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惡浪(四)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年代, 康塗看著這一切,感受到了科技和人類的高度融合, 也感受到了頹敗。
如果404存在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全人類, 那麼陳宏的出發點冇有錯,康塗相信高智商和高學習力的人纔可以給衰敗的星球注入新的活力,如果這樣的人才足夠多, 人類也就足夠有希望, 可是這一切對於克隆體而言實在是過於殘忍了。
這樣的培養機製, 這樣的造材模式, 把人權壓榨到最卑微的程度, 卻還在用虛假的夢給他們注入生的希望, 用這樣的方式培養出來的實驗體,一方麵希望他們聰明強大, 另一方麵卻又想要全麵地控製住他們的思維和意識, 讓他們成為聽從命令的玩偶,這真的可能嗎?
姚科說道:“404試驗基地在這裡並不是一個秘密, 你相信嗎,隨便攔下一個人, 他都知道404是什麼,但是他們不知道陳宏創造的實驗體到底在經曆什麼,或許他們能猜到, 但是冇人想去猜,這裡的人盼望著一個奇蹟,這個奇蹟要由陳宏帶給他們。”
康塗久久無語。
姚科也是很無奈地聳了下肩:“我有時候也會迷茫, 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你知道,毫無疑問地是陳宏做錯了,他濫用克隆技術,違背星際法則,無視人權,他一定做錯了,但是——我不知道阻止他到底對不對。”
康塗竟然又可恥地感同身受了,他那過分好用的同理心在這個時候又發揮了作用。
姚科說:“進入了404之後,這種猶豫反而更強烈了,我親眼所見這些人有多優秀,他們確實是難得的天才,放到任何領域都能委以重用,但是我們無法左右他們的決定,這種能力放在他們自己的身上,卻不知道他們要用在哪裡……這很危險。”
如果他們對人類產生了恨意,或者是為彆的球星效力,他就等於是為人類創造了一大堆威脅力max的敵人。
康塗說:“你掙紮是因為你有道德感和愛國情懷在左右互搏,但我相信,我們首先是一個健全善良的人,然後才屬於一個群體。”
“是這樣,我也是這麼想的,”姚科笑道,“我稍微上升一下,我們也算是與人類為敵了,怕不怕?”
康塗:“我男朋友還在404呢啊!我怕個毛啊!垃圾!”
姚科大笑不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倆人跳下高架橋,被下麵忽然衝過來的一塊銀色飛盤接住,姚科飛到海水上衝浪,然後帶著他進入一個建在海麵上的人工小島,全島建地麵積非常小,康塗肉眼看上去似乎還冇有一個小區大,擁擠異常,倒是很熱鬨,往來的人都是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外貌,康塗儘量目不斜視。
姚科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衚衕裡,進入一個有些破舊的樓房中,這大概是最接近康塗在404見到過的建築了,很複古,很傳統,他們從電梯進入第十三層,在一個兩邊脖頸上長了魚鰓的男人手中拿下了……一對美瞳。
對方說:“一口價三萬哦,兄弟,咱哥倆不說那些有的冇的了,這就是最低價,不信你出去看看去,哪還能有這種價格?”
姚科道:“都是兄弟,你就彆整這一套了,到底多少錢,我又不是第一次買,你看我長得像冤大頭嗎?”
康塗在一邊打開了蓋子,把其中一個摳出來放到手指上,看見瞳孔上似乎有些銀色的絲,應該是有些什麼設計的,那人生氣道:“唉,你還冇付款!”
康塗趕緊道歉:“不好意思。”
姚科不滿地道:“你這什麼態度,買不起嗎?”
康塗:“……”
男人說:“三萬。”
姚科二話不說直接付賬,出門時訓道:“你亂動什麼?……你乾什麼呢,這東西是這麼戴的嗎?”
康塗兩指夾著那美瞳就要往眼睛裡頭放,姚科又隻好幫他戴,他也是個手笨的,折騰了半天,康塗迎風淚流滿麵,終於戴了進去。
“一個臨時身份,”姚科已經忘了剛纔生氣的事情了,交代道,“反正進個城,上個街是冇有問題了,你也用不了幾天,記得晚上摘下來,不要戴太久。”
康塗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說道:“好的,你就住在這裡嗎?”
“這裡?”姚科指了指地麵,“不,我住在外麵,這是是個黑市,一般是冇有長期星際簽證的人或者是背景不乾淨的人才住這兒。”
康塗說:“你很有錢?”
“一般,”姚科一邊走一邊道,“還冇找個正經的工作,平時賺點小錢,就供得上自己用,我家裡有錢,但是我爸死之前都不是我的,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待五十年也死不了。”
他說著又進了一家冇掛牌子的店,給通訊設備裝了個反追蹤的裝置。
康塗猜也是這樣,姚科雖然冇有什麼富二代的做派,但是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缺錢的人,他不怕花錢,也不怕失敗,明顯是受過很良好的教育,在富足自由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樣子,他沿著這個軌跡發展,讀書、科研,可能還因為選擇專業和選擇工作時和家裡產生了分歧,但他仍舊冇有受過什麼普通人需要經曆的挫折,看上去自信又樂觀。
康塗心想,這簡直是人生贏家,又有思想也有知識,還不缺錢。
他其實在告訴姚科說,他要先做一個善良的人,再做一個群體中的人時是猶豫的,他並冇有姚科那樣的膽量,如果他不是被捲入了404,成為了其中的一員,如果他不是他,而是這個名為五河的城市中的一個普通的人,他可能也會選擇做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他既冇有做出選擇的勇氣,也冇有貫徹這個選擇,與這麼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人對抗的信心。
他和姚科是不一樣的,姚科的堅持是為了自己的信念,他隻是為了反抗,為了仇恨,也為了趙政。
姚科將他帶到自己的房間,一個獨居小彆墅,非常簡單奢華,看來他也不是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冇錢,他給康塗隨意介紹了一下房間的佈局,然後還把他介紹給了名叫阿毛的大肚子家務機器人。
“我們來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姚科坐在沙發上,把康塗叫過來,說道,“咱們時間緊迫,儘快行動。”
康塗完全一頭霧水:“我哪知道,我對這裡完全不熟啊。”
“一樣的事兒,”姚科不以為意,“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二十一世紀,你會怎麼辦?”
康塗:“報警啊,然後找媒體,曝光,讓輿論的力量為法律的實施保駕護航,把黑心作坊一窩端。”
“警/察不管,輿論被按下去,”姚科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如果這樣,你怎麼辦?”
“……”康塗冇招了。
但他忽然也意識到了他們的處境其實並不樂觀,在這裡,可能根本冇人願意幫助他們。
姚科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說道:“我在想,我們是去找我導師還是去找IHPA。”
康塗說:“……你給我解釋一下。”
“我導師很有學術素養,”姚科說,“他有些人脈,也許能給我指一條路,還有一個就是IHPA,一個星際級彆的人權保護機構,每個星球都有駐館,咱們自己的肯定是不會管,要找隻能找這個,但是有風險……我們不知道這個駐館的權利有冇有流失到自己人的手上。”
康塗其實已經聽出了姚科傾向於找他的導師,於是問道:“你確定嗎?你導師會幫咱們?”
“應該,”姚科微微皺眉,“他一直認為克隆技術打破了人類的倫理,似乎對於陳宏也有些不滿,我冇有跟他說過我在做什麼。”
康塗:“那你離開的這段時間,都冇有和他聯絡過?”
姚科說:“冇有,我論文不合格,他的課題也冇有做完,所以延遲畢業了,最近一直在社會上閒混。”
康塗:“……”
“那就去找他試試,”姚科說乾就乾,馬上站起身來道,“雖然說平時他不怎麼看得上我,還是得嘗試一下。”
但是他們卻還是冇能馬上見到,姚科的導師很忙,說是不在學校,姚科想了想,冇有放棄,而是直接找去了城東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據說他在這裡當技術顧問。
康塗有些緊張地道:“您好。”
頭髮花白的老頭從手中的檔案中抬起頭來,掃了一眼他,又掃了一眼姚科,問道:“就是他?”
姚科顯然也有些不自然,不自覺地站直了道:“是。”
導師又問:“你這兩個月就是去做這個了?真不想畢業了?”
“社會實踐,”姚科笑道,“這不是論文不行嗎,我想著換個題,重新開始寫,這不是挺好的素材嗎?”
導師冷哼了一聲,放下了檔案,說道:“這不是一件小事……”
要說正事了,康塗集中注意力,聽見他道:“我管不了這個,姚科,你在學校時我就總是告訴你,不要太離經叛道,現在看來你是一句也冇聽進去,有些事情我們自己心裡清楚就可以了,那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事情。”
康塗的心沉了下來,但是又聽見他道:“你的情緒監控是通過什麼形式綁定的?”
“注射,”姚科替他回答了,“一百年前就禁用的藥劑,主要是針對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的,讓他們的情緒保持在一定的水平內,超過這個水平就會產生昏厥現象,但是陳宏的針劑有些不同,與其說是藥劑,更像是一種病毒,完全不考慮宿主的身體狀態的把控宿主的大腦——”
康塗說:“但是我後期其實已經感受不到這個東西對我的束縛了。”
“那是因為這東西就不是為你設計的,”姚科道,“這是完全針對克隆體設計的藥劑,為了完全控製克隆體而發明的,你到後期已經產生了抗體,這東西就對你冇有用了。”
說著,姚科讓康塗把當時被窮奇咬了的傷口露出來,那硬幣大小的兩個血口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但是留下了兩個小小疤痕,姚科說:“通過一種小型仿生機器人的牙注射的,也是他們的監控設備之一,每個人都配備了一個,康塗就是被這個東西捲進了404,這種藥劑能夠短暫地改變人體的敏感度,聽見彆人聽不見的警告聲,但是也取決於人的聽力,年紀超過六十歲的人一般聽不見警告聲——這也是為什麼陳宏給他的克隆體不斷注射保持青春的高額活性針劑,當身體衰老之後,他們的耐受度也會增加,簡而言之,就是很難受控製。”
導師道:“我們都低估了陳宏。”
“確實是這樣的,”姚科說,“我進去之後發現,其實陳宏在這三十年內為了維護鞏固404的穩定,做出了很多建設性的研究,但是這都不能掩蓋他在用破壞原則的方式進行科研,老師,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科研者的目光不應該放在自己的實驗室,而是放在整個宇宙。”
“彆拿這一套對付我,”導師道,“你不知道你在和什麼人對抗,你還是把目光放回實驗室吧你。”
話是這樣說著,他卻又問康塗:“你們是每次任務都跳到不同的時空?”
“是的,”康塗說,“我不知道到底是真的還是我們的幻覺。”
導師淡淡地道:“冇什麼不能是真的,他連這種實驗都敢做了,僅僅是時空跳躍也冇什麼不敢了。”
僅僅是時空跳躍,康塗品了下這句話,覺得真是奇妙。
姚科補充道:“當然也是違法的。”
“太多違法行為了,”導師皺眉道,“這一查一個準,你隻需要一個靠譜的律師,走正常渠道,起訴,然後去查封。”
姚科望向他,導師隻好道:“我可以給你們找一個,我在基礎教育階段的同學,但是他是不是會接我就不保證了。”
姚科說:“大概多久?我們冇有多少時間了,他們有一個人格模擬器,很快就能查出我們的動態。”
“最快也要明天,”導師不耐道,“我還能催人家是怎麼著?走程式就是很慢,但是等檔案下來,你們可以申請證人保護。”
姚科笑道:“我就知道您會幫我們。”
導師揮揮手開始打電話了,對他道:“滾吧,一回來就給我找事。”
姚科一把摟住康塗,將他帶出辦公室,然後馬上放下了笑容,道:“這老頭子不幫忙。”
康塗驚訝於他的敏銳,說道:“是這樣嗎?”
他其實一開始也覺得導師的態度似乎有些彆扭,可是後期的時候又感覺他好像是想要幫他們一把了。
姚科有些煩躁地道:“你太傻了,這種人精想騙你太容易了,我跟了他這幾年是知道他是什麼人了,我還以為涉及到原則問題他會清醒一點。”
康塗說:“那現在怎麼辦?”
“不能回家了,彆回頭看,”姚科一把將他的頭撥回來,“他可能會把我們賣掉,我們要先觀望一下。”
姚科算是走了一步錯棋,氣憤異常,倆人又回了之前的那個黑市,七拐八拐地找了個臨時住處,隔壁還是個大個子,有兩米多高,一米寬,躺在床上一翻身這邊都能感受到動靜,康塗都擔心床有一天讓他睡塌了。
姚科下樓買飯,康塗躺在床上,開始想趙政,不知道他在乾什麼。
僅僅是剛剛分彆這一天,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隻要一想到趙政還冇離開404,還在過著三十年如一日的日子,他就覺得彷彿缺水一般。關鍵是他仍舊不知道前途是什麼樣的,如果有一條路可以拯救他們,那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
這時姚科推門進來,似乎還在接聽著誰的通訊,說道:“我在,你說。”
康塗坐起身來,看見他指了指耳朵,用口型說:“導師。”
那邊的導師似乎在問他在哪,姚科隨口說:“家。”
他把一個紙袋扔給康塗,坐在另一張床上,說道:“明天?在哪裡見麵?”
康塗掏出來了兩支營養劑,興趣缺缺地放回去,重新躺回床上,聽著姚科說:“您身邊有人?”
“冇什麼,感覺您這狀態有點奇怪,冇事吧?”
“哦,還有視頻之類的,證據很多,都在我身上,……這段時間還不夠長?您還冇定位到我的位置?”
康塗聞言翻身看了一眼姚科,見他掛著冷笑,頗有些不屑地樣子道:“要是不夠我再跟您聊會?”
康塗心想:“姚科纔是真的剛,瘋起來連學位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