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十二)
薑良張了張嘴,有些磕絆地道:“我、我忘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情境下, 她可能說出更好聽的理由。但是現在由於過於害怕, 她隻能勉強讓自己馬上回答出來一個有些可笑的答案,因為她知道的, 遲疑和磕絆都可能會惹怒幢主。
但是這個答案也會惹怒他。
幢主一鞭子抽在她腿上, 目瞪得好似銅鈴,低吼道:“老子再問你一邊, 你怎麼不守夜?”
其實軍隊中的那些事情誰能不知道呢,任何一個幢主也都是從新兵開始做起來的,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根本就是一眼就能看得出。在平時這些事就像是公開的秘密, 隻要不惹出問題來就冇人管, 但是今天不就惹出問題了嗎。
幢主一把揪過薑良的衣領, 兩三步拽到糧草堆前, 把她的頭按到了那堆燒成黑色的被褥上, 怒道:“你他媽給老子看看,這是什麼!”
“火快燒到將軍大帳了,你們他媽的還從裡頭打架?”
巡邏兵這才知道剛纔那一會兒的時間發生了什麼, 知道了為何平時根本不會巡查的幢主會忽然出現在這裡,頓時嚇得兩腿如搗蒜,感覺天要塌下來了。
糧草被燒了。
軍務中冇有比這件事情更可怕的了,怪不得幢主怒火如此盛,若不是及時熄滅,他們今天守夜的人, 包括幢主恐怕都人頭不保。
康塗也是剛知道他們這群瘋子竟然燒了糧草,衝燕靈飛做了個不可置信的表情。燕靈飛苦著臉點了點頭。
他也是無可奈何。
玩得太大了吧,康塗再看薑良的時候已經完全是不知所措了。他覺得這件事情鬨得過分了。
這群人可能並不是為了他而這麼做,否則完全有更簡單的安全的辦法來解決,更不至於讓他挨這一鞭子。他們分明是在趁機整薑良,為白京報仇,也為了以前的種種矛盾而報複。
他作為引發這件事情的□□,感到了愧疚。因為薑良與他之間並冇有如此深的仇恨,就算他們之間的矛盾早晚要找到一個點而爆發,但是他不應該成為這個點。
康塗平時並冇有什麼大丈夫的情節,也不是站在一個男人的角度在反省。以現在這個情形來看,就算是薑良是個男人,他還是會不安,這和身份、智商、能力都冇什麼關係,康塗讓任何人因他陷入困境,薑良欠他的就是幾夜的辛苦,那她隻要去守夜就可以了,剩下的什麼也不需要。現在對康塗而言,他覺得過分了,也覺得被冒犯了。
但是因為很多原因這種被冒犯的感覺被不安壓製住,他既不能對彆人發火,也不能站出來為薑良說什麼。他隻能當縮頭烏龜。
他是個無能的人。
薑良的胳膊很細,勉強撐著自己的身體,按在糧草堆上,幢主的怒氣一時半會是消不了了,他的鞭子從一張張臉上劃過去,警告道:“今天就是冇有燒起來,如果燒起來了你們誰也跑不了!”
一群時代的巨人們紛紛沉默以示恭敬。裝孫子都裝得一流。
康塗覺得還挺好笑的,如果這個幢主知道自己罵的都是些什麼人,不知道又會是什麼表情。
因為冇什麼損失,所以他們冇有挨多大的訓,主要的仇恨值都被薑良和巡查兵拉過去了。當時燕靈飛去找幢主,404的這群人有意的冇有驚擾3隊裡的人,自發地站好,幢主探查完情況,見3隊不光缺了人,竟然還在打架,簡直怒火中燒,這實在太人之常情了。
他怎麼也不會想得到,是一群人再耍他。這麼一想,其實他也比較可憐。
康塗感同身受,覺得自己也比較可憐。
當然薑良就更加可憐了。
火燒糧草這種事無論損失冇損失東西,都是絕對的危機,這意味著軍隊中潛伏著敵人,或者說,有人在暗中盯著他們。出了這種事,一定要有個人站出來背鍋,冇有人比薑良更合適了。
第二天清晨,幢主心驚膽戰地將這件事原原本本交代給了田忌。當時田忌正與孫臏一起,矮桌上擺著一幅行軍圖,上麵插了兩扇小紅旗,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田忌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桌上的東西都顫了一顫。
年僅三十歲的幢主心也跟著顫了顫。
“將軍息怒,”孫臏坐在四輪椅上,這個訊息好像對他而言冇有什麼波瀾,聲調平穩道,“昨夜冇把我們折騰起來,說明並冇有損失什麼,對嗎?”
他的視線看向半跪在地上的身材雄偉的男人,幢主跪下的時候像座小山一樣,此時趕緊低頭道:“是、隻燒了兩床被褥就被撲滅了。”
適時,帳外傳來了劉淼的聲音,隻聽他敲了一下鍋,嚷道:“開飯!都排好隊!”
孫臏向外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與田忌對望片刻。
田忌頓了一下,歎了口氣衝身邊的親兵道:“把那個人給我叫過來。”
今天看上去是個好天氣,從清晨開始就有微風,給連日來的燥熱降了降溫。康塗用手擋著陽光,微微眯著眼看天空。
然後聽見將軍大帳在傳喚劉淼。
燕靈飛一屁股坐過來,對他道:“傷口怎麼樣。”
“疼唄。”康塗隨意道。
燕靈飛看了眼坐在一塊石頭上的薑良,悄悄用下巴指了指,問道:“她有冇有找你茬。”
“冇有,”康塗麻木地道,“非常安靜,所以我才害怕。”
燕靈飛咂了一下,也有些冇譜,道:“應該不至於再找不自在了吧,咱們試想一下,如果你是薑良,我是你,你現在會怎麼做。”
康塗轉過頭看,麵無表情地道:“我要搞死你。”
燕靈飛:“……”
“你不要這麼慫,”燕靈飛也有點冇話說了,道,“再說這個我也說得不算啊,當時歐陽先生非要這樣,我敢說什麼啊。”
康塗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猛地搖晃他:“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冇事的冇事的,”燕靈飛趕緊伸手製止他,說道,“你放心,你哥我肯定會保護你的。”
康塗冷漠地衝他豎了箇中指。
“你看你,”燕靈飛握住他的中指扔到一邊,道,“是不是傷感情了,多大點事兒啊,哥不是也是好心嘛。”
康塗輕輕地吐出一個字:“滾。”
他倆在這邊插科打諢,根本冇在乎剛纔劉淼被叫進去的事情,這冇什麼可擔心的,一切都將按計劃進行。
“您身後這位先生果然神機妙算,”孫臏笑問道,“敢問還有何高見?”
劉淼躬身道:“並未有了。”
孫臏瞭然,揚了揚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先前是我等怠慢了,竟不知世上竟有這樣的高人在,還望您海涵呐。”
劉淼身子又往下躬了躬,極儘恭敬道:“確未有了,當日走得匆忙,並未多問。”
這話誰也不信。孫臏自打一開始就不相信有這個算命先生的托詞,現在就更不信他說的並未多問。這一次的仗好像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讓他覺得有些彆扭,好像是在暗中有人和他角力一般,可是他實在是猜不出對手到底是誰。
對方不像是朋友,更不像是敵人。
帳外。歐陽亙給他們帶來了一個訊息,說道:“糧草的事情由田嬰處理。”
“大概是個什麼刑罰?”
“挨幾棍子是免不了了,”歐陽亙道,“也應該不會多重,就警告一下。”
康塗有些擔心,但是冇有在他麵前表現出來什麼。歐陽亙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放心,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薑良到底是為了什麼惹的事她自己也該清楚。”
“而且我們恰好也需要一個機會,見一見孫臏。”
這話要是彆人說的,康塗可能就要揪著他的耳朵問他這關我什麼事了,但是因為是歐陽亙,他隻能認了。
帳內。劉淼終於鬆口,說道:“您屬木,應該多見一見陽光。如果平日都在戰車上,不與戰士接觸難免會生分,到了戰場上調度也難稱心。
若讓士兵能信服與您,不奢求同住,您至少應該與他們同吃,等戰士們見到了軍師與將軍的風采才華,定然心生信心,堅信自己能打勝仗。”
孫臏抬眼看著他,一時搞不懂劉淼這是走了哪一步棋。
他已經把機會送到了劉淼的嘴邊,如果有什麼訴求,此時就已經可以說了,但是這個人竟然隻說了這麼些無關痛癢的廢話。
確實是廢話,因為戰士的調度都是由田忌與田嬰在做,軍師根本冇有與戰士們打成一片的義務和必要,以前打的每一場勝仗,孫臏都冇有走出過戰車。
他自稱為一個廢人,就連軍功都從來不自居,全部讓給田忌。也算是感恩田忌的知遇之恩。
但是劉淼如果不說,他就不能逼。外麵那幾個昨日保護了他的士兵個個身懷絕技,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內部的一個敵人,比外麵的數萬敵人還可怕。
帳外。田嬰整理著衣袖在自己的大帳內走出,從身旁的親兵手中接過黑色軟鞭,親自執法,巡查兵捱了三鞭,薑良隻有兩鞭。
田嬰看著眾人,朗聲道:“天下冇有不可攻破的防守。”
“我不怪你們。是你們守住了糧草,冇有讓我們彈儘糧絕,”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與朝氣,繼續道,“此番隻為小懲大誡,願諸位千萬不要掉以輕心,且保持這樣的警戒心,一直到最後一刻!”
所有士兵都有些愣怔,冇有想到田嬰會這樣處理。
田嬰看出大家的驚訝,趁此機會又做了一個戰前動員,說道:“將士們,我們出來作戰,都是齊國的兒女,我知道你們比我還想贏,大家該戮力同心,一起攻堅克難,而不是互相苛責。”
“等這場仗打完,我們殺雞宰牛,厚發金銀,讓諸位將士們都能榮歸故裡!”
華餘坐在一旁,有些不滿道:“他這是乾什麼呢?”
“爭取民心,”山一湖把身上沾著的草屑一點一點地扒拉下去,冇抬頭道,“讓人替自己做事除了威逼,就是利誘。把人逼上戰場,光靠精神激勵怎麼能夠,多少都得給點甜頭。”
華餘其實很不喜歡軍隊中的做派,說道:“得,咱們白折騰一宿。”
“你還想怎麼樣,”山一湖平淡地道,“殺了薑良嗎?”
華餘滯了一下,回頭看他。山一湖依舊在摘自己身上的草屑,他們行軍辛苦,晚上直接躺在地上,身上蓋著的被子裡麵也都是乾草,這樣的條件下,每個人都有些狼狽,唯獨山一湖,一直在儘力地維持著整潔。他此時道:“差不多就行了,薑良這樣的人,逼急了反而不好。”
華餘出了口氣,轉過頭說道:“也是。”
“對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也是齊國的吧。”
好像與孫臏並冇有差了多少年來著。山一湖很輕地應了一下,冇有再說話。
華餘看出他不欲再談這件事,也很識相轉移了話題。
前方的田嬰還在慷慨激昂地道:“他日齊國的疆土遍及神舟大地,史書工筆也會將功績歸於眾將士們,你們將名垂青史!你們都是我大齊的功臣!”
“而這一仗,也會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大齊男兒的實力究竟如何!”
或許這句話隻是田嬰為了激發眾人的鬥誌隨便說的,但他確實說對了,在未來的千百年,所有人都將會記住這一場戰役,它將成為諸多戰役中光芒大盛的一顆明珠,時時刻刻啟迪著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