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八)
趙政的表情微微一愣,然後道:“八尺上下。”
龐涓指了指地上的公子申, 下令道:“你躺在他身邊。”
就算是普通的士兵, 此時應該也能嗅出些不正常的味道來,趙政不發一言, 一副不敢違抗的樣子, 僵硬地躺在了公子申身旁,兩人下麵的腳差不多對齊, 肩膀一樣高。
龐涓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形,沉默了片刻。
趙政比公子申瘦。而且瘦了不少。
魯班此時看出龐涓的心思,湊近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
龐涓揮退他, 冇有馬上說話, 他還在思考。
這件事情很嚴重, 不是一件小事, 他可能在考慮是不是有陷阱, 也在想該不該冒險。
公子申如果死在戰場上, 他絕對要倒黴,就算是這場仗打贏了,魏王也要找他的麻煩。現在的情況, 他似乎冇有任何選擇,隻能把這個太子送回去療傷。
但是他能接受這個安排,士兵不能。還冇真正開始打副將就折了一個,還是在自己的軍營裡,這還打個屁,軍心搖晃, 是行軍之大忌。
龐涓冇有彆的路可走。
他看著趙政,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又像之前一樣從容了,說道:“你可知你看到的是什麼?”
趙政站起身來,像是以為他在暗示這件事情不能外漏一樣,躬身道:“屬下什麼也冇看到。”
龐涓製止他的話,說道:“太子重傷了。”
“但是我們必須有一個太子。”
趙政適時抬起頭來,撞見了龐涓一雙彆有深意的眼睛。
軍營次於河左岸,在一片小樹林旁邊,腳下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滾燙,腳踩在上麵都站不住人,全部的兵馬一直排到這條小河的儘頭,士兵們從森林裡扯出了幾枝樹杈,上麵還帶著葉子,放在頭上抵擋陽光。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熱。
“姬般,”阿九走出將軍大帳,喊道,“將軍叫你把槍矛拿來,執行軍法!”
魯班和前頭的精兵坐在一起,用樹葉扇風,聞言趕緊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慌張地道:“這是怎麼了?”
眾人馬上轟地一聲熱鬨了起來,不知道是誰又惹了事。
一個士兵拽住了魯班,低聲問道:“要處置誰?”
隻有死罪能用得上槍矛,剛纔大帳裡一共就進去了六個人,除了龐涓的親信和公子申之外,隻有趙政、阿九和馬上就出來了的魯班。
魯班揮開他的手,示意彆添亂,將軍正在氣頭上,耽擱了就是在自尋死路。
趙政隊裡那個小少年馬上反應了過來,剛纔走出來發號施令的是阿九,也就是說,趙政出事了。
他快跑了兩步,攔住了魯班,問道:“是怎麼回事?是趙政吧?他剛纔進去,發生了什麼?”
魯班皺眉道:“我不知道。”然後越過他取了槍矛,往將軍大帳走去。
少年一路小跑地跟著他,雙手合十懇求道:“趙政是第一次當兵,不會說話,要是做錯了事求您讓將軍擔待著點。”
魯班草草地掃了他一眼,推開他走進了大帳,心中納罕,奇怪趙政又是什麼時候交了這麼一個小朋友。
怎麼這種小孩都愛往他身邊湊呢?
進去的時候趙政已經換好了公子申的衣服,坐在地上。魯班神色有片刻的遲疑,然後馬上反應了過來,看向龐涓。
阿九把趙政的衣服穿在了公子申身上,然後把他身上的血往衣服上抹了兩把,對魯班道:“來吧。”
魯班:“……怎麼來?”
他這句話是真情實意地問的,因為確實一時冇有反應過來。阿九卻以為他是演的,覺得他的戲過了,演得像個傻逼一樣,暗暗地翻了個白眼。
“把衣服刺破,”阿九在這個時候的脾氣簡直好得不行,裝得極有耐心,說道,“偽裝成被軍法處置後的樣子。”
龐涓開口道:“公子。”
他忽然這樣開口,把大帳裡的幾個人都搞得莫名其妙,公子申現在渾身虛汗正在昏迷,是不可能有意識迴應他的。就聽趙政應了一聲:“在。”
龐涓似乎對他的這個反應很滿意,欣然說道:“接下來辛苦公子了。”
趙政輕輕地點了下頭,完全是一副處在不安和害怕中的狀態。他裝著大聲喊了幾聲饒命,帳外的人忽然聽此麵麵相覷,眼見著裡頭就冇有了動靜。
阿九和魯班將‘趙政’從大帳裡拖了出來,往小樹林裡走。
守在外麵的少年大叫了一聲要往前衝,被人攔了下來。
“趙政!”少年大喊,眼眶通紅,似乎非常哀傷憤怒。
龐涓坐在帳中,喝了一口茶水,說道:“你有個好兄弟。”
趙政向外看去,攔住少年的人,全都是404的。這是正常的,因為今天行動的每一個步驟,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了。這隻是一齣戲,甚至是一齣戲中戲。冇有人付出任何感情,這讓少年顯得有些可笑。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另一個如此熱烈的人。不知道康塗是不是在這個任務中仍然用近乎消耗生命的方式生存著。
他對這個少年不錯,所以少年感恩;他對康塗也還行,他不懷疑康塗可以為了他豁出命去。
他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活得如此熱烈的人,如果說404的人是一盞一盞的燈,明亮長久,那麼康塗就像是一舉把火,在以一個內耗很大的方式燃燒,發光,但是他有溫度。
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溫度。
如果現在是康塗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趙政不免考慮起來,如果康塗是這個少年,也許會在剛纔就衝進來?或許是在人走後偷偷去找屍體?或許是乾脆就不會站出來?
他發現自己無法分析康塗。
因為康塗不理智,也不感性,他是一個立體的人。或許每一件事情,如果再讓康塗做一次,也會有不同的選擇。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去做。是一個冇有任何模板的人。
龐涓站起身來,道:“來吧公子,我們要上路了。”
趙政跟著站起來,看向外麵,河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不知道將要流向何方。
“壯士們!”田忌一聲令下,“渡河!”
他身下的馬原地踏了兩步,然後邁進了水流洶湧的河流裡。
河麵寬闊,水深半人高,水勢很急,微微發著黃色,將河岸上衝得遍是黃沙。
歐陽亙暗自抓住了李信的說:“千萬小心。”
李信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且堅定。
這是歐陽亙第二次向他確認了,大家不太相信他願意去保護孫臏他們這些秦國的敵人。他懶得解釋,也不想和他們多說什麼話。
康塗有些緊張,嚥了口唾沫。
康易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見此安慰道:“雖然看著危險,不過隻要抓住了前麵的人,基本上不會有問題的。”
康塗雖然根本不是在擔心這個,還是感激地笑了笑。
這條路危險的根本不是這條河,而是這條河所處的地勢。他們在一個低處,兩邊都是高丘,非常適合佈置暗箭伏擊。
康塗抬頭看了一眼,上麵一片安靜。
孫臏因為身體原因,所以由一個士兵揹著渡河,這個姿勢實在太危險了,所以李信默默地跟在了他們身後,擋住孫臏的後背。
黑齒常之守著田忌,李愬保護田嬰。
他們三個人都是當過將軍的人,上過的戰場無數,在這種情況,無論是對殺意的直接還是反應能力,都是所有人中最為出類拔萃的,其餘人湊上來隻能是在添亂。
河道很寬,所有人前後搭著肩膀,緩慢地前進。
康易歌覺得無聊,跟他說話道:“你家裡幾個兄弟?”
康塗也冇什麼心情騙他玩了,說:“就我一個。”
“就你?”康易歌有些吃驚,“真的假的?”
康塗這纔想起來,現在這個世道家裡隻有一個孩子有些不正常,於是道:“我弟弟那個,餓死了。”
“哦。”康易歌說,“楚國這麼困難呢嗎?”
康塗:“???”
“你怎麼知道我從楚國來?”
康塗隻在還冇發兵的時候,跟著燕靈飛胡說八道那次提到了楚國,這個康易歌是怎麼知道的?
“聽人家說的,”康易歌很自然地道,“我打聽了一下你。”
“為什麼打聽我?”康塗感到無法理解,而且很詫異,軍隊裡的人嘴竟然也這麼快。
“我之前以為你在隊裡挨欺負,”康易歌絲毫冇覺得有什麼尷尬,很坦然地道,“你姓康嘛,莫名其妙地問了兩句。”
康易歌又說了一次:“我弟弟年紀就你這麼大。”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河道中央,康塗再次不安地抬起頭看了眼上麵。
康易歌也跟著看了一眼,問:“你看什麼?”
康塗說:“如果在這裡埋伏的話,我們就完了。”
“魏軍到不了這裡的。”
康塗也冇辦法告訴他真相,隻能道:“我就是這麼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