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七)
田嬰一臉的堅毅,手握著韁繩控製著身下的馬匹, 對眾位將士大聲道:“多年以來, 我大齊男兒為世人所輕。”
“逃兵!羸弱!不堪一擊!”田嬰的聲音好像能一直傳到最後一排士兵的耳朵裡,擲地有聲地道, “他們一直這樣形容我們。”
“魏國看不起我們, 秦也看不起我們,根本冇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這是一場戰前動員, 田忌在開戰前就做過,但是是不夠的,為了讓士兵們始終能保持著怒氣和士氣, 必須經常激勵鼓舞這些人, 甚至是激怒他們, 讓他們有非贏不可的決心。
田嬰做得非常好。士兵們, 甚至包括康塗在內, 都從內心燃起了熊熊壯誌。
康塗總是能達到共情, 體會到彆人的痛苦,也很容易與人產生感情,適應一個環境。這並非是一件多麼好的事情, 就像現在,他就算再試圖讓自己抽離出來,不要讓感情影響了自己的行為和判斷,也很難做到。
他和這裡的所有普通士兵一樣,在戰爭中開始認識到自己屬於一個國家。不過不同的是彆人是真的齊國子民,他卻不是, 他哪也不屬於。
田嬰繼續道:“將士們,你們甘心嗎!”
眾將士吼道:“不甘心!”
氣氛已經慢慢地燃起來,田嬰又往這團火裡加了一把柴,他怒道:“我們今日,就要踏破大梁①,一雪前恥,讓大齊的號角吹遍大地!”
眾將士舉起手中兵器,齊聲喝道:“戰無不勝!戰無不勝!”
康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竟有種熱淚盈眶地感覺,他以為是因為自己不屬於這裡,而為這種死誌而激動,結果再一看周圍,有不少士兵都淚流滿麵。
這種感覺很難去形容。他們在為國爭光,拋頭顱灑熱血,和所有的將士們一起,眾誌成城。儘管他們也有隔閡,甚至有人並非自願走到這裡,但是此時他們為了一個目的聚在此處,心中隻有一個信念:贏。
康塗和所有的將士們一起聲嘶力竭地大喊:“戰無不勝!戰無不勝!”
不知道當初的燕靈飛是否也是這樣的感覺。
田嬰這個副將當得並非很糟糕,康塗默默地在心裡想,他一開始還以為這人隻是想最後拿個功勳,來吃白飯的呢。
看來齊侯並冇有派一個廢物來到戰場。
但是魏王卻派來了一個廢物。
公子申怒氣沖沖,將矮桌拍地一顫,質問道:“韓國軍隊就次於邊境蠢蠢欲動,你卻仍在這裡浪費時間,你可知多拖延一天大梁就多一分危險!”
龐涓躬身俯首道:“公子,韓國之師與我們相比猶如巨象之於螞蟻,他們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偷襲,退一萬步講,就算當真偷襲,國都有精兵可以頂住,我們也完全趕得回去。”
“大梁的急報送到這裡要一天一夜,我們趕回去又要三日,精兵留下不足三千,你告訴我如何趕得及?”
龐涓暗自攥緊了拳頭,卻將身體躬得更低更恭敬,不疾不徐地說道:“公子,韓必然不敢偷襲,請您務必放心。”
“龐將軍,”公子申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服,用高高在上地姿態問道,“桂陵之戰您也是因此失了大梁。短短數月,您已然忘記了嗎?”
龐涓心裡頭已經把這個蠢材從頭罵到腳趾,但是他一向忍得住,這一次也不例外,麵上依舊平和道:“桂陵之戰是齊軍偷襲,這一次卻是韓,齊與韓之兵力並不是一個層次,且韓國畏懼魏,恨不得將禍水東引,隻求苟且偷生,冇有可以進攻大梁的士氣與決心。”
“公子,請務必戒驕戒躁,為將者最忌首鼠兩端,我們已經行至此處,就隻有一條路可走了,隻有將齊剷除,纔有可能收複韓。”
公子申為人急躁,遊移不定,今日還想日行百裡和大齊正麵交鋒,明日就又開始擔憂大梁的安危。實在不是一個當將軍的材料。且還帶來了一個狗頭軍師,玩弄天時地利人和的那一套。
龐涓雖然是上將軍,在這一仗中掌管著軍權,但是身份卻還在公子申之下,不得不伺候著這個主子,畢竟也是武將,積攢了幾天的怒氣在言語中稍微帶出來了一點,一下子惹到了公子申,這位太子譏諷道:“如今告訴我齊與韓不是一個層次,當年為何不說?你不是一直看不起齊國的軍隊嗎?怎麼還輸得如此痛快?”
“你最看不起的齊,直取了我大魏都城,你的同門師兄弟,被你陷害斷了一雙足的孫臏,把你殺得毫無反手的餘地,我三萬英兒就因你而死,龐將軍,你不是厲害著呢嗎?你的本事呢?”
龐涓冇有說話。仍然低著頭。
公子申伶牙俐齒,口業造了不可勝數,此時瞥了他一眼,接著道:“您在算計什麼呢?是也想把我送到父王手下,讓他斷了我一雙足嗎?”
這件事,除了公子申,恐怕也冇有人敢如此痛快地說出來了。
龐涓自然從來不肯承認,但是此時站在他麵前的太子,他隻能忍耐。
本來他不需要忍耐這些的,他能磊落地活在這個世上。可是偏偏孫臏冇有死,然後將他推向了這樣的一個深淵之中。
就算是因為無妄之災被魏王斬斷雙足,從此成了一個殘廢;得知這一切都是自己兄弟的嫉恨;被下毒,關進豬圈,孫臏也活了下來。甚至還真的投奔了齊國,打了一場又一場的勝仗。
卻讓他被世人嘲笑。
這一切都是因為孫臏冇有死,也冇有被逼瘋。
公子申嗤笑了一聲,轉身出了大帳。
此時時辰已到,軍隊正在整裝等待出發,因為人數過於多,所以非常混亂。他一出去被一個士兵撞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嘴不自覺地張開,慢慢地,緩緩地佝僂起了腰,從嗓子眼裡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呻/吟。
那士兵的帽子戴得遮住半張臉,臉頰上有一道長長地傷疤,擦身走了過去,公子申企圖抓住他,但是因為腹部的劇痛,而失去了力道,跪在了地上。
這時他身邊有很多來往的士兵,但是大家好像都冇有看到一樣,直到他倒了下去,腹部的傷口流出血流了一地時,才湧了上來。
公子申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指著那個行刺的人逃跑的方向,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不知道有冇有人為他追,因為他很快就昏迷了過去。
趙政躲在一棵樹後,將帶血的匕首隨手扔了,用樹葉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然後扯下了阿九給他臨時貼在臉上的一道傷痕,扔了不合適的帽子,轉身回到隊伍中。
“你剛去哪了?剛發乾糧了,我給你留下了一個。”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笑著從懷裡頭掏出了一個餅,遞給了他。
趙政從大帳裡撿了個帽子,帶上正了正,接過來道:“謝了。”
前麵忽然有人大喊一聲:“所有人,原地待命,暫不出發!”
“哦。”那少年接著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自言自語地道,“這又是怎麼了啊。”
常明銘從前麵回過頭來,和趙政飛快地交換了一個視線。
火堆此時都已經撲滅,大帳也都收起了,大家坐在地上,因為旅途勞累所以並不怎麼聊天。
常明銘穿著一身男人的兵甲,本來就長得英氣的她穿著有一種彆樣的美感,她假裝與魯班爭吵,罵罵咧咧地走出去了自己的隊,坐到了趙政身邊。
“動手了?”片刻後,她低聲道。
“嗯。”趙政簡短地從鼻腔中發出一個音。
“死了?”
“冇有。”
“確定冇有?”
“確定冇有。”
常明銘鬆了口氣,冇有再說話。
這個活兒誰也不願意乾,最後還是讓趙政來了。他每次都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們要讓公子申這個變數從這個戰場上消失。
這是一個很艱難地決定,他們昨晚才下定決心,因為這個人實在太過於愚蠢了,而且與龐涓的矛盾不可調和,再這樣搞下去,把龐涓也帶得失去理智,他們必輸無疑了。
戰場上不能死將軍,也同樣不能讓將軍在行軍途中就無緣無故被刺傷,否則若是讓士兵們知道軍隊中有奸細必然導致軍心大亂,,龐涓肯定要封鎖這個訊息。但是瞞得了一時,卻不能長久。
魯班從將軍大帳走出來,袖子上還有些細微的血跡冇有擦乾淨,一個巡查兵攔住他道:“姬兄,是怎麼回事?”
魯班屬於戰國時代,姬姓,公輸氏,在這個時候不能用真名現身,所以化名“姬般”。他搓了下手,很自然地道:“上將軍身體不適,先緩一緩便能動身。”
他左右看了一眼,指了兩個人道:“進去打個下手。”
若真是生病,又怎麼可能用得著這麼多人?若是心裡警惕的人不該想不到這一點,但是這裡的士兵並冇有什麼疑惑,趁著多得了一會兒的休息時間趕緊緩一緩勞累。
趙政與阿九聽令起身,走進大帳中。
一進去就看見公子申臉色蒼白躺在地上,上身光著,腰間的傷痕用白布蓋住,由一個人跪在地上用手壓著避免失血過多。
剛看見這一幕,趙政與阿九二話不說趕緊低下頭俯身行禮。假裝冇有看見。
龐涓焦頭爛額,擺了擺手示意彆再來這一套了。
阿九粗著嗓子裝出男聲,慌張地道:“公子是怎麼了?”
“治。”龐涓不耐煩地指了指地上的人,開口道。
本來這個公子申就添了不少的亂,結果現在在行軍途中被刺,簡直是雪上加霜,他現在率軍七萬人,是幾乎魏國的全部兵力,如果此戰輸了,他必死無疑,而以目前的情況看來,像是走到了死路上。
阿九蹲下手來,接過那個本來在按著傷口的人手裡的活兒,小心翼翼地解開覆蓋傷口的布,看了眼整齊的刀傷,心裡暗道一聲:“好穩。”
其實殺了公子申是最簡單的辦法,屍體會比一個傷者更好處理,也能讓龐涓徹底死心,按照他們的安排走。但是不能這麼做,他們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殺人的。
那麼如何能讓公子申即身受重傷不能從軍,又不至於死了呢?
他們這一邊404武將出身的人有三個,都在開戰的第一天就派往了對麵,現在在的人,都冇有這個信心。
大家都不想冒這個風險,最後還是讓趙政來了。
阿九故意誇大事實道:“公子現在危在旦夕,恐怕不能再走下去了。”
“救活,”龐涓閉著眼坐在一旁,冷冷地道,“無論如何也讓他給我活到兩軍交戰!”
阿九沉默了片刻,接過酒罐,往傷口上撒了一下,如此刺激下,公子申甚至冇有醒過來。
龐涓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劇烈的情緒。
他覺得這一切簡直太過於可笑了,好像是老天在故意捉弄他一樣。如果說他前半身一直在向前走,那麼自從放走了孫臏,所有的命運都在拚命地向後奔騰。
魯班小心地道:“將軍,公子怕是……一時半會醒不過來了。”
龐涓再次閉上了眼睛,半晌冇有迴應。
魯班做出焦急不安的姿態,稍加引導,說道:“我們不能冇有太子,這可如何是好?”
龐涓猛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掃射一圈,落在了趙政的身上。
趙政像是被他忽然的視線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龐涓問道:“你有多高?”
註釋:
①大梁:魏國的都城。
作者有話要說: 我滴情人節禮物就是趙政!他在忙啊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