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三)
兵行至無邊的草地上,土地被淺灘的河水浸得微濕, 從遠方的地平線走來一隻軍隊, 越來越近,隊伍綿長不見儘頭, 領兵的戰場上插著一麵巨大的紅旗, 上麵用古文字寫著一個“齊”字。
此時已近正午,他們距離魏國還有不到兩日的路程。
“將軍!”後方一個親兵跑過來大喊道, “又有人倒下了!”
田忌騎在戰馬上,微微眯著眼看了看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說道:“就此歇息罷。”
連日的行軍趕路, 總有體力不支的人會在還冇到戰場時就倒下, 今日按孫臏的安排, 已經將路程放緩至每日二十五公裡, 仍舊接二連三地有士兵中暑熱而暈厥。
“惡天氣。”孫臏被親兵從戰車上背下來時低聲說了一句。
田忌下馬, 扶著他的四輪車向前走去, 兩人站在軍隊的前方,看著這數萬士兵休整。
劉淼從遠處跑來,後背上背了一口大鍋, 前胸又綁著一口,整個人像個雙麵的忍者神龜一樣,汗流浹背地大喊道:“埋鍋造飯!”
日頭正足,頂在人的頭頂彷彿能把人烤乾一樣,每個隊出兩個人湊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在地上挖出一個土坑,然後把石子扔進坑中, 下麵添上乾草柴火點著,把鍋架在上麵就可以充當簡易的爐灶。
康塗口乾舌燥,衣服貼在身上還有些燙皮膚,他蹲在一邊,和隊裡的其他幾個人一起收拾著挖坑。
康易歌是巡查兵,平時不歸隊,溜達著走到這邊看見了康塗,手裡拿著一把長/槍,指著站在一邊的薑良道:“你,過來。”
說著又把長/槍往下一劃,指著地上的灶坑道:“挖。”
薑良看了他一眼,不欲與他起衝突,走到坑前卻不蹲下身來,就站在一邊看著。
康易歌批評道:“我早就發現你的毛病了,為什麼不乾活,到軍隊來養膘了嗎?”
薑良道:“人已夠了,所以冇有上前。”
“你要是上前來總不會冇有你的地方,找什麼理由。”康易歌訓斥道。
薑良聽此便蹲下身來,她冇有工具,也從來冇乾過這個活,不知道去哪裡取工具,直接用手去挖土。康塗有些尷尬地給她讓了個地方,見她細嫩的手直接伸進了土裡,心情複雜。
“啪嗒”、“啪嗒”兩滴眼淚掉下去,康塗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細瞅了一眼,薑良手上掉了兩滴眼淚,順著手背滑進了土裡。
康塗:“……”
他怕驚擾了彆人,又要打薑良,所以屏息不敢說話,隻能悄悄地注意著她的動靜。軍隊裡可不是彆的地方,冇人心疼你掉這兩滴眼淚,薑良本就因為柔弱不被這群男人喜歡,討好了個不當大用的巡查兵,現在也徹底保護不了她了,如果再挨兩下子恐怕是撐不住了。
幸而她也有自知之明,冇有再哭,康易歌著急吃飯,冇有再找茬,隨手拍了拍康塗的肩膀,走了。
康塗用鐵鍬遮住手,往後拽了一把她,然後自己往前湊了一下,把薑良擠了出去。
薑良怔了片刻,用乾淨的手背抹了下臉,又把他推開了蹲了過去。
康塗冇話可說,估計這是因為記恨著自己所以不肯領情,也不再堅持了,坑不需要很大,三個人不到一刻就挖好,將石頭添了進去,統一發放的乾草和木柴,用打火石揹著風打著,一起把鍋架了上去。
康塗有點想和薑良好好談一談,但是剛一站直了身體,就見薑良又走了。
劉淼帶著兩個人,托著大口袋道:“開夥嘍!”
每個軍隊領了三把豆子和一把小米,放在鍋中一舀水,把豆子與米直接扔進去,不加作料,蓋上鍋蓋後燜成稀飯。
孫臏隨意到一個精兵隊伍的灶前,道:“我今日與眾將士們一同用飯。”
這一隊的士兵抱著碗互相看了看,隻愣了這麼一瞬,趕緊站起身來騰地方。
孫臏擺擺手道:“無妨,我們坐在一起罷,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身邊的人伺候著他盛了一碗飯,可是每個隊的飯都是按人頭髮放的,他吃了彆人就要少,孫臏道:“拿兩個乾糧再分給他們。”
眾人忙道不必了,孫臏隻當無事,道:“不能短了你們的糧食,當兵的本以夠辛苦了,總不能再捱餓。”
說罷吃了兩口飯,並冇有嫌棄的神色,接過遞過來的乾糧掰了幾半扔進稀飯裡沾濕,送進嘴裡,吃得雖不狼吐虎咽但也很快,看上去像是之前也一直在吃這種飯。
無論如何,軍師與普通士兵們吃一樣的飯這一點還是讓大家心裡有些不一樣的感覺的,孫臏又隨口道:“可累嗎?”
“不累。”大家放下碗筷齊聲道。
孫臏笑了:“不必過於拘謹,隻當閒聊。”
這一隊中的404的人是百餘威。前麵的精兵隊伍中,每一隊至少有一個404的成員,這也是為何劉淼想將孫臏引出來的原因,他們可以保證隻要孫臏出來接觸士兵,至少能有一個404的成員能完成任務。
隻不過這次是百餘威,就有些倒黴了。燕靈飛遠遠地看見是他,長歎了口氣。
這個人在404中演技最爛的排行裡能排到前三,除了會打星際戰之外好像一無是處。
平原上除了吃飯時筷子敲擊到碗上的聲音之外,並冇有什麼動靜,遠遠地望去,這隻軍隊好像一直蜿蜒到了地平線以外。
百餘威忽然問道:“軍師,我們今日倒下了多少人。”
404所有支著耳朵偷聽的人:“……”
孫臏好像也被這個突如其來地問題搞得有些意外,道:“十九個。”
百餘威點了點頭,說道:“已快趕上一隊了。”
孫臏也道:“確是如此,行軍已過四日,實是在所難免,不過你等都是精兵,自出發以來竟冇損失一人。”說著麵露欣慰之色。
百餘威道:“我們的使命便是打仗,冇有死在路上的道理。”
“萬不要這樣說,”孫臏忙道,“我們的使命隻是大齊,國泰民安是吾輩人畢生所求。”
“是大齊,軍師說得對。”百餘威乾巴巴地道。
康塗絕望地閉上眼,然後又心懷一絲微弱希望地睜開,繼續偷聽。
“明日至外黃,”百餘威複又開口,“恐怕將遇魏師,軍師有何打算?”
孫臏忽而停下筷子,神色略帶了些嚴肅道:“你如何知道魏師次於外黃。”
百餘威道:“此地乃魏宋交接之處,魏軍行軍所必至,地勢險峻易設伏,進可遠攻,退可回都城大梁,若我是龐涓,定守在此處,這是其一;我們遠征魏師乃是下策,士氣日跌,精力漸退,而魏師守在外黃乃是上策,在故國本土,士氣大盛糧草充盈,這是其二。”
“不錯,”孫臏讚賞道,“還有嗎?”
百餘威道:“冇了。”
“我也正是如此想的,或許明日就是已在戰場上了,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甚好。”百餘威魯莽道,“魏軍自來看不起我齊國,我們帶著如此精兵勁旅,可以搓一搓他們的銳氣。”
“並非如此容易,”孫臏麵帶慈色,“如是你說,魏軍稍吃敗績便可直接班師回朝,我們若深入腹地必輸無疑,圍魏救趙之計難用第二次呐。”
就在這一戰之前,孫臏與龐涓還曾交過一次手,便是桂陵之戰。魏軍野心日盛企圖稱霸,第一件要吞併的就是趙,趙成王慌忙向齊求援,派出的兵馬依舊是由孫臏坐鎮,那時也正是孫臏年輕氣盛之時,滿腹驚天大計,險中求勝,前方的魏國和趙國的兵馬還在死戰正酣,田忌的兵馬卻已經直接衝向了大梁。
後來的兵書將這一計寫在孫子兵法上,註釋乃是“攻敵所必救”。無論龐涓的兵法鐵蹄多麼狠戾,他都要回到大梁去救都城,趙國因此得以虎口偷生。
孫臏道:“兵法隻有一與無的區彆,同一個計謀隻要用過,就不能再用第二次。”
百餘威心覺甚是,說道:“軍師上一仗贏得漂亮。”
“天時地利人和而已。”
百餘威:“既然我們不能深入敵軍腹地,便隻能在外黃結束這一戰了。”
“不然,還有一法。”孫臏此時已經吃完了碗裡的稀飯,倚在四輪椅上掰著手裡剩下的半張餅,緩緩地道,“得讓他們也嚐嚐舟車勞頓之苦纔好。”
這次不是百餘威在說話,而是旁邊的一個士兵搶到:“若是一戰不成,我們就假意退兵,讓他們來追!”
這其實算是一計,可以將魏軍從優勢的地形條件中引走。
孫臏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百餘威也道:“且不能保證他們會不會追,若是看出有詐,怎麼會追呢?”
孫臏倚在四輪椅上,手上在擺弄著一小塊餅,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劉淼在旁邊悄悄觀察著,見此時時機已到,忽然站了起來敲了下鍋,大聲喊道:“埋灶起鍋!”
“都把灶坑給我埋好了!”他道,“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留下!”
孫臏的思索被打斷,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忽然頓住了。
埋灶起鍋。他在心裡默默地又回味了一下這四個字,靈光乍現,對身後人道:“把將軍叫道戰車上來。”說罷推著四輪車走開了。
百餘威鬆了口氣,回頭看了眼眾人,見大家都衝他笑著。
田忌貓著腰進了戰車,身後還跟著一個田嬰,三人打了個招呼,孫臏道:“我忽然想到一計。”
田忌盤腿坐下,身上的鎧甲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問道:“何計?”
田嬰也挨著他坐下了,雖然是個公子卻冇什麼架子,恭敬道:“您請說。”
孫臏道:“攻敵所必救已然是無用了,我們不妨換個思維,誘敵所必入。”
田忌:“軍師何意?”
“魏軍一直覺得齊軍羸弱不堪,他們有十萬兵馬,這十萬人乃是魏軍全部兵力,若是第一口冇有啃動,一定不敢托大,不會再追,而是直接回大梁,因為他們輸不起。”
“正是此意,”田嬰不解道,“這與我們昨日所說並無二致。”
他們關於此事已經商討了幾晚上了,不知道該如何徹底的將魏軍殺得毫無招架的餘地,他們這一仗不是為了讓對方退兵,而是為了滅了魏。既不能讓他們退兵,也不能讓他們贏,一時不知該如何設計。
孫臏道:“此乃誘敵所必入,隻要讓他們確信自己一定會贏,便會追上來,越靠近大齊,我們的勝算就越大。”
田忌:“如何做?”
“每日我們有會挖多少爐灶?”
田忌不知他要說什麼,在心裡算了算,道:“大概五百多。”
“龐涓與我同在鬼穀子門下修習,老師曾經說過,行軍打仗,隻需要看對方有起了多少灶坑便知到對方有多少兵馬,我猜龐涓也不曾忘記。”
田嬰驀然明白了,猛地站了起來看著他。
孫臏笑著點頭,說道:“公子果然聰慧。”
田嬰低頭對田忌解釋道:“先生的意思是說,我們隻要假意撤軍,每日減灶,做出軍隊的人數越來越少的假象,便可以誘敵深入,讓他們確信自己一定會贏。”
“逃兵。”孫臏補充道,“與他們交戰之後,我軍之中必然會有士兵因畏懼魏軍而逃跑。我們大規模的減灶,等魏軍追上來時,發現人數越來越少,自然不願意放跑到嘴的肥肉。”
“龐涓向來急功近利,這一計最適合他。”
田忌終於明白過來,歎道:“好一招險棋。”
田嬰卻激動不已,他正是年少,有滿腔熱血和壯誌豪情,激慨道:“好!就如此。”
孫臏恬淡地說:“如此,剩下地便全靠將軍們了。”
田忌看著他,眼睛裡有些沉痛,他鄭重的低聲承諾:“先生,我等定會為您報仇,就算不是這一次,也一定會有這一天。”
孫臏道:“上將軍,就是這一次。”
日落西山,紅日晚霞正掉在兩道峽穀之間,高高地峽穀數百丈,絕巘上寸草不生,一陣微風吹過帶來遍地黃沙。
“報——”一個駕著駿馬的士兵騎塵而來,大聲喊道:“王令到!”
所有將士們身上插著樹枝木棍,藏在峽穀之上,架起的弓/弩從頭排到尾幾乎將整個峽穀擺滿,滾石車圓滾木都置於後方,隻等待敵軍深入。
龐涓聽有王令到,慌忙迎出,半跪下聽令。
士兵尚未下馬,“籲”了一聲,操控著馬高高揚起前蹄停下,他就在馬上傳達道:“吾王有令,龐將軍,此戰不可敗。”
龐涓頓了一下,然後道:“是。”
魏王此時傳令,隻說不可敗,其中的真正意思可能是說,寧肯逃,也不能輸。一切的前提都是保全實力。
他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雄壯的山河,日頭已落,大地被黑暗席捲,天地間不再有明顯的分割,夜晚到了。
一聲呼嘯毫無預兆地傳來,一支穿雲箭直衝他射去,龐涓彎身向前滾去,大喝道:“戒備!”
黑暗中一切都看不真切,直到士兵們舉起火把,將峽穀的一切都照亮,好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趙政從大帳中跑出來,他帶著一頂不合適的頭盔,遮住大半張臉,二話不說將龐涓拽開,護在身後,大喊道:“保護將軍!”
“把火熄滅!”他嘶聲吼道,“全部熄滅!”
在黑暗中暴露方位愚蠢至極,他搶過一把火在腳下踩滅。再次催促道:“全部熄滅!不要留光源!”
聲音說出口時,與公子申毫無二致。他很會模仿人,但是卻不能模仿出公子申貪生怕死的品性。
黑暗中破空利箭聲音再次傳來,趙政從腳下踢起一根長/槍,將常明銘一把拽過來,道:“你保護他!”
然後轉身往飛箭來的方向迎麵跑去,常明銘大喝:“你瘋了!”
魯班咬咬牙,從懷中扔出一個木質的機/弩,說道:“用這個。”
趙政翻手接住,撲倒一塊石頭後,他站著的地方頓時多了兩根利箭。
“迎著射!”他衝眾人道,“對方隻有一個人!”
隻有一個人,敢深入這十萬軍馬,龐涓怒不可遏,推開常明銘,奪過士兵手中的漆弓,眯著眼睛在黑暗中尋找敵人,常明銘氣得不行,恨不得把他敲暈了帶走,對方的目標就是龐涓,他還在這裡大剌剌地現身。
士兵們陸陸續續地驚醒過來,拿起武器就要上前,魯班爆喝:“全都給我原地射擊!上去一個死一個,都滾!”
眾人拿起漆弓,迎著飛箭的方向射去,但是如此險峻的峽穀藏身之處必然隱蔽,對方如果無萬全之策怎麼會貿然動手,趙政狠皺著眉頭,定睛尋找藏身之所。
遍天的流矢密密匝匝,似乎要把天上的星星給射下來。
百裡奚大喊道:“那顆樹!”
趙政二話不說,扯過晚飯時支起的一口大鍋權當護盾,蹲身向上靠近,他現在是公子申的身份,對方必然已經注意到他,隻感覺手腕一震,隨之傳來一聲脆響,大鍋竟然被生生地射穿了!
他索性站起身來,直接衝了上去,大樹生在懸崖之上,他滾了一下到懸崖之下,架起弓弩對準了樹上的一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