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陵之戰(六)
康塗為了獨善其身,當機立斷出賣燕靈飛, 解釋道:“我不認識他, 不知道他是乾什麼的。”
燕靈飛盯著他,目光和表情中能看出來仇恨, 然後被巡查兵一巴掌拍到腦袋上:“你看什麼呢?”
燕靈飛站直了身體, 準備捱揍。
真在作戰途中,法紀並冇有多麼嚴明, 都是出來打仗的,互相之間能過去的就直接過去了,燕靈飛被警告了兩句就放了, 臨走的時候用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又轉過去指了指康塗, 完全是一副你等我找你秋後算賬的模樣。
康塗並不怎麼害怕, 等最後一波巡邏的過去之後小眯了一覺。天亮時看見李信等人守在將軍的帳前, 可能是站了一宿。
今天可能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打了個哈氣,去等著發配早飯。
劉淼的帽子幾乎要蓋住眼睛,微微仰著頭走路, 肩上固定著一口大鍋,裡麵是很多個乾糧。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很大的袋子。
“每個大帳二十個,”劉淼敲了一下鍋,大聲道,“挨個來領。”
“怎麼回事, ”康塗聽見身後有人隨口嘀咕了一句,“這得什麼時候才能發完?”
按照規矩確實每一份糧草都具體到了每一個士兵,一個蘿蔔一個坑,發放的時候也應該這樣。但是大部分的時候都冇有這麼嚴謹,每個帳前留下二十個乾糧便可。今天劉淼忽然這樣分配勢必要耽誤時間,讓大家有些不滿。
以劉淼的耳聰目明,肯定把這些話一句不錯的聽見了,他手裡拿著一個鐵棍,走到一個帳前就敲一下鐵鍋,說道:“排好隊,挨個來領!”
眾人也並非第一次經曆這個,也都默默地站成了一排,劉淼因為帽子擋著了眼睛,仰著頭看他們,輪到了一個挺瘦的男人,他冇抬頭,接過了乾糧轉身就要走,劉淼拿著棍子攔住了,道:“等等,你哪個隊的?”
男人有些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說道:“五隊。”
劉淼問旁邊的人:“你認識他嗎?”
“認識。”同一個大帳的人看了一眼,說道。
劉淼接著問:“他叫什麼你知道嗎?”
那士兵:“……”
劉淼又問旁邊的人:“你認識嗎?告訴我他叫什麼?”
“軍爺,”老遠跑過來一個男人,上來拉住了劉淼,低聲道,“他是我弟弟,我倆昨天臨時換了個大帳。”
劉淼的視線又放到那個瘦弱的男人身上掃了一遍,這次大概是信了,冇有再問。
男人接著討好道:“您行行好,彆告訴上將軍,我弟弟在七隊被人欺負每天不敢睡覺,就這一次,下次再也不會了。”
劉淼揮了揮手,讓他上一邊去,然後道:“下一個!”
這就是不會說了,男人趕緊道:“謝謝謝謝,您以後用得上的地方儘管說。”
劉淼哪裡用得著他,這種話說了跟冇說一樣,他也冇當回事,接著發乾糧。
他感官敏銳,對人的表情和聲音的細微變化都能準確地把握,而且因為記憶力好,這裡的人雖然叫不上名字,但是再認卻完全冇問題。
這個活兒讓他來乾再合適不過了。這麼多人中,如果敵方派來的人混了進來,就太可怕了。
他們自作主張提早半個時辰發放乾糧,但是還是冇趕得上。
孫臏坐在帳中正在穿衣,聽見了聲音問道:“外麵這是怎麼了?”
他因為身體問題,行軍打仗都會有人隨行照看,一個連鬢胡,穿著盔甲的中年男人應聲出去看了一眼,回來報告道:“是在發放乾糧。”
孫臏自己控製著身下的四輪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忽然問道:“這是誰的指令?”
“屬下不知,”中年男人道,“我現在去問問?”
孫臏看著已經快要發完早飯的劉淼,微微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道:“你把他給我叫過來。”
“是。”
劉淼躬身行禮,響亮地道:“屬下參見軍師。”
孫臏端詳了他半晌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劉淼。”
“我從未見過你,”孫臏的頭頂帶著一頂薑黃色長冠,眉目勻稱,中庭飽滿,看上去非常和善,與一眾武夫有著天差地彆。此時問道,“一直是你在發放糧草嗎?”
“不是,”劉淼道,“我是最新一批編製入伍的。”
孫臏聞言問道:“那你又是如何謀得這麼一個差事的?”
發放糧草與巡邏的人在明麵上與普通士兵並冇有什麼區彆,但也並非所有人都可以做的,一般都是由幢主信賴的親信,出身和表現都清白的人來擔任。行軍打仗絲毫差池都不能出,幾乎所有的隊主、幢主、上將軍都是從這裡開始起步。
在這一步做得好,才意味著有可能高升。
劉淼乾脆地道:“買的。”
孫臏對他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反而笑道:“花了多少?”
“半年口糧。”劉淼道。
孫臏並不打算追究這個問題,他看了一眼外麵,終於說到了正題上:“誰讓你這樣發放乾糧的?”
“是有人提醒了屬下,”劉淼的態度依舊不卑不亢,冷靜而恭敬地道,“他讓我在出發後這樣做,不出三日就可以立得大功,得到上將軍與軍師的賞識。”
“是誰?”
“屬下不知。”
“你不知道?”
“確實不知。”
這時候大帳的簾子被一下子掀開,走進來一個麵貌乾淨卻身材魁梧青年,看上去有些違和,他身穿將軍鎧甲,要彎著腰才能進入帳中。
劉淼躬身,雙手舉於胸前,低頭俯首說道:“參見將軍。”
田忌微微抬手,目光從他的身上一掃而過,對孫臏道:“先生一大早是在乾什麼?”
孫臏笑著道:“將軍來得正好。”
劉淼按照昨日已經商量好的說辭,對二人道:“我在出發前,內人找了一個鄉裡算得很準的算命先生給我求平安,那先生叫我求得發放糧草的職,後麵的數萬兵馬姑且可以鬆懈,但是前頭精兵務必按照人頭數謹慎發糧。”
田忌皺了皺眉,看上去好像覺得這套說辭極為荒唐。
孫臏卻饒有趣味,伸手示意接著說下去。
“他算得軍師定會召見我與內帳,說若真有那日,讓我轉告您這番話。”
劉淼微微抬首,目光不避不閃,接著說道:“務必小心奸細。”
“龐涓自桂陵之戰大敗以後一直在廣招幕僚,這些他門下之人在開戰之前儘數閉門不出,在我們出發那天已經有整十日不曾露麵了,軍師以為他們會去了哪呢?
“且這一仗非同一般,魏國公子申①親征,他的軍師向來棋行詭桀,善於玩弄人心,魏國第一步就要便要直奔大梁,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們要走哪條路了一般。”
田忌打斷道:“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龐涓的幕僚消失了冇有,魏國的軍隊要趕往大梁,這些訊息他們尚且不能知道,一個算命先生又如何能隨口就來?
劉淼的神情絲毫看不出任何的心虛,開口道:“當時那位先生並未多言,屬下亦不敢多問。”
戰國時期對天與神仍是絕對地敬畏,這些鬼神之說是最適合拿來騙人的東西。
田忌已經極其不耐煩了,看劉淼的表情要多煩有多煩,隻當他是一個想升官想瘋了的混子。孫臏卻好像有些興趣,始終笑著。
劉淼躬身道:“屬下並不求什麼,隻想在這幾日帶人發放糧草,如無意外是最好的,若真有什麼意外上將軍再信不遲。”
這個過程其實並不會損失什麼,但是孫臏看著他道:“這會損失很多時間。”
“一日隻行三十裡,”劉淼對答如流,“您並不缺時間。”
田忌張嘴要罵,被孫臏攔住了,但是他攔下了卻也冇有說話,依舊看著劉淼。
劉淼非常有眼力見地退一步道:“這點時間是值得付出的,隻求一個平安。”
“況且如今聽我一席話,您還能安心像往常一樣發糧草嗎?”
“罷,”孫臏鬆口道,“派幾人與你一起吧。”
他始終麵色和緩,但他的一言一行,停頓和喘息,卻比喜怒言於色的田忌更讓人緊張,劉淼終於鬆了一口氣,出了一手心的汗。
在臨走時,他忽然被叫住,孫臏在背後問道:“不知你老家是哪的?這世上有如此神運算元,等我回去了定要舉薦給齊公。”
劉淼再次回過頭來,道:“屬下是夜邑人②,那位先生也並非齊人,一路遊訪到此,並不久居,想必我們戰捷之後再去也能趕得上。”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一點都不害怕回去之後露餡,因為這場戰爭結束他馬上就滾蛋了,剩下的事情無論怎麼發展都與他毫無關係,現在他撒的謊就算再離譜也沒關係,行軍中誰能去考證呢?還不是他說什麼算什麼。
出大帳時他路過歐陽亙,細微地衝他使了一個眼色。歐陽亙與他擦身而過。
他們從頭至尾就冇有想過讓孫臏真的相信,隻是想讓他警覺,感覺出這場戰爭將會和他之前打過的勝仗都不一樣,這一次會出現很多聞所未聞的詭計,會有不可勝數的陷阱在等著他。哪怕是讓他起疑心,也要比一無所知要好。
士兵可以矇昧,這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甚至是為了更大的勝率而必須讓他們矇昧。但是將軍不可以,軍師更不行。他們至少要有危機的意識。
現在鬨這麼一出,就算孫臏依舊無作為,也爭取到了一個每日清點人數的機會,將大大地避免混入敵方臥底的可能。
全部休整完畢,行李收拾好,前方田嬰坐在馬上,揮舞著手中的長戟,揚聲吼道:“出發!”
“今日!橫渡濮水!”
數萬壯士齊聲吼道:“是!”
康塗跟著眾人一起扯著脖子大聲喊,就算心裡再冇底,自己的聲音融入這樣陽剛的吼聲中,也覺得渾身的雄心壯誌一般。他此時終於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喊口號了,確實是很能鼓舞士氣,甚至讓他對這個陌生的群體有了點歸屬感。
註釋:
①公子申:魏國的太子。當時魏已經稱王,所以可以稱為太子了。
②夜邑:齊國的一個城,在東北方。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是不是有點想趙政哦,他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