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臥底(十八)
他難以消化這個事實,但很快就收了一切表情, 狀若自然地也回抱了一下燕靈飛。
趙政太過敏銳了, 隻要他表現出一點異常,那就一定會被髮現的。
他控製著自己的表情走回去, 抿著嘴衝趙政示意了一下, 像是在加油打氣。
趙政含笑看著他,點了點頭。
粉色熒光棒這條路, 除了他們二人之外還有楊鑫和一個蘑菇頭少年,康塗打從剛來到這裡一直到現在,都冇看記住這個少年到底長得什麼樣, 因為他的劉海實在太厚了, 眼鏡又遮住了半張臉, 很標準的一副書呆子模樣。
少年有些內向, 衝他們笑了笑, 因為康塗是新人, 他們二人之前冇有說過話,這還是第一次接觸,康塗主動伸出手去, 道:“我叫康塗。”
“你好,”少年趕忙握住,“華餘。”
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恐怕是來自後世的。
康塗的手心一片冰涼,都是剛纔一瞬間出的冷汗,剛伸出去的時候馬上就後悔了, 怕被人發現異常,但是華餘好像根本冇注意到一樣,握完手之後退後了一步,等待出發。
趙政看了看旁邊大家的進度,說道:“咱們走吧?”
康塗心亂如麻,強裝鎮定。
他剛剛看清楚一點的局勢,瞬間又被打亂了。
燕靈飛為什麼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很白眼狼地想:“是想分散注意力還是真的在提醒我?”
要是放在三天前,他是絕對不會這樣想的,短短三天他就成長了,可能也不算成長,這更適合叫做被帶壞了。他一個誠實善良的四有青年,變成了戰戰兢兢地懷疑論者。
這裡的任何人這樣蛻變都冇有問題,因為他們腦速夠快,能跟得上自己的懷疑,但是康塗跟不上,他變成這樣了就很慘,隻有懷疑,冇有舉證。
他忽然間想起了當初在廣場上指認凶手,結束之後趙政和他兩個人一起回宿舍,趙政告訴他:“隻要是涉及到工分和利益的事情,誰也不要相信。”
他當時冇有聽進去這句話。後來發生的事,幾乎所有人對他說過的言論,他都下意識地信了,是先相信,然後再懷疑。這個過程給他帶來的內耗實在太大了,情緒起起伏伏,感覺要精神失常了。
趙政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響:“是不是有風?”
康塗愣了一下,馬上把反應過來,說道:“好像是有一點?”
“地下的恒溫空間怎麼會有風,”華餘道,“風產生於水平氣壓梯度力。”
所有人:“……”
康塗絕地反擊:“也許是鼓風機。”
華餘也來勁了:“為什麼要用鼓風機,難道是要給咱們拍婚紗照?”
康塗本想跟著貧,但忽然停下了,心裡頭罵自己:“你還長不長點心了。”
從現在開始,他決定開始沉默如雞,什麼禍都不再闖,什麼意見都不發表了,安安靜靜地跟著當個牆頭草,熬過這場任務。
他剛剛這樣下定了決心,一轉頭看見一張鬼臉就在自己的眼前,熒光棒放在下頜處,整張臉被光影打得猙獰恐怖。
康塗瞬間嚇得汗毛倒豎:“啊啊啊啊!!”
楊鑫收了熒光棒捧腹大笑:“你這小膽。”
康塗反應過來之後其實是有些生氣的,麵上冇有表現出來,隻衝他示意了一下。
趙政說:“彆鬨了。”
他像是帶了一群孩子郊遊的家長,儘管不怎麼說話,但是大家都比較聽他的,在這個短暫的組成的隊伍中,像是一個隊長。趙政一直努力壓製著的氣場,在人如此少的情況下,讓人無法忽視。
楊鑫聳了聳肩,覺得無趣,吹著口哨往前溜達,康塗有些不解,他記得楊鑫之前並冇有這麼活潑好動吧?
他現在真的是看見什麼都覺得可疑。
華餘在他旁邊推一下眼鏡他都懷疑是不是這個推眼鏡的速度有一個固定的頻率,在往外發出信號什麼的。
太心累了,想趕緊結束。
趙政隨意問了一嘴:“怎麼了?”
康塗茫然地看他:“?”
“感覺你有點冇精神。”
康塗心中警鈴大響,然後笑著說:“我覺得太煩了。”
“是很煩,”趙政安慰地拍他後背,與他靠得有點進,且半天冇有把手拿走,“回去可以好好睡一覺。”
康塗瞬間僵直,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不要那麼緊繃,距離這麼近,趙政是要乾嗎?他這邊還在坐著自我催眠,想讓肌肉放鬆,趙政已經放手了,衝他笑了笑,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
“他發現了。”康塗心裡隻有這麼一個念頭。
趙政知道自己在懷疑他了,他幾乎敢肯定,一定是知道了。
言語可以說謊,肢體卻能如實的反應一個人的內心,他剛纔害怕了,他害怕趙政要傷害他,這一定被趙政給感受到了。
他根本冇辦法瞞住自己的心思,特彆是在這個人麵前。這是地獄難度的任務。
康塗不可避免地感覺到心裡有負擔,一方麵是因為自己的無能,另一方麵是他對趙政的不信任。他升起了一種負罪感,然後一路都很沉默。
趙政倒是冇表現出來什麼,依舊態度親和,偶爾插兩句話。
路行至最後,他們麵前是四扇門。
他們全部要麵臨著分手了,接下來的路隻能自己一個人獨行。康塗竟然對這樣的安排感覺到了輕鬆。
四個人隨意選了一扇門,趙政最後撿了個大家都冇挑的,站在了門前。其實康塗也不想先選的,但是實在懶得和他互相謙讓,所以隨便選了一個。這個東西一般都是看命,他的命一直不好,根本冇必要在這方麵努力。
趙政說:“祝你們好運,加油。”
康塗喃喃地好似自言自語地道:“加油。”
大家互相揮手,走進了最後一扇門。是成是敗都在此一舉,前路到底有什麼還未可知。
康塗不清楚彆人的路是什麼樣的,他在邁進去第一步的時候差點被風吹回去,狂風劇烈的拍打在他的身上臉上,眼睛都睜不開了,隻能眯縫著看眼前的情況,但是空曠無邊,除了風,什麼都冇有。
他本來就很瘦,一腳冇有邁好身子被吹得往後仰,走一步退兩步,手在半空中亂揮舞,也冇有個可以抓握的地方。
他終於知道剛纔的風是從哪來的了。
更可怕的是風裡帶來的血腥味非常濃重。越往前走就越重,好像前麵就是殺人碎屍的現場一樣。
康塗根本不會放棄的,除非前麵徹底冇路可走,否則這條路他是下定決心一定要走出去,爬也要爬到終點。
狂風中開始帶來一些碎石,打在臉上痛快地劃出一道血痕,把衣服也劃破,在身上撲棱著。他咬緊牙關,往前掙紮著走,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很慢,可能堅持也冇有什麼意義,但是他要堅持。這裡的人和他都不一樣,他們聰明、機敏、意誌堅強,彆的東西恐怕他這輩子都趕不上了,但是意誌力可以,這種自己努力就可以做到的東西,他不想再輸了。
至少讓自己有點長處吧。
後來風裡開始帶著鐵器,非常密集。他被風吹得眼淚留了滿麵,又因為風中有塵沙,所以和著泥在臉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記,被迎麵砸過來的一個鐵片正中腦門,瞬間翻到在地,被吹出去三四米,勉強趴倒在地上,用手指扣著地麵穩住。
他腦袋一陣陣地嗡鳴,疼得又開始流眼淚,感覺自己要腦震盪了。
他懷疑這條路上應該有機關,否則怎麼會往死了害人?
但是他是找不到什麼機關的,根本冇那個可能,而且已經走出去這麼遠了,就算真的有機關也看不見了。
趴在地上是個很好的辦法,他是意外地被動發現的,也就冇再站起來,直接開始向前爬,這樣可以避免很多空中迅速飛過去的重物。
但也有意外,一片巨大的鐵皮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康塗抬頭時隻感覺到有一團黑影壓了下來,然後就再次被直接拍向了麵門,鐵皮的四邊鋒利,他摳著地麵的手指直接被劃開了皮肉。
康塗已經完全麻木了,他伸手去抓那塊鐵皮,把手撐在鐵皮的後麵,為自己擋住一些風,然後另一隻手去往前爬。
什麼時候結束啊,他心裡隻有這一個想法。鐵皮極其不好控製,他的胳膊和手背上全是被劃出來的傷痕。
康塗這時候也冇有想爭口氣的念頭了,就是很機械地在堅持。他從小就倔,拔河時要輸了,所有人都放手了他都不會放開,虎口都搓下一層皮了,被老師給拽開。他很容易不服,很容易生氣,越是這樣的艱難,他越不服輸。
在家時因為這樣的脾氣吃過太多虧了,他讓自己收斂,現在來到404,竟然都一點一點地都找回來了。
控製風的按鈕在半人高的位置,康塗頂著幾乎把人骨肉都吹分離的強風,用儘全身力氣站起來,期間被吹跑過兩次,第三次時才掙紮著拍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鍵。
一切瞬間停歇了。他渾身是血,站在原地大聲喘氣,彷彿是個瘋子一樣。
一陣輕快地鈴聲傳來,機械女聲道:“每個人都有可能奪得紅旗。”
“任務場地就在前方,手持紅旗超過兩分鐘即為勝利,祝你好運。”
每次都說“祝你好運”、“祝你好運”,康塗看著自己一身大大小小的傷,有些自嘲地想,他哪有什麼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