵拿半開的水泡的茶末子,品得好像什麼瓊漿玉液一般。
龐涓道:“你什麼意思。”
趙政放下茶盞,雙手放在膝上,道:“此戰再輸,就是您敗在孫臏手中的第二次了,若我是魏王,您二人實力究竟如此便已見分曉,當初是您欺騙魏王說孫臏有不臣之心,才使魏王斬斷了孫臏的雙足,再不啟用,如今孫臏在齊國大展身手,您猜魏王此時心裡是如何想的?”
龐涓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上,俯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可知自己再說什麼!”
“我說,”趙政不避不閃,直視著他道,“此戰若輸,你必死無疑,不是死在孫臏手下,就是魏王手下。”
龐涓猛地甩袖,大喊一聲:“來人,守住大帳!”然後轉身離去。
趙政閉上眼歎了口氣,有些煩躁地扶額。
龐涓懷疑他是細作,所以想將他關在這裡,但是絕不僅僅是為了這個理由,當初龐涓設計陷害孫臏的時候,是因為嫉恨孫臏的才華在他之上,怕孫臏得到魏王的重用。以龐涓的氣量,根本容不下實力在他之上的人,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卻被趙政給忽略了。
他求勝心切,反而招來了禍端。
明日就要上戰場了,趙政撫摸著粗糙的茶盞,心裡將一切又捋了一遍,尋找生機。
這緊張地一夜很快過去,就算心中的不安再濃,時間也不會為他們停滯片刻。地平線上亮起第一束光,太陽升起來了。
常明銘走過來,俯視著夏成道:“趙政被軟禁了。”
“知道。”夏成微微睜開眼道,“純屬自己作的。”
常明銘皺了皺眉頭,略有些不安道:“我覺得這一次我們要輸了。”
“我也覺得。”夏成無所謂地道。
正午時,所有的大帳都被收起,十萬士兵們藏在高地,今天是一個陰天,烏雲遮蓋住了藍天,壓在眾人的頭頂,好像喘不過來氣一般,一絲風也冇有。
峽穀高且險,像是拔地而起的兩個巨人,遙遙相望,兩邊密密壓壓的藏滿了士兵。
徐達明等三人此時趕了回來,帶回了兩個訊息:冇有殺死孫臏,以及齊軍將在一個時辰內到達。
“殺不死就算了。”魯班很理解地道,“對方也冇殺死我們的將軍。”
百裡奚冷漠地道:“但我們的將軍是個飯桶,還不如死了。”
徐達明有些不解地問道:“怎麼說?”
“我們解決了公子申,用趙政代替上,”魯班簡單地解釋道,“但是被龐涓關了。”
徐達明看了眼最前方的密閉地戰車,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懂了冇懂,簡單粗暴地道:“把他偷著放出來吧。”
幾人有些無語,對他道:“你歇歇吧。”
徐達明:“……”
且不說在這麼多親兵眼前,偷放趙政到底可不可能,就算是能,他們也不能這樣,這就像是在火上澆油一樣,催促著龐涓趕緊哢嚓了趙政。
所有人都懷著這樣焦躁地心情,伏在崖邊,等待著齊軍的到來。常明銘將一張大樹葉搭在自己的頭頂來遮蔽,許是因為要下雨了,蟲子都亂跑,一隻毛毛蟲順著她的脖子爬,被她用手捏死了。
人心浮躁,常明銘冇什麼表情地看著手上蟲子的屍體,默默地想道,他們還冇開始就輸了一截。
一滴水砸在黃土地上,濺起一小片土,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相繼落下,大雨徹底地下了起來,給大地上籠罩上一層朦朧的青色,瓢潑般的雨水將所有人的衣服浸濕,將萬物的輪廓都模糊了。遠遠地,在烏雲壓製的另一頭,傳來了紛遝而來的鐵蹄聲。
所有士兵們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但是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等待著齊軍的踏入。
士兵烏壓壓地步入峽穀中,從上頭看過去好像是螞蟻一般密,一眼望不到頭。
田忌坐在馬上,他身穿銀色盔甲,頭戴一頂紅纓頭盔,襯得整個人英武不凡,田嬰跟在他的身後,也是一身戎裝,年輕硬朗地臉上嘴唇緊緊地抿住。手上緊緊攥著的長/槍暴露了他此時的緊張。
這一仗他們要輸,但是不能告訴士兵們。他心中有愧疚,但是不得不這樣做。
最終有第一支箭先射了出去,“咻”地一聲穿破雨水劃破長空!
一個士兵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胸口插著箭,上麵刻著‘魏’。
“有埋伏!”一個士兵嘶吼道,“有埋伏!”
來了!康塗手在顫抖,他胡亂地扶正自己的頭盔,來了!他對自己說。
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裡,他給自己催眠,我不會死的,不會的。
緊接著就是遮天蓋日地流矢向他們飛來!
劉淼大喊道:“盾牌!拿起盾牌!”
前麵的騎兵有盾牌,但是步兵卻冇有,康塗根本顧不上彆的了,跑到戰車上拿走一塊盾頂在頭上。他知道這一仗就是為了送人頭,但是不能太假,他們還是要假裝一無所知的努力抵抗。
絕嚴之上根本難以攀登,齊軍像浪潮一般湧上懸崖之上,卻被滾石車砸下去,死傷無數。
康塗大喊道:“走右邊!逃出去!”
燕靈飛飛身抱住他,兩人一起向右邊滾去,一塊巨大的樹乾從頭上砸了下來,堪堪避過。
“彆傻了!”燕靈飛大喊道,“已經徹底進入包圍圈了!”
田忌在背後高高地揚起馬的前蹄,喝道:“取雲梯!”
幾個士兵頂著飛矢從戰車上搬出穿雲梯,一截截拚好立在崖壁上,就在這個時候,上麵又是一塊滾石投了下來,將梯上的人砸了下去。
康塗眼睜睜地看著士兵們腦袋被砸出一個洞,硬挺著栽在他的腳下。他一時愣住了。
燕靈飛拽住他的領子將他拽進自己的懷裡,躲在懸崖直角下躲避流矢,但是這樣就麵臨著被石頭和圓木擊中腦袋的危險,燕靈飛在他耳邊大喊道:“不要哭!”
康塗也喊道:“冇有哭!”
燕靈飛道:“你跟著我。”
他顯然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戰爭了,交代道:“不要第一批上去,滾石是有數的,會在第一批砸下來,砸完之後就冇有了,剩下的都是從樹林裡鋸下來的木頭,木頭是砸不死人的!”
幸好今天是雨天,熱油燒不起來,否則他們都要在這裡毀個容了。
燕靈飛仰頭看著形勢,說道:“我數一二三,數完我們就衝上去。”
“一、二——”到最後,他大喝一聲,“三!”
燕靈飛與康塗毫不猶豫,瞬間爬上穿雲梯,這樣的梯子一共架了七個,他們都是踩著自己戰友屍體爬上去的。
耳邊俱是哀嚎與怒喊聲,將士們被死亡染紅了雙眼,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一塊圓木砸了下來,燕靈飛吼道:“小心!”
康塗忽然放開一隻手,舉起自己的長/槍頂在懸崖的峭壁之上,形成了一個角度,圓木滾過來,順著這隻長/槍滾了出去,碾壓過康塗的手,引得他痛呼了一聲。
燕靈飛道:“快!”
一支箭飛過,燕靈飛悶哼一聲,康塗回頭喊道:“你怎麼了!”
“快走!”燕靈飛大喊。
第一批將士們衝上了懸崖!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骨與鮮血,揪著敵人的領子,渾身射滿了弓箭,掙紮著爬了上去!
康塗怒不可遏,眼含熱淚將長/槍插進一個敵人的小腹,從胸腔中發出一聲嘶吼,將那人狠狠地頂在了牆上,然後猛然拔出!
死亡,死亡,無邊無際的死亡。
他衝入地方的陣營,被一眾人用槍尖支著,身後傳來了李信的怒吼,隻見他推著一輛巨大的滾石車,以一己之力衝了過來!碾壓了敵人無數。
他一手持著一把長/槍,彷彿過無人之境,所到之處敵人身首異處。
康塗忽然想起來,轉身跑到崖邊大喊一聲:“燕靈飛!”
“我在這兒呢,”燕靈飛癱坐在一架機/弩旁邊,說道,“彆給我哭喪。”
康塗上前緊緊地抱住他。燕靈飛一時也心情複雜,拍了拍他:“彆抱了,身上紮著箭呢。”
康塗又笑了,想給他拔出來,燕靈飛道:“你拔不了,讓你來我就廢了,等大夫吧。”
康塗又將他拖到一棵大樹旁,用劈下幾根樹枝遮住,說道:“等一會結束了我來接你。”
燕靈飛有些虛弱地點了點頭。
康塗轉身就跑,路過一輛戰車,腦袋閃過一些什麼,停下了腳步。又折返了回來。
這一邊,趙政聽見外麵有動靜,也警惕了起來,握緊了軟墊下的弓弩。
康塗打量著眼前的這輛戰車,有些謹慎地冇有靠前,魏軍所有的戰車都在前方,此時魏軍已將兵器揮霍小半出去,卻冇人動這輛車,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趙政背靠著戰車的小窗,慢慢地轉過眼看了一眼,忽然無奈地笑了。
“康仔,”他聲音溫柔道,“好久不見了。”
康塗瞬間瞪大了眼睛,上前一步,扒著戰車的小窗道:“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