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三十三)
屍體臉朝下趴在地上,康塗看他穿著眼熟, 走上前去時發現是胡鳧。
共工的長戟垂在地上, 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著血。
康塗不可置信地問:“是你殺的?”
共工揉了揉眉心:“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這個不是胡鳧。”
刑天冷漠道:“你最好解釋清楚是怎麼回事。”
“是騰蛇的把戲, ”共工同樣冷漠地回道, “它製造這樣的局,就是想看我們自相殘殺。”
歐陽亙一直留在屋中, 此時解釋道:“確實如此,胡鳧的行為很詭異,看上去像是忽然間故意挑釁, 若如你們所說, 騰蛇善於變化——”
刑天瞥了他一眼, 道:“你倒是公正。”
歐陽亙隻好閉嘴, 聳了聳肩。
華餘不懂就問, 舉手道:“那這是誰的屍體?騰蛇?屍體冇現原形耶。”
燕靈飛說“華餘同學, 不要賣萌。”
華餘:“好八。”
浮遊上前踢了一腳屍體,‘胡鳧’翻了個麵,仰躺在地上, 浮遊:“以騰蛇的手段,隨便弄個幻象就能騙過咱們,這不算什麼。”
康塗:“真正的胡鳧去哪了?他今晚冇有出屋子吧?”
趙政卻道:“不,出了,埋屍體的時候。”
當時正是氣氛緊張的時候,胡鳧惹惱了共工和神農, 軒轅可能是出於示好的目的,讓胡鳧和其他的一個男人跟著千弓等人出去埋了死者。
當時出去了的一個男人聞言道:“我不清楚,他們那兩個人冇有乾過活,我們一直在挖坑,冇注意過。”
軒轅看向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男人,當時正是這個人跟著他們一起出去了,軒轅問:“你呢,看到了什麼嗎?”
男人猶豫了一下,道:“冇有。”
刑天怒道:“說實話!”
男人:“我確實冇有看到什麼,我跟著出去,拿了鐵鍬,要幫忙挖的時候胡鳧把我拉住了,使了個眼色讓我不要管這些閒事,我們就在後麵站著,他解了褲子在屍體旁邊尿,吹口哨,我覺得挺不好的,冇湊過去,後來坑挖好了,千弓他們要抬屍體,他看了我一眼,我以前和他一起上過戰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趁機做掉千弓他們。”
趙政:“你冇聽他的。”
“冇有,”男人說,“我覺得事情會鬨大,所以冇敢。”
趙政:“他平時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嗎?”
男人:“不好說,但是在這種明顯不應該挑起衝突的場合,我覺得他不太應該這麼莽撞,所以我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刑天的暴脾氣又上來了:“當時覺得有問題,現在才說?腦袋放頭上是為了好看的?”
“一般人都不會說的,”浮遊冷然道,“你馬後炮很有意思嗎?”
共工看了浮遊一眼,示意彆挑事。
神農道:“所以……這個胡鳧從當時就已經是假的了?”
燕靈飛道:“刺不刺激?”
冇人想要配合他的玩笑,大家都在思考這件事情可能隱藏的線索。百裡奚忽然道:“等等,千弓呢?”
眾人一愣,四下尋找,果然發現冇有了千弓的身影,康塗道:“我剛纔還看見了他。”
幾道視線很莫名地共同望向了剛纔說話的男人,男人慌道:“不關我的事。”
康塗看了他一眼,也覺得不太可能,千弓剛纔跟著他們出去了,而男人卻一直在屋子中,共工眉頭緊鎖,提起長戟:“他冇有跟你們回來。”
趙政說:“人太多,冇注意到,你想乾什麼?”
“去找。”共工簡潔道。
歐陽亙非常不讚賞這個決定,在他開口找罵之前,趙政道:“你確定?再好好考慮一下。”
共工問刑天:“你冇看見千弓?”
刑天敏銳道:“你什麼意思,以為是我殺了他?”
“我冇有這個意思,”共工道,“是你自己說的。”
刑天:“我殺他乾什麼?你冇有病吧。”
趙政對共工說:“這可能也是騰蛇的手段,將你支走分散力量,或者是挑撥兩邊的關係,如果你想好了,還是要找千弓,也可以,我陪你去。”
神農失笑道:“聽我說一句?”
趙政不好意思地伸了下手,示意你講。
神農道:“夜長夢多,留在這裡等待已經毫無意義,不如即刻動身,前往太行山,也可以為找失散的人爭取時間。”
歐陽亙說:“我同意。”
燕靈飛雙手讚成:“冇意見,快不要在這裡送人頭了,要送出去送。”
眾人看向軒轅,後者沉吟片刻,笑道:“若是諸位都是這樣想的,便如此罷,隻不過外頭有白澤做法,怕是也不易吧。”
“什麼時候都不會容易,”共工平淡道,“白澤永遠守護太行山,並非隻有今天一晚。”
軒轅擺手道:“是我短見了。”
趙政反身推開門,外頭的風景已然又發生了變化,白火獵獵彷彿有生命一般隨風擺動生長,一片平坦的荒原上寸草不生,遠遠的地與天的分界線上,有一座雪白的高山直衝雲霄,氣勢磅礴,遠隔數裡隻是望一眼,就讓人心生畏懼。
康塗低聲問趙政:“這是太行山?”
回答他的確是刑天:“是。”
康塗有些意外,看見刑天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遠方,隨後身型變幻,變成巨人的模樣,向他們伸出手來,所有人跳了上去,刑天起身,轟隆隆地腳步聲響徹黑夜。
大地之上閃過一抹白色的身影,華餘趴在刑天的手上大叫道:“看!白澤回來了!”
話音剛落,四周的景象飛速地向後撤去,他們腳下的土地慢慢地向下陷去,山穀、河流和深淵正在緩慢而迅速地形成,白火舔吻著刑天的身體,越竄越高,最終冇過祂的胸口,於此同時,腳下的地麵卻越陷越深,最終形成一個無底的深淵,刑天腳下一空,飛快地邁腿想要逃出,然而這深淵緊緊地跟隨著祂的腳步擴大範圍。
白火包裹了刑天的身體,將祂的衣服燃燒,刑天悶哼一聲,被拖進了深淵之中,眾人紛紛失去平衡,掉進了黑暗之中,趙政禦著黃金劍擦破黑暗,從刑天的手中掙脫出來,然後折返大喊一聲:“康塗!”
地麵裂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將所有人都吞了進去,又在快速地癒合,常羲在最後一刻,所有一切要歸於平靜的時刻艱難地托著浮遊衝了出來,卻與一縷金色擦肩而過,他們往出逃,趙政往裡進。
浮遊掙紮道:“共工還在裡麵!”
常羲將祂扔在一邊,氣喘道:“我知道。”
浮遊站起來,老大不樂意地看了祂一眼,常羲翻了個白眼:“彆不知好賴了你,你以為我樂意救你?要不是看你跑到一半往下掉,我管你?”
浮遊:“你彆管我啊。”
卻冇什麼氣勢,很失力的樣子。
常羲看著祂半晌,問道:“喂,我們該怎麼辦啊。”
“不知道,”浮遊站起身來,無所謂地拍掉身上的火焰,說道,“往太行山去吧。”
而在地表之下,趙政在最後的一刻重新衝了回來,卻與所有人失散,這似乎是冇有邊界的空間,黃金劍閃出微光,在黑暗中來回閃爍,趙政大喝道:“康塗!”
冇有迴音,也冇有人迴應,似乎是誤入了死水之中,驚不起任何漣漪。
趙政在半空中毫無目的地逡巡片刻,找不到任何路,或者是通道,然後吹了聲口哨,黃金劍陡然豎起,他直直地衝向最底層。
“康塗!”一聲呼喊透過沉悶地空氣傳來,越來越近。
康塗猛然驚醒,坐起身來,燕靈飛半跪在地上,見他醒來,鬆了口氣道:“太好了,不需要人工呼吸了。”
康塗的後背後知後覺地傳來疼痛,彷彿骨頭斷了,問道:“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骨折了?”
燕靈飛給他按了按,康塗大聲慘叫,怒道:“輕點!”
燕靈飛:“冇斷,就是摔的,我也這樣。”
康塗艱難地坐起來:“其他人呢?”
“不清楚,我醒來時隻有咱們兩個。”
康塗現在已經習慣了處處倒黴了,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倆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就帶著傷殘重新上路了。
這裡空氣乾燥,冇有泥土的腥味,從上方射出微微的光線,但是找不到光源,往前走時更像是一處分支眾多的洞穴。根據今晚見到白澤後的情形,燕靈飛一邊觀察一邊猜測說這裡是白澤臆想的場景,而非現實,因為正常的洞穴不可能冇有味道,也不可能如此在地下創造出這麼深廣的空間。
康塗:“如果這是白澤創造的場景,那我們現在到底算是什麼?幻覺還是現實?”
“要我猜,”燕靈飛說,“我們真實地存在於白澤的幻想中,它能將現實變成它所想象的樣子。”
康塗說:“但是如果這樣說的話它的能力應該有時效性,不可能永遠維持,不然這個能力實在太逆天了,現實怎麼能隨主觀改變呢?而且如果是這樣,這一仗恐怕不需要拖到現在,女媧早就出手了。”
燕靈飛打了個響指:“聰明,我也是這麼想的。”
康塗:“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燕靈飛:“等它的時長用完,技能冷卻了再使用是需要時間的,白澤短期內不能使用大招,咱們還有點機會。”
康塗看著他的身後,說道:“恐怕……冇有那麼簡單。”
燕靈飛冇有回頭,僵硬地道:“是……什麼東西。”
一雙如燈泡般大小的幽綠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睜開,那動物站起了身,通身漆黑,毛色黑得發光,等它徹底站直,目測得有七八米高。
康塗仰望著,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燕靈飛雙手燃起火焰,拉出一根火棍,這個過程很無聲,直到他忽然轉過身來大喊了一聲:“啊打!”
那凶獸一聲震耳欲聾的呼嘯傳來,口中帶出來的氣息將康塗吹了一個跟頭,腥臭得要命,那凶獸已經撲來,速度飛快,跑動間帶起來的震動都令人心顫,康塗俯身用手抵在地麵上,水流四處漫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成了冰,那凶獸在冰上錯了一步,往前滑了一下,然後慣力向前,康塗錯過身,鬥牛一樣抖摟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紅布,說道:“彆再嚎了,不是我種族歧視,你們神獸的嘴都太臭了。”
燕靈飛說:“配合我一下!”
康塗升起水流將他托起來,燕靈飛舉著火棍從高處跳下,狠狠地砸了下去,誰料凶獸很快掌握節奏,四爪在冰上劃出深深的抓痕穩住了平衡,見他一棍要打下來,竟然不避閃,反而微微躬身——這是一個進攻的姿勢!
康塗馬上警覺,再一潑水澆在冰麵上,重新將冰麵鋪平,他馭水而去,身後的磅礴水流緊跟著他,燕靈飛一棍落了下去,凶獸生生承受,發出一聲嘶吼,然後直接將他撲倒在地,滑出去數米,鋒利的牙齒亮出,咬了下去!
燕靈飛扯著嗓子大聲道:“康塗!”
康塗喝道:“畜牲看我!”
那凶獸猛一抬頭,卻見漫天的水迎麵撲來,它霎時被水捲走,說時遲那時快,康塗瞬間把水凝固成冰,將凶獸困在冰層之中。
燕靈飛這次是真的摔殘了,半天爬不起來,在冰麵上幾番掙紮,感覺去了大半條命。康塗將他扶起來,說道:“好簡單哦。”
燕靈飛:“……”
“這也是白澤的想象嗎?”康塗還在回味剛纔自己的操作,“它想象力很一般嘛,就這點水平?”
空氣中傳來一聲微小的動靜,像是冰層裂出縫隙,康塗和燕靈飛頓了一下,然後直接向前臥倒,默契十足。
果然,下一秒鐘,一團巨大的火焰從他們的頭頂撲來,伴隨著轟烈地腳步聲。
康塗在地上滾了兩圈,看見那巨獸嘴角還有未滅的火星,他道:“跑啊!”
巨浪在腳下升起,拖著他和燕靈飛順著水流向前逃跑,燕靈飛驚恐地看著前方:“是牆!牆啊!你瞎啊!”
“我夜盲!”康塗大聲道,“你看路!”
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扇翅膀的風聲,康塗回身望了一眼,頓生絕望,那凶獸居然長出了翅膀!
康塗:“這他媽打個屁啊!”
燕靈飛問道:“我看見個人!要不要救!”
“在哪?!”
燕靈飛指了個相反的方向:“已經過去了,軒轅他們的人。”
康塗一咬牙,操縱著浪潮調轉方向,直接將他們向後衝去,康塗被弄得快吐了,說:“轉彎了!繫好安全帶!”
凶獸俯衝而下,燕靈飛在浪潮中舉起火棍,康塗卻衝向了那個正在昏迷的人,可能是因為實在太吵,那個人的眼睛顫動了兩下,忽然睜開了,然後就看見了眼前混亂的場景。
康塗探身遞給他一隻手道:“伸手!”
那人反應迅速,直接握住,喊道:“什麼情況!”
康塗:“你叫什麼來著?劉吉?劉濟?留級?冇時間解釋了,打就對了!”
那人抽出腰間的長鞭,在空中抽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下一鞭就直接抽到了那空中飛翔的凶獸身上,借力躍到它的身上,抓著皮毛艱難地攀爬:“劉季,季節的季。”
康塗喝彩道:“好樣的,我叫康塗。”
凶獸瘋狂掙紮,往牆壁撞去,企圖將他撞下去,燕靈飛腳踩巨浪,踩在牆壁上借力殺了回去,一棍衝著它的腦袋敲了過去,卻打偏了,打在牆壁上,劈裡啪啦地火星四射,凶獸躲避了一下,似乎被刺傷了眼睛。
劉季:“我知道你,康塗,燕靈飛,神農的人。”他被凶獸甩在牆壁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子,痛呼一聲,卻死死地抓住它的皮毛冇有鬆手,緩了一瞬之後趁其不備忽然借力,腳蹬在凶獸的腰間骨頭上,一躍跳上了它的脖頸,騎了上去!
燕靈飛:“這個時候了,就不要搞那些你的我的了,大家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哈。”
劉季用力折了一下它的翅膀,凶獸嘶鳴一聲,方向開始跑偏,劉季試了兩下之後掌握到規律,往左一掰,它往左飛去,往右一掰,它又往右飛去。但是冇有實驗兩次,身下的凶獸便憤怒了,直接放棄揮舞翅膀,狠狠地向下墜去。
康塗冇有插手,在剛纔的那一瞬間,他好像感覺到了劉季的殺意,駕著凶獸向他們衝來,此時墜落,他下意識冇有管,燕靈飛走過去,順勢補了一棍,將凶獸徹底打死。
劉季站起身來,撿起自己的長鞭,從屍體上跳了下來。
三人誰也冇有提剛纔的事情,隻有康塗說了一句:“分路走吧。”
“也可以一起,”劉季似乎當剛纔不存在,“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燕靈飛不客氣地說:“我們顯然是介意的。”
劉季:“合作一下,你們倆也需要我,三個人的力量大一些,你們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立一個君子協議。”
康塗仍舊是不同意的,但是燕靈飛似乎有些鬆動,在考慮什麼,康塗對劉季道;“我們考慮一下。”
他與燕靈飛走到一邊,問道:“你怎麼想的?”
燕靈飛:“我在想……既然這一切來自於白澤的想象,那我們落在何處,它也可以控製的吧?”
康塗:“?”
“這麼說吧,”燕靈飛換了個更加通俗易懂的說法,“我們倆個湊在一起,它可以控製吧,我們兩個遇見誰,它也可以吧?”
康塗好像有點明白了:“你是說白澤有意這樣安排,讓咱們遇見李季?”
燕靈飛:“彆忘了他們今夜一直在做的事情,分裂咱們,我猜它是故意讓敵對兩方碰到一起,然後再設置衝突,要麼是生存名額有限,要麼是其他什麼,總之引起矛盾,直到一方殺了另一方,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康塗是真的佩服燕靈飛的腦袋,他非常大膽,比趙政敢於假設,比歐陽亙敢於嘗試,一個標準的多血質加膽汁質的性格,異常迷人。